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返(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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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叁)

“現在不能下凡!”

鶴棋的聲音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可是——”

鶴書急道,眼前仿佛又浮現貓妖癲狂的笑容和那句充滿惡意的“病秧子”。

“沒有可是,鶴書,這是規矩!等明日醜時,息夫人自有安排。”

規矩、規矩……又是規矩!

他離開凡間時,青山的病還沒有完全治好,而那貓妖的話定是在威脅自己,如今影妖還在竄逃,若不及時趕回……

鶴書咬牙,轉身便走。

不行,他得去找玄通子幫忙,就算是違了天規,他也要下凡,反正天雷的滋味他已經嘗過一次,也不怕再承受第二次!

心中愈發急躁,可匆匆發出的傳音卻石沈大海,不知是不是那老山魈嫌煩把所有人都給屏蔽了!

玄通子……玄岳帝君……他的寢宮到底在哪……

鶴書心亂如麻,只顧埋頭疾走,待回過神來,竟誤入一處桃園。

猛然想起那影妖的幻境,他心口一緊,四周桃花灼灼,異香撲鼻,還未來得及逃離,便覺一陣頭暈目眩,腳下踉蹌,仿佛踏入了什麽無形屏障,周身靈力瞬間滯澀。

是迷陣!不……

念頭剛起,眼前便是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姐姐,這有只小仙鶴!”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鶴書感到幾抹窈窕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滑近,

“不是都說鶴類天生警覺,怎麽這只連防‘貪吃鬼’的小小幻陣都會被困住?”

“餵,醒醒,仙鶴大人?太陽曬屁股啦……哦,不對,天庭沒有太陽,是神霄元母的鑾駕要過來啦!”

鶴書腦中被她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嘀咕絞得天旋地轉,鴉羽般的長睫劇烈顫抖了一下。

低階幻陣導致的昏迷效果持續時間並不長,很快便消散大半,他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痛苦意味的嗚咽,悠悠轉醒。

“姐姐,他……他醒了……”

圍著的女侍們被嚇了一跳,三三兩兩地散開,唯有站在最前頭的那位一動不動,還伸手戳了戳鶴書顫動不停的睫毛。

鶴書在嘈雜中慢慢睜開眼睛,他的視線模糊,瞳仁上氤氳著昏迷殘留的水光,帶著初醒的迷茫。

他的意識還未完全回籠,只是憑著本能,感覺到一個極近的、帶著水汽的東西在碰他。

下意識蹙起眉,定睛凝神,對上一雙近在咫尺,滿是好奇的眸子,一下子便清醒過來。

鶴書坐直身體,猛地向後退去,直到後背撞上粗壯的樹幹,他才停下來,擡眼觀察起四周,驚覺自己被一群面生的鯉魚仙子給圍住了。

這是哪兒?她們又是誰?難道那影妖在天庭還有這麽多同夥?

“小鶴童,誰給你的膽子,竟敢擅闖蟠桃園?”

為首的仙子抱胸挑眉。

蟠桃園?

鶴書立刻反應了過來,他怎麽忘了這一茬,神霄元母的蟠桃園是仙界為數不多的生機盎然之地,先前自己還一直想來瞧瞧呢。

“沒有,我——”

害怕被誤會,他連忙起身,想要解釋一番。

可四肢依舊軟綿綿的,“噗通”一聲又跪在地上,引得周遭女侍們忍俊不禁,紛紛掩唇輕笑。

“我……我就是路過,絕非有意打擾……”

“實在是有急事要做,求諸位仙子行個方便,解了我身上的軟骨之癥。”

“幻陣哪有什麽解藥,你就好生受著吧,時間到了自會恢覆……”

“可我……”

“哎呀,也就一會的事兒,怎麽這麽著急啊!”

女侍說著不耐煩地擺擺手,娉婷轉身就要遠去,鶴書急忙挽留:

“等等!”

他雙手撐向地面,狼狽地擡起頭。

大概是昏倒時後腦撞地,現在那裏還有些墜痛,視線裏的一切都在晃悠。

女侍們瞧他心急如焚的樣子,交換了眼色,一人小聲道:

“姐姐,看這小仙鶴一身的打扮,應當不是個散仙,估摸著是哪位仙君坐下的侍從……”

“是啊是啊……而且這‘九轉迷仙陣’是我們為了偷懶,私自設下的。他這般著急,若真誤了什麽事,元母知曉,咱們可就麻煩了……”

女侍們在一旁竊竊私語,時不時偷瞄一眼還跪在蟠桃樹下的鶴書,

“嘖,這點利弊你姐姐我能看不明白?不也沒法子讓他恢覆嘛,難道你們有辦法?”

眾人紛紛搖了搖頭,為首的女侍無奈地嘆了口氣,輕咳一聲,踱步到樹下之人身邊:

“中了幻陣的後遺癥就是這樣的,快些好起來是不能了,不過你有什麽急事?說來聽聽,或許我們能幫上一二。”

鶴書被她身後的女侍們扶起,靠坐在樹幹邊。他指尖微動,發現自己依舊提不上勁兒,猶豫再三,還是說出了口:

“那在下先謝過仙子。”

“客氣客氣,原先也是我們的不是——哦,對了,這你一定要收下……”

女侍說著反手變出一個蟠桃。

“這是?”

“低階蟠桃而已,品相也差,不過是賞給我們這些守園仙子的次等貨,但功效與品相好的沒什麽差別,吃了能強身健體,百病全消……”

她說著又靠近,小聲補充了一句,

“你若是不需要這東西,高價賣給凡間的精怪也能大賺一筆哦。”

女侍見鶴書還是沒有力氣擡手接下,硬是塞進了他的懷裏,

“收了禮,今天的事可就不能往外說了,最好永遠爛在肚子裏。”

“我明白了,仙子,定然會守口如瓶。”

鶴書點頭回應。

“算你識相,說吧,什麽急事?”

“……我要找玄岳帝君。”

“玄岳帝君?我知道我知道!”

一位瓜子臉女侍眨眨眼站出來,打斷了鶴書的話。

“龜婆婆今日還讓我申時去他殿中送新鮮蟠桃,可我去了才知,帝君早已奉命下凡,說是捉拿什麽逃犯去了。”

“已經下凡了?”

“是啊,鶴侍大人,你找帝君為了什麽急事啊,是關於那個逃犯嗎?”

鶴書楞了楞,唯一的指望也落了空,他心頭猛地一沈。

緩緩低頭掩去眼底翻湧的焦灼與茫然,難道真的要坐以待斃?

“算是吧……多謝仙子告知……”

他的聲音幹澀無比。

既如此,他便再無他路。

——

逆淵之前,雲海崩碎。

混沌之氣如沸湯般翻湧,撕扯著一切靠近的存在。

鶴書纖細的身形在這天地偉力的映襯下,渺小得如同滄海一粟,那張總是帶著笑的臉上,此刻血色盡褪,只剩下一種近乎決絕的凝重。

這裏是天庭禁地,尋常仙侍根本不敢靠近,但他從前覺得不愉快,堅持不下去的時候,都會來這裏看一看。

感受著深植於每個仙族本能裏的,對逆淵的忌憚,感受著恐懼一次又一次湧上來,讓心臟在胸腔裏劇烈顫抖,他總能及時回頭,但這一次……

跳下去、跳下去……

這個念頭瘋狂而清晰。

罡風卷起鶴書素白的衣袂,飄逸的輕衫瘋狂飛舞著,仿佛下一刻就會被卷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深褐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視著這片翻騰的雲海。

濃霧之下,究竟是破碎的雷光與幽暗的星屑,還是人間的萬家燈火與青山呢?

鶴書閉上眼,想著。

仙侍不可私往凡間,除了追隨仙主,唯有眼前這條絕路可通。可違反森嚴天規的代價卻很殘酷,不是仙骨破碎,就是修為散盡,甚至是神形俱滅。

而且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如今年歲過去,他都不知,青山兄是否還記得自己……

若不記得,去了只會打擾他的生活,若記得……

若記得……

仙凡之別終如鴻溝,他們註定殊途,但這一跳卻無退路。

理智尖嘯著讓他回頭,回到那座冰冷、安全的牢籠,讓他忘記那些不該存在的牽絆與妄想。

可是……

那一瞬,鹿竹山沁人心脾的春意仿佛穿透了九重天的清冷與孤獨,猛地撞進他的心間。

鶴書想起青山院中的那株桃樹,想起溪邊閑適的垂釣,想起書房投進的溫暖陽光,想起山中小屋那盞或許還在等待的燈火……

那些鮮活的、明媚的、自由的氣息,再一次絲絲縷縷地縈繞在他身側。

他是如此的迫切,是因為未報答的恩情,未兌現的承諾,還是因為他自己?因為在那片天地裏,他才像真正活著,因為在那方寸之地,有他真正所求之物?

在天庭,他是什麽?一個戰戰兢兢、循規蹈矩的仙侍?一個連自身記憶都無法掌控的囚徒?一個張不開翅膀的籠中鳥?

旁人費勁心思,苦修仙,為長生,為超脫,為淩駕眾生。

可他鶴書又是為了什麽呢?

他從來不願,用永恒的孤獨與束縛,換得這些。

每一步都是這樣陰差陽錯,讓他這個志不在此的成了仙,郁郁寡歡,卻讓那些拼盡全力、苦苦掙紮的,最終執念成魔。

一直以來的畏懼、退縮、麻木,此刻在另一種更洶湧的渴望面前,竟開始節節敗退。

於是,所有的猶豫都被罡風吹散了。

若前方是他心之所向,縱是萬劫不覆,也該無怨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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