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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使(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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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使(叁)

“篤、篤、篤——”

極有規律的劈柴聲,清晰地透過半開的窗戶傳進屋內,聲聲鍥入鶴書本就混沌的腦仁,將他殘存的睡意徹底攪碎。

難受地蹙緊眉,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他將臉更深地埋進軟枕裏,躲避這惱人的聲響。

宿醉的痛苦旋即纏了上來,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喉嚨幹得發緊,泛起隔夜酒氣的苦澀。

宿醉的滋味兒可真不好受……

鶴書迷迷糊糊地想著,昏沈地轉了個身,仍閉著眼,意識尚未完全清醒,只模糊感到鼻尖、眼瞼處傳來了溫熱而粗糙的輕蹭。

長而密的睫毛不堪其擾地顫動兩下,他終於艱難地掀開眼皮。

刺目的晨光瞬間湧入,晃得他眼睛酸脹,陣陣發暈,下意識地瞇起眼,朦朧的視線對上一雙近在咫尺的碧綠貓瞳。

鶴書瞬間驚得向後一縮,視線也隨之清晰。

“作亂”的原來是一只黑白相間的小奶貓,此刻正懶洋洋地蜷在他散落於枕畔的灰白長發之間。

見鶴書醒來,它非但沒被嚇跑,反而得寸進尺地湊得更近,伸出粉色的小舌頭,在他的下巴上十分殷勤地舔了又舔,留下一串串濕漉漉的涼意。

“唔……”

可這柔軟的小舌上生著細密的倒刺,舔得他又癢又麻,偏頭欲躲。

小奶貓不依不撓地跟了上來,細聲細氣地“咪唔”一聲,用它毛茸茸的小腦袋討好似的蹭了蹭他的臉頰。

鶴書被這突如其來的柔軟觸感弄得怔了怔,宿醉的痛楚仿佛都消散了幾分,一絲不自覺的輕笑從唇邊溢出。

深吸了一口氣,又閉上眼,他擡手撫上小奶貓胖乎乎的背脊,輕柔地順了順。

指尖陷入溫軟蓬松的絨毛裏,那極佳的觸感讓他一時有些愛不釋手。

滿意的呼嚕聲立刻在耳邊響起,一只帶著軟嫩肉墊的小爪子也趁機搭在了鶴書臉側,不輕不重地踩了兩下。

一小團溫熱就這樣乖巧地伏在他頸窩處,陪著他慢慢清醒。

然而,徹底醒過神來的鶴書猛地意識到哪裏不對,倏地起身,急急環視四周。

屋內陳設簡單,只有一塌,一案,一凳。

案上除了一盞油燈,便是幾卷翻舊了的琴譜,紙張毛糙,卻疊放的整整齊齊。

整個屋子裏最惹眼的,便是那張七弦琴。

琴身古舊,漆面已經生了些許裂紋,卻被養護得極好,琴弦潔凈,琴身無塵,可見主人珍愛。

這是一間清貧卻處處透著雅致的小屋,但絕不是他的住處!

這是哪兒?

腦袋又開始隱隱作痛,鶴書伸手揉按著太陽穴,想要壓下陣陣傳來的鈍痛。

嘶——

喝酒誤事,喝酒誤事啊!

他昨日心情郁結,離開小屋後便去了溪邊獨酌,傷懷感秋地不知喝了多少……

然後……然後……

鶴書閉上眼,努力從那一片混沌的記憶沼澤中打撈出清晰的碎片。

昨夜的一切都蒙著一層霧,只剩下零星的聲響和晃動的光影。

冰涼的酒液劃過喉嚨的灼燒……

夜幕中模糊搖晃的冷月……

還有……

忽的,一個破碎的畫面毫無預兆地刺破迷霧,狠狠紮進腦海——

酷似青山的身影自霧中向他走來……

他不管不顧地撲了過去,緊緊抱住了對方……

而那個人,也伸出手臂,回抱了他……

鶴書猛地倒抽一口涼氣,霎時睜開眼,臉頰不受控制得泛起一片滾燙的紅暈。

荒唐!他昨日竟做了那般……那般失態的夢!

好歹也是個百歲仙人了,怎麽能哭唧唧地抱著人不放?還把青山夢成個呆子!

幸好只是個夢,若不然,他這臉面該往何處擱?

鶴書暗自咬牙,心想日後絕不再碰這等亂人心智的玩意兒!

他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正沈浸在懊惱羞憤的情緒中,全然未曾註意,屋外那規律不斷的砍柴聲不知何時已經停歇。

“吱呀”一聲,木門被從外推開,清晨愈發耀眼的陽光湧入,在地面拉出一道修長的人影。

鶴書朝門口望去,目光瞥見那只蹲坐在窗臺上悠閑甩尾的橘貓,此刻聞聲輕盈躍下,親昵地蹭上來人還沾著新鮮木屑與塵土的褲腳。

緊接著,原本臥在古琴旁假寐的長毛玳瑁也伸了個懶腰,同自己手邊那只小奶貓一左一右,默契地繞著那人的腿穿梭,尾尖歡快的勾卷著。

“嗐……你們這些小家夥……”

站在門口的人彎下腰,聲音帶著剛幹完活的微喘,卻異常溫和。

他的手指逐一撫過那些毛茸茸的腦袋,動作熟練而輕柔。

“好了好了……金蕪、雲織、雪嘰……”

他低聲喚著它們的名字,溫和得像在哼著什麽小曲兒,

“嗯?”

他直起身,微微扭頭朝屋外看去,自言自語地嘀咕起來,

“山貍又跑哪兒野去了……”

鶴書在一旁靜靜瞧著,沒有出聲,暗自觀察了片刻,發現來人是個並無攻擊力的凡人,這才悄悄松了口氣。

他掀開被子,準備下床。

想來應是昨夜自己醉倒溪邊,被這好心人發現,撿回家中安置。

正當他思索如何開口道謝時,目光對上那人轉回的視線,未等言語,對方先開了口:

“您醒了。”

他笑著走到木案邊,提起粗陶茶壺倒了杯清水,遞過來,

“山野寒舍,公子莫要見怪。”

鶴書連忙接過,也顧不得許多,仰頭便“咕咚咕咚”喝下。

他早已口幹舌燥,此刻即便是清水也幹冽無比:

“怎會,多謝款待。”

“不必客氣。”

那人收回手,順勢一把撈起在他腿邊抓撓嬉鬧的小奶貓,抱在懷中輕輕摸了摸,

“在下傅清樂,昨晚犬子歸家時,見公子醉臥溪邊,怕公子受寒,便擅自做主將您扶了回來,若有冒昧之處,我替他賠個不是。”

“不,是我該謝——”

鶴書話未說完,猛地捕捉到那個名字,心下一震,倏地擡頭,

“你說你叫什麽名字!”

他大步跨到傅清樂身前,動作快得像一陣風,

“在下、傅清樂……”

對方被他這舉動弄得一怔,

“怎麽了嗎?”

他懷中的小奶貓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緊張氣氛驚到,掙紮著跳上案桌,“哢嚓”一聲脆響,粗陶茶壺落地摔成幾片。

鶴書被這聲響拉回神,連忙後退一步,聲調竭力保持平穩:

“沒什麽,只是在下的一位……一位朋友,她正在尋找的故友,恰巧也是這個名字。一時聽得,有些激動,失禮了。”

他的目光仍緊緊落在傅清樂臉上,小心試探著。

天下同名者何其多,而如今能辨認身份的發簪又下落不明,但若他真是貓妖要找的那人……

“我那朋友,名叫尺玉。”

鶴書緩緩開口,仔細觀察著對方的每一絲細微的反應,

“不知傅先生……可認得她?”

傅清樂正蹲下身收拾碎片的手指頓住了,殷紅的血珠隨之點點冒出。

鶴書瞧見,想上前幫忙,卻被對方出聲攔住:

“無事的公子,我自己來就好。”

傅清樂默默將碎片攏在掌心,走到門口的穢桶旁放下。他背對著鶴書,聲音聽起來有些發悶,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

“公子說的朋友……我應當是不認識的……”

他頓了頓,才慢慢轉過身,卻依舊垂著頭,目光落在自己受傷的指尖上,

“不過……說來也巧,二十年前,我曾養過一只通體雪白的小貓,她的名字……也叫尺玉。”

他極輕地笑了一聲,從洗得發白的袖袋中摸出一塊幹凈的手帕,輕輕按在傷口上,

“既然名字相同,便是有緣。在下想問問公子,那位名叫尺玉的姑娘……如今身在何處,可還安好?”

瞧著傅清樂這模樣,鶴書心中確定,他便是貓妖要找的人沒錯了。

眼前的男子鬢發已經有些花白,身形瘦削,一襲灰布舊袍更顯清臒。

歲月與山風在他的臉上刻下了細密的紋路,尤其是眼角與額際,但那眉宇間卻沈澱著一種疏朗的寧靜。

貓妖如今身陷囹圄,恐怕就是為了逆天改命,想要與這凡人長相廝守吧……

不過是兩個可憐人。

鶴書不禁在心中嘆息。

他甚至有一恍惚想到,若是當年自己能及時將仙丹帶回,他與青山、貓妖與這凡人會不會……

不、不會的。

即使仙丹在手,又豈能隨意予凡人服用,擾人命數種下的苦果,他已經嘗過一遍,可不能再犯。

鶴書迅速將那荒唐的念頭壓了下去,他想安慰傅清樂兩句,可又不知如何開口:

“她……她……”

語塞片刻,只能含糊其辭,

“我也許久未曾見過她,不甚清楚。”

“這……時候也不早了,多有叨擾。”

鶴書拱手一禮,

“在下告辭了。”

他離開後,傅清樂依舊站在原地,直到屋外傳來沈穩的腳步聲,

“父親……”

他那砍完柴歸家的兒子放下沈重的背簍,探頭朝屋內望來,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床鋪,頓時皺起眉,一字一頓地問道:

“青山、昨日……撿回家的、白發、仙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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