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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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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貳)

鶴書費盡口舌從鶴棋那兒討來片刻道別的機會,一番爭執耽擱了不少時辰。

等他再次趕到葉府,宴席已經散了,畢竟是闖了禍逃走的,他不敢正大光明地回李宅,只能悄悄變回原型,飛進李青山院中松樹的枝頭上。

暮色漫過青磚灰瓦,檐角鐵馬輕晃,叮當一聲墜入漸濃的夜色,再無聲息。

李青山的院子頭一次沒什麽人,仆從們似乎都被遣散了,這樣倒也方便他行事,只是……

鶴書望著紙窗上透出的暖黃光暈,翅膀收攏又展開,竟有些不敢靠近。

在葉府闖下的禍事要如何解釋,被自己拖累的青山要如何面對,那句“我要走了”該如何啟齒?

廊下未點的燈籠木架在昏暗中泛白,門上銅環被摩挲得鋥亮,墻角的螻蛄不知躲在哪個磚洞裏,一聲疊著一聲地唱,卻襯得四下更靜了。

鶴書眼看著天色一點點沈暗下去,最終徹底被夜幕籠罩。

“咳咳咳——”

輕咳從屋內傳來,窗紙上燭光搖曳,把越靠越近的人影拓上,像幅沒幹透的水墨畫。

鶴書屏息凝望,只見那影子顫抖著伸出手,指尖抵開窗栓,發出細弱的吱呀聲。

窗開處,李青山披著件墨色大氅,領口松垮敞著,長發如墨瀑般披散,遮住了胸前的蒼白。

穿堂風一卷,便有幾縷發絲貼上他毫無血色的頰邊,在眼前肆意飛舞,但他只是垂眸,一動不動。

天上的月亮正圓,清輝漫過披散的長發,在發梢鍍上一層冷白的光。

李青山半倚在木窗沿邊,頭靠著窗框,擡手按在唇邊,又低低咳了兩聲,脊背彎出一道脆弱的弧線。他眉眼低垂,散亂的發絲遮住了神情。

鶴書順著他的姿態望去,只見月光冷冷地撲在庭院的青磚上,照亮階前幾叢被春寒凍得蔫黃的蘭草。

神識中猛地炸開鶴棋不耐地催促,鶴書心頭一緊,再無暇猶豫,展翅飛向窗戶。

他笨拙地用喙撬開另一扇窗栓,輕盈地跳上窗臺,將龐大的身軀小心翼翼地蜷縮起來,緊挨著李青山。

溫熱的羽毛密密實實地貼上對方冰涼的臉頰,長長的脖頸溫順地蜷起,小心翼翼地搭上那人肩頭,一絲寒意透過羽毛傳來,激得鶴書羽翼微顫。

青山的體溫好低,怎麽能開窗吹風!

他下意識地用熱乎乎的頸側蹭了蹭李青山的皮膚,試圖傳遞一點暖意。

“無名?”

一聲帶著笑意的低語響起,

“做什麽呢,好癢……”

鶴書猛地擡頭,圓溜溜的小豆眼瞬間瞪大,情急之下人言竟脫口而出:

“青山,你怎麽認出我了!”

他本想最後看一眼,靠近渡完真氣便悄然離去,此刻全然亂了方寸。

李青山微微側頭,臉頰無意識地靠近肩上的羽毛,

“也不是很確定,當初救你回來時,你可比現在狼狽多了……”

他說著身子稍稍後挪,騰出更多位置來,指尖撫上鶴書的背羽,垂著眼問:

“無名,今日怎以真身歸來?可是……出了什麽事?”

鶴書被摸得舒服,喉嚨裏幾乎要溢出滿足地長吟,卻被這句話拉回現實。

想起鶴棋的怒容和此行的真正目的,他心慌意亂,支吾道:

“就……就是……”

“如果是葉府的事,不必掛懷。”

“啊……對對,葉府……”

鶴書如蒙大赦,但轉瞬間又緊張起來,

“青山,那混蛋沒有為難你吧?”

他上下探查一番,沒有發現傷口,悄悄松下一口氣,正待安心,一股若有似無的腥味卻鉆入他的鼻腔。

是血!他的心倏地又提了起來。

“對了,今日還未針灸!”

鶴書急得撲扇翅膀,想把人推進屋,

“快進去,天晚了,咱們抓緊時間!”

“無名,一日不做,也無妨吧?明日再……”

李青山話未說完,已被化形落地的鶴書拽著坐下。

“明、明日嗎?”

他握住對方的手瞬間僵住了,別過臉去,半晌才艱難地轉回頭,嘴角努力向上挑起,卻比哭還難看,

“是不是累了,那……那先歇會兒,待會再……對了,青山!”

鶴書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掌心微光一閃,變出一塊精致的桃花狀糕點,語速快得有些飄忽:

“這是……這是我來的路上誤入了一場蟠桃會……青山你知道嗎,凡間的蟠桃會那可比神霄元母辦的熱鬧多了,人也很熱情,瞧我路過,就塞了幾塊桃糕給我,很好吃的,你肯定喜歡,快嘗嘗!”

鶴書將淡黃色的桃糕遞了過去,眼中滿是小心翼翼的期盼。

李青山的手卻緩緩從他的掌心抽出,沒有去接那塊桃糕。

他沈默地低下頭,披散的長發像一道墨色的簾幕,隔絕了所有窺探,只有按在窗沿上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空氣仿佛凝固了,剩下燭火不安的劈啪聲。

“青山?”

鶴書的聲音帶著失落,勉強擠出的笑意僵在嘴角,遞出糕點的手也無力地垂落下去。

“你是不是在怪我……”

“我也不想惹麻煩的,只是……只是氣不過那人這樣說你,我、我也不該逃走……”

“沒有……”

李青山終於開口,卻依舊低著頭,聲音幹澀得厲害,

“沒有在怪你……只是有些累了,無名,明日、明日再來給我針灸可好?”

“明日……明日不行……”

“不行”二字像塊巨石堵在鶴書胸口,但鶴棋冰冷的命令猶在耳畔,他不得不說出口。

一陣無法言喻的心慌攫住了他,心頭像是被什麽東西緊緊攥住,悶得發慌。

他忍不住湊近,想要伸出手撩開那礙眼的長發,手腕卻被一只冰涼的手悄然握住,力道一點點收緊。

“無名……”

李青山的呼喚低得幾不可聞,

“明日……明日……”

他在口中卻反覆念著這兩個字,聲音低沈又沙啞。

忽然擡起頭,李青山唇角努力彎起如常的溫潤笑容,可那雙總是清亮的眸子裏,此刻卻盛滿了破碎的光。

像月下將熄的燭火,裏面翻湧著鶴書看不懂的、濃得化不開的情緒。

“無名……是不是……沒有明日了?”

他望著鶴書,聲音裏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平靜,

“是要歸家了麽?這有什麽說不出口的,我當時不是說了,若是要走,提前知會我一聲便好。”

他自顧自地說下去,

“明日就走……也好匆忙。”

“我還什麽都沒有準備,餞行一事怕是要簡陋了,無名不會怪我吧……”

“不,當然不會!”

鶴書急切地反駁,頭卻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

李青山溫潤帶笑的話語,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心上,那句訣別在舌尖翻滾了無數次,終於,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聲音輕若蚊蚋:

“青山,其實……其實我今日就要走了……”

最後幾個字幾乎消失在空氣裏,他下意識地揪住坐墊上的流蘇穗,一點點絞緊,不敢看對方的眼睛。

李青山停頓良久,目光落在窗外沈沈的夜色上,聲音極輕地問:

“這麽著急嗎?是不是家裏出了事?”

頭頂傳來輕柔地撫摸,那掌心帶著熟悉的微涼,鶴書忍不住鼻尖一酸,積蓄的委屈與離愁瞬間決堤:

“沒……沒有……”

他說著將濡濕的臉深深埋進李青山的頸窩,冰涼的發絲貼著他的額頭。

像是尋求庇護的雛鳥,緊縮進這方帶著藥香的懷抱,企圖遮掩奔湧的淚水。

他也不想回到那個冰冷的地方。

若是回去了,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再次下凡,他在人間犯了錯,還受到貓妖之事的牽連,或許再也沒有機會離開那裏了……

“回家是好事,難過什麽?”

鶴書突然靠近,李青山垂在身側的手連忙擡起,隨著懷中的人抖動得越來越劇烈的幅度緩緩落下,輕柔的拍撫裏,藏著他克制的顫抖,

“若舍不得,得空……得空再來便是……等你下次來,我們再去陽春溪邊釣魚吧,你不是還念著那裏的銀鰷,想嘗嘗究竟是什麽味道嗎?”

“下一次來,若還是春天……等野桃花開遍山林,我們還可以去郊外賞春……”

“去踏青,去祓禊……”

李青山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像風中飄散的柳絮,那些關於春日、溪流、桃花的約定,最終消逝在濃重的夜色裏。

他不再說話,只是輕輕拍著鶴書後背的手,依舊帶著無法抑制地不舍。

鶴書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李青山蒼白的臉側,那句“或許再也回不來”哽在喉間,終究不忍說出口。

他用力點頭,將淚水逼回眼底:

“好……青山,那你乖乖吃藥、治療,等我回來……我們一起去釣魚!”

他一邊說著近乎渺茫的承諾,一邊緊緊握住李青山冰涼的手腕。

這一次,他不再偽裝,精純的真氣毫無保留地渡入對方經脈,仿佛要將離別前所有的不舍、擔憂和承諾,都融進最後一點溫熱裏。

“我捕魚可厲害了,下一次……定要你見識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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