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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險(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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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險(肆)

暮色像一層薄紗,悄無聲息地漫過山林的脊背,遠處的山尖漸漸隱進橙黃的天幕,輪廓變得柔和起來。

林風裹著暮霭的涼意,吹得松針沙沙作響,偶有晚歸的飛鳥掠過枝頭,翅膀劃破寂靜,留下幾聲短促的啼鳴,很快又被更深的安靜吞沒。

藤蔓在樹幹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隨著天色暗下來,那些影子也漸漸融成一片,和漸濃的暮色洇染在一起。

臨近一處崖壁,鶴書正準備化出翅膀直接飛下去,一聲驚雷卻突然在耳邊炸響,

“轟隆——”

他猛地擡頭望向天空,剛剛還平靜無波的雲層突然翻湧起巨浪,天邊如被刑天的巨斧生生劈開了一樣,裂開一道慘白的口子,連綿不絕的滾雷聲從這裏傾落,碾過莽莽山林。

風突然變得狂躁,撕扯著鶴書的衣袍與發絲,連路邊的樹都被扯得東倒西歪,葉子發出絕望的哀鳴,像是在尖叫著躲避什麽。

轉眼間,那道白痕又在頭頂炸開一道,銀蛇般的電光在墨色雲海間翻騰扭動,瞬間把天地照得一片煞白,又在下一秒,被濃重的黑暗重新吞沒。

這不是普通的雷電,是天雷!

作為仙獸,尋常天雷本不足懼,但鶴書心知肚明,自己這身仙骨不同尋常,當年點化時留下的後果,讓他成了九重天裏少數會被天雷餘威重創的倒黴蛋。

他在心裏暗道一聲不好,手中立刻捏起一個護身決,無法抵抗的恐懼很快便從心底泛起,遍至全身。

鶴書僵立在原地,骨頭深處傳來陣陣滯澀的寒意,令他寸步難移。

這渡雷劫的家夥……該不會就是那個一直聯系不上的鹿竹山仙使吧!

方才聽山神提了一嘴,她好像是要渡劫來著……

這家夥怎麽回事,不知道渡雷劫需要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嗎,雖然天雷並不會傷害到凡人,但要是誤傷到無辜的妖獸可怎麽辦……

更何況還是這樣靈蘊豐沛的山林,那些開了靈智的動植物必定不會少。

鶴書這樣想著快速望了一圈四周,發現有很多生了靈智但未能化形的弱小妖獸。

他心頭一沈,無奈地閉上眼睛,認命般地嘆了口氣。

算了……反正自己也躲不掉,不如順帶著救一救他們。

細碎的金光自鶴書身邊湧起,流轉嗡鳴間,明滅不定地艱難匯聚。

他臉上的血色迅速褪盡,額角滲出冷汗,消耗了大半的仙力,一張半透明的結界才終於凝成,罩在四周: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浩劫,證吾神通……急急如律令!”

鶴書咬緊牙關維持住這張有些搖搖欲墜的保護結界,但實在是能力有限,結界護住的地方不大,而且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到底能撐多久。

“死鳥,你負隅頑抗的樣子可真是讓人家心情大好呢!”

貓妖那熟悉的尖細嗓音突然響起,在滾滾天雷的轟鳴之下顯得有些模糊,但鶴書卻聽了個清楚。

他轉過身,只見貓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翻湧的樹影中浮現,她得意的尖笑未落,身側的黑袍人只是稍稍擡了擡手,指尖劃過之處,那耗盡鶴書仙力結出的結界便如薄紙般被無聲撕裂。

狂風順著縫隙湧進,二人發絲飛舞,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這才多久沒見,你就這麽狼狽了,好一個風水輪流轉不是……”

危險的氣息瞬間在結界裏彌漫開來,獸類本能的警覺激得鶴書汗毛直立,他的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幾乎要撞碎肋骨,深褐色的瞳孔猛地收縮,收不住的羽毛盡數炸開。

貓妖身側的人肯定不簡單,她的氣息熟悉又陌生,自己卻不能探明分毫,甚至是人是妖還是仙都分辨不出。

眼見著不懷好意的二人走近,鶴書連忙召出法器,先發制人。

他展開雙翅飛至半空,傾盡全力射出的翎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落雨似的射向二人,卻在距離目標咫尺之遙時,被無數憑空生長、交織成網的虬枝輕松攔下,叮叮當當地釘在木頭上。

原來是一個法力遠超自己的樹妖嗎?

鶴書心知此番在劫難逃,沒想到這貓妖背靠大樹好乘涼,在自己最無助的時候還偏偏被她逮到。

紮滿翎箭的樹枝很快向他襲來,鶴書躲閃不及,被拽住雙臂,懸在了空中。

那樹枝像群蛇出動,冰冷堅硬如玄鐵鎖鏈,迅速收縮環繞,深深嵌入皮肉,勒出猙獰的血痕,將他牢牢鎖死在方寸之地,無論如何瘋狂地掙紮、扇動翅膀,都撼動不了分毫。

巨大的力量懸殊帶來的絕望瞬間將鶴書淹沒,徒勞地扇動幾下翅膀後,最終無力垂落。

腰間的玉牌也被重新伸出的完好藤蔓拽了下來,遞到貓妖面前,被她捏在手裏把玩。

早知道這貓妖這麽想要那個玉牌,自己給她就好了,不過是個能證明身份出入天庭的東西,丟了再找侍鑾司拿一個就是,何苦這樣被人拿捏,如此狼狽。

鶴書不死心地又使出個火燒決來,可指尖燃起的火焰甚至未能在那黝黑的枝幹上留下一絲焦痕,便不甘的熄滅了,這些惱人的樹枝根本不怕凡火。

“沒想到你這死鳥對我下手這麽重,對他們倒有副菩薩心腸。”

貓妖不屑地輕嗤一聲,掂量著剛到手的玉牌,指尖劃過溫潤的玉面,滿意地將其收進懷裏,語帶譏誚,

“耗幹仙力張開這麽大個烏龜殼,就為了護著腳下這群螻蟻之輩?值得麽?”

她紅唇輕啟,還想再嘲弄幾句,卻被身旁的黑袍人出聲打斷:

“好了,尺玉。”

她上前一步,俯身貼近貓妖的耳廓,極快地低語幾句。

那貓妖聞言,瞥了眼仍被樹枝高高吊起、羽翼低垂的鶴書,點了點頭:

“行吧,那我先……對了!”

貓妖突然又想起什麽,急問:

“清樂呢?你們不是一道去的榆關邑嗎,他是先回家了?”

“他腳程慢,尚在途中。我用術法先行趕回,帶著他多有不便。”

黑袍人說著擡起手,指節在貓妖光潔的額頭上不輕不重地點了一下,

“好妹妹,諸事待我歸去後再議,天威已至,雷劫將落,此地不可久留……”

她擡首看向雲層裏蠢蠢欲動的天雷,神色一暗,語氣不容置疑地推著貓妖向結界裂口走去。

轉瞬間,搖搖欲墜的結界內只剩下了鶴書和黑袍人。

“玉牌已歸你們,還想如何?”

鶴書強自鎮定,聲音卻因力竭而微啞,沒有一點氣勢。

“呵……”

“笑什麽?你我素昧平生,為何要下此毒手……你究竟是何人?”

鶴書不想做死不瞑目的冤大頭,趁著這黑袍人沒動手之前想要問個清楚。

他可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被人打一頓,還沒看到《契相知》的結局,就含恨而終。

“在下懷光,自然是為了——”

“你而來……”

“還有誰說你一定會死了。”

“什麽意思?”

“看你運氣咯。”

黑袍下傳來一聲低笑,她歪了歪頭,一步步逼近鶴書,指尖微動間,懸在空中的人便被樹枝送到了她的面前。

鶴書再一次拼命地掙紮起來。

這黑袍人不光要殺他,還要在這最後時刻戲弄自己,真是可惡,什麽狗屁運氣,不就是她說了算的意思嘛!

“不知所謂!別怪我沒提醒你,弒仙之罪,九天十地都容不得你!而且這鹿竹山的山神就在不遠處,我死了,他定然會感知到,頃刻便至,教你這孽障神形俱滅!”

“是嗎?那我拭目以待……”

黑袍人說著輕輕擡起手,她沒有理睬鶴書的話,自顧自地指揮著藤蔓刺進自己的心臟處,

“我倒要看看,那位山神大人會怎麽處置我。”

話音剛落,那根尖端低落著暗紅血液的藤蔓便從她的身體鉆出,緩緩伸向無處可逃的鶴書。

“到時候你要是沒撐住死了,可別怪我,要怪就怪你的山神大人……”

——

定雲寺,禪房內,油燈如豆。

“師父,這天色怎麽說變就變了?”

李青山擱下筆,憂心忡忡地望向窗外。墨汁般的濃雲翻滾,雷聲沈悶如鼓,每一次炸響都讓他心頭一跳,

“賀兄孤身下山,不知行至何處了?這風雨欲來的架勢……”

“青山吶……”

躺在臥榻上的玄通子坐起身,也望向窗外,入眼的是那濃郁到散不開的墨色。

他目光微凝,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眼中似乎有什麽一閃即逝,旋即垂下眼簾,撚起胡須,

“莫要胡思亂想。你那賀兄不是說了麽‘武林中人,能自保’。這雷啊雨的,於他不過是等閑之事。你去了,山高林密,黑燈瞎火,上哪兒尋人?尋到了,又能幫上什麽?不添亂便是萬幸。”

他見李青山已起身走向門口,趕忙下榻拽住徒弟的胳膊:

“哎呀,聽為師一句勸,你那朋友本事大著呢,而且我還替他算了一卦,是履卦,‘履虎尾,不咥人,亨’,定能逢兇化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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