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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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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貳)

鶴書的睫毛顫了顫,睜開眼,毫無焦點地掠過頭頂的屋梁和手邊染血的外衣。

他的視線虛浮渙散,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是晃動的、陌生的模糊色塊。

“嘰啾?”(你醒了?)

旁邊傳來細碎的鳥鳴,但奇怪的是,那聲音在他腦中竟自動轉化成了能理解的意思。

他試圖撐起上半身,這個動作瞬間扯動了全身的傷口,遲來地、如同被無數螞蟻啃噬般的痛苦這才密密麻麻地席卷而來。

鶴書死死咬住下唇,這才沒讓呻吟溢出,他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眼裏滿是警惕:

“咯……咯?”(是誰?)

聲音幹澀粗糲,剛出口他便楞了一下,似乎連自己的嗓音都讓他感到陌生。

手不自覺地擡起,入眼的卻是一只布滿焦羽的翅膀,鶴書困惑地皺眉,腦中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眼前的翅膀便倏然褪去,顯露出傷痕累累的人類手臂。

那根原本固定著他受傷左臂的木棍松脫掉落在地上,鶴書卻沒有在意,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又捏了捏手指,像是在確認這具身體是不是自己的。

“這是哪裏?”

他環顧陌生的房間,卻尋不到半點熟悉感,眉頭不由得越鎖越緊,

“我……我是誰?”

這句話問出口,鶴書自己先慌了。

記憶仿佛被掏走了一大塊,只剩下一片虛無的空白。

他努力想抓住些什麽,但腦袋卻像是被塞滿了棉絮,又沈又脹,還隱隱作痛,徒勞無功的搜尋只帶來更深的眩暈和恐慌。

他心口一緊,眼眶倏地就紅了。

“嘰啾、嘰啾嘰啾——”(恩人,是鶴,是鶴——)

窗臺邊好像有什麽啄了啄木窗框,鶴書聞聲艱難起身,挪到窗戶邊將其打開,一只小麻雀便飛進了屋子,停在他的肩頭。

“那你知道我的名字嗎?”

“啾啾……”(不知道……)

鶴書垂下頭,擡起右手摸了摸小麻雀的腦袋,聽它繼續道:

“嘰嘰嘰、啾啾!”(啊!有只貓、叫你、死鳥!)

“啾啾、啾啾!”(死鳥、死鳥!)

小麻雀嘰啾著,繞著鶴書飛了兩圈,又回到窗臺邊蹦跶起來。

“偲裊?”

鶴書聽了這名字,不解地歪過頭,雖然自己什麽也記不起來了,但還是從心底覺得這個名字奇怪。

“我肯定不叫這個名字。”

他不滿地撇了撇嘴,小聲咕噥著,突然聽到門外傳來的腳步聲,立刻抱緊醒來時身上就披著的外衣,縮進床腳。

“默生,拿著這封信,去定雲寺找我師父,請他下山來草屋一敘。”

鶴書豎起耳朵聽著屋外的人聲,覺著有些熟悉,他閉上眼睛思索了一陣,還是什麽也沒有記起來。

外面的人還在說話,聲音卻有些小,不多時便徹底停住了。

鶴書忍不住好奇,輕手輕腳地爬下床,卻不巧踩上剛剛滾落在地的木棍。

尖銳的刺痛瞬間從腳底心紮上來,他猝不及防地“嘶——”了一聲,受著傷的笨重身體瞬間失去平衡,猛地一歪,向後仰去。

預想中撞擊地面的疼痛感沒有到來,腰後撞上一片溫熱的、帶著清苦藥香的胸膛,那人的力道不大,將他下墜的勢頭險險攔住。

鶴書被這股力量帶著,踉蹌著向側面歪了兩步,最終還是支撐不住,“噗通”一聲,膝蓋重重地磕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

一股鉆心的鈍痛瞬間從髕骨炸開,沿著腿骨兇猛地往上竄,疼得他眼前發黑,倒抽一口冷氣。

“你沒事吧?”

回過頭,才看見托了自己一把的人半跪在地上,聲音裏帶著喘,額角因為急沖過來,滲了層薄汗。

他拖住自己腰背的手臂仍在微微發顫,望向自己的眼神裏滿是失而覆得的巨大驚喜,以及一絲尚未散盡的驚悸。

和醒來時蓋在自己身上的外衣相似的味道瞬間盈鼻,鶴書莫名感到一陣心安。

但他還是忍著痛踉踉蹌蹌地沖出屋子,裹緊身上唯一蔽體的外衣,慌不擇路地躲到院子中間、那棵枝幹粗壯的桃花樹後。

探出一點腦袋,他悄悄瞄著一瘸一拐,也從屋子裏走出來的人。

這處山間小屋如同世外桃源一般,院中的桃樹開得正盛,風吹過,漫天緋色的桃花簌簌飄落,像一場溫柔的胭脂雨,覆蓋了冰冷的青石小徑。

桃花樹下,鶴書將整個身體緊緊貼在粗糙的樹幹上,只一雙眼睛從那後露出來,像只受驚的小鹿,睫毛纖長,顫得厲害,眼底凝著層警惕的光,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樹皮。

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寬大外衣根本遮不住什麽,裸露的肩頭、胸口上,縱橫交疊的傷口還泛著暗沈的紅,有些已經結了痂,有些還帶著未愈的嫩肉,看上去可憐極了。

對面的人靜立在幾步之外,身形被落瓣襯得朦朧,眉眼間漾著淺淡的笑意,語氣裏是掩不住的欣喜:

“賀兄?是賀兄嗎?原來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賀洶?難道這是他的名字嗎?怎麽感覺也不好聽啊……

“你……認識我嗎?”

“賀洶……是我的名字?”

那人聞言微微一怔,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了然,隨即被濃重的心疼取代,語氣放得更軟了些:

“不,你是賀無名。”

“賀無名……”

鶴書低下頭呢喃自語,這三個字在他的舌尖滾過,腦中的記憶之海卻依舊平靜無波,沒有掀起任何波瀾。

他正思索著,沒有瞧見對面的人走得更近了些。

三月春寒未過,涼風又卷著花瓣飄落,沾了些在他的發間頸處,帶來一絲微涼的觸感,惹得他眼尾輕輕彎了彎。

外衣又滑落大半,露出的脊背線條單薄的硌眼,微冷的空氣瞬間侵襲了暴露的皮膚,讓他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

“那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李青山,是你的朋友。”

“朋友?青山、是、朋友?”

鶴書眨了眨眼,緊繃的肩頸線條似乎松弛了一分,睫上的顫意漸漸消退,眼底的警惕像被春水浸過的薄冰,一點點融化,露出底下澄澈如溪的光:

“對,是朋友。”

李青山的聲音很輕,語氣溫柔,鶴書在他的安撫下漸漸放松下來。

見到那個說是自己朋友的人走到身邊,擡手拂去他肩上飄落的花瓣,還將脫下的外衣披在自己身上,他都沒有抗拒。

雖然不是很明白“朋友”是什麽意思,但鶴書依舊接受了這個人的示好。

“賀兄,外面冷,你有傷在身會吃不消的,有什麽事,我們回屋再說,好嗎?”

鶴書點了點頭,兩人又回到東廂,李青山扶著他坐回了床上。

經過這麽一折騰,他身上的傷口又裂開不少,還因為赤腳在石子路上跑了一遭,腳底板沾著泥土和草屑,被石子硌出的傷口滲著血珠。

當微涼的指尖觸碰到他敏感的腳踝時,鶴書身體本能一顫,下意識地將腳向後縮了縮。

“賀兄,你的腳受傷了,需要處理一下傷口才行。”

鶴書聞言不再亂動,乖巧地被人擡起腳察看傷口,直直盯著身前蹲下之人的頭頂。

他有些出神,卻被腳底突然傳來的刺痛拉了回來。

他疼得蜷了蜷腳趾,卻沒出聲,但李青山敏銳地察覺到了,動作立刻放得更輕:

“抱歉,是不是弄疼你了?”

“但你別擔心,我以前經常給家裏淘氣的妹妹包紮,之後再小心些,就不會這麽痛了。”

李青山說完站起身,從屋外打了盆水後又走了進來,用毛巾蘸著水,一點一點擦幹凈傷口周圍的泥沙,露出鶴書腳底泛紅的皮肉:

“你且忍一忍。”

鶴書對上他擡頭望向自己的視線,點了點頭,隨後便見李青山從腳側的藥箱裏取出藥膏,指尖沾了點,小心翼翼地抹在自己的傷口上。

藥膏帶著草木的清香,觸到皮膚時先是微涼,而後便是火辣辣的微痛,帶來一絲奇異的舒緩。

鶴書緊繃地腳背漸漸放松下來,再擡眼,正巧看見窗間透進的陽光細碎地落在李青山的發間,和他專註地側臉疊在一起。

“好了。”

李青山也擡起了頭,兩人視線相撞,鶴書猛地扭頭移開了眼,擡手欲蓋彌彰地蹭了蹭發燙的耳廓。

“賀兄,還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嗎?”

李青山問道,他撈起鶴書的雙腿,將人抱到床上,蓋上被子,

“你餓不餓,想吃些什麽嗎?”

“想吃……想吃魚。”

李青山聽了笑著道了聲好後,便退出了房間。

鶴書則是趁著這個機會仔細捋了遍腦中的記憶,一些模糊的,關於天空,關於蘆蕩的片段在他的腦海中急速閃過,卻又抓不住實體。

不知道自己為何來到這座山林,不知道自己身上為何有這麽多好痛好痛的傷口,也不知道自己這個朋友李青山是如何相識相知的……

鶴書坐在床上,思緒如亂麻,時間悄然溜走,腦中卻依舊空白一片時,李青山一手端著碗魚片粥,一手拿著些衣物走到了他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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