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遇險(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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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險(壹)

鶴書不禁瞇起眼睛,望著那道人影越走越近,面容也漸漸清晰。

好眼熟啊,這蒼白的臉色,清瘦的身形,不是……

“公子蹲在這,是不舒服嗎?”

沒等鶴書反應過來,那人已經走上前,擡頭向著蹲在欄桿間的他友好地出聲問到。

“沒……沒有……我很好……”

鶴書依舊保持著原本的姿勢,只是雙手下意識地抓住了欄桿,他眼睛睜得圓圓的,楞怔的模樣看上去有些憨傻。

“青霄觀的石雕確實精美。”

那人的視線順著鶴書手握住的地方望去,旋即豁然一笑,有些歉意地俯了俯身,

“抱歉,打擾到公子了。”

“額……沒關系,也就打擾到了一點點,我剛看完想要離開。”

尷尬地清了清嗓子,鶴書裝作毫不在意地站起了身,拍了拍方才拖在地上沾了灰塵的衣擺,悄悄撇撇嘴,有些難為情地別過臉去。

他認出眼前的人就是剛剛那個在半山腰的小屋裏見過一面的,疑似一介著者的病弱書生。

他的目光游移,禁不住在心裏腹誹:

這李家的少爺真是個富貴閑人,中午還瞧見他在書齋畫畫,這才過了多久,就又跑到山上道觀來了。

“公子是第一次來青霄觀嗎?”

這李少爺有些自來熟,自顧自地走上臺階來到鶴書身邊,自我介紹道:

“在下李青山,初夏方及弱冠,未有表字,蜀州柴桑城人,現住鹿竹山中,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鶴……”

鶴書下意識要吐出那兩個字,舌尖卻猛地剎住。

他是只白鶴化形,便稱作鶴,是息夫人的第三個貼身侍從,便叫做書。無論是在人間還是在仙界他都未有真正的名字。

若是其他仙鶴做了這侍從也會叫鶴書,這兩個字並不是他一個人的專屬,自然算不得是他的名字。

心中忽然湧起一絲悵然,但很快便被他壓了下去。

他到底該叫什麽好呢?

鶴書低下頭去,手指無意識地絞起衣角。微風拂過,帶來觀中柏子的清香,也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他想起鶴棋和自己提過,息夫人為她取名“祝無憂”,取人間“無憂無慮”的吉祥意,應當是個好名字。可他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為自己取名。

“賀……”

鶴書半天沒有回應,李青山卻突然出言,應該是想要打斷這陣沈默,

“賀兄,我以後可以這麽稱呼你嗎?若是你不介意的話,也可以……”

“無名,我叫賀無名。”

猛地擡起頭,鶴書望向李青山,眼中閃過絲不確定的神色。

既然沒有名字,那就先叫自己無名吧,等下次見到息夫人的時候再求她幫自己取一個。

“啊……賀無名……”

李青山聽到這名字,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簾,掩飾住眼中的一絲探究。

無名……無名……

他的目光在鶴書臉上停留片刻,暗自思忖:

這名字聽起來既無家族姓氏之傳承,亦無功名利祿之期許。不過細想之下倒頗有幾分深意,不像是尋常人家會取的名字。

“怎麽了嗎,這個名字?”

鶴書對於凡人的姓名不甚了解,他見李青山這個表現,有些不自在地捏住袖口,指節微微用力。

“沒什麽,只是覺得賀兄這名字很是特別。”

李青山笑了笑,語氣溫和,

“無名二字,頗有道家‘大道無名’的意境,想必為賀兄取名的是位高人,對賀兄也有著不一般的期許呢。”

鶴書點了點頭,聽得似懂非懂,只得含糊應了一聲。腦中卻閃過李青山剛才對他隨口取出名字的良好評價,暗自竊喜。

賀無名……那樣有文化的書生都說很特別了,這名字肯定不差。

他勾起唇角,有些得意。

以後便直接用這個名字好了,省得再去麻煩息夫人,她忙得很,自己也沒有像鶴棋那樣與她親近。

“對了,賀兄不是柴桑城的人吧,賀姓在這裏可不多見。”

“嗯……是的,我的家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鶴書回過神來,輕聲說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遠方,仿佛穿透層層雲霧,望向了那凡人不可及的地方。

“很遠嗎……那賀兄不遠萬裏而來當真是辛苦了。”

李青山沒再繼續追問下去,兩人邊走邊聊,很快便一起踏入三清殿。

殿內清幽素凈,兩人也安靜了下來。

屏息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鶴書仿佛踏入另一個世界。

凡人的低聲禱祝匯成一片模糊的嗡鳴,裹挾著濃郁的、帶著煙火氣的柏子香撲面而來,這與他熟悉的清冷仙氣截然不同。

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再擡眼,三尊巨大的神像赫然矗立,金漆在無數燭火映照下流淌著近乎刺目的光芒。

他們低垂著眉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繚繞的煙霧,精準地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審視的意味。

鶴書心中微凜,竟感到了一絲不自在。

身旁的李青山駕輕就熟地走到一旁取香,他小步跟了上去,三根清香在指尖微微發燙,燭芯竄起的火苗輕舔著香頭。

青煙裊裊升起,他依葫蘆畫瓢,雙手舉香至眉心高度,讓繚繞的煙霧在眼前織就朦朧的簾幕。

“這些是誰的神像?”

鶴書跟著李青山順時針繞過蒲團,他看著眼前高大的神像,終究還是沒能抵住好奇,小聲地詢問起來。

“元始天尊,靈寶天尊,道德天尊。”

李青山偏過頭,靠近鶴書的耳邊回道。

溫熱的氣息掃過,帶著清苦的藥香,讓他想起昨日書肆裏偶遇的那位李家小姐身上的味道。

看來這李家的公子小姐,身子骨都不太硬朗。

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鶴書耳尖有些癢癢的,但他沒怎麽在意,心思全放在了與本人形象天差地別的神像上。

“真是一點兒也不像。”

他小聲嘀咕,李青山靠的近,聽了個清楚。

“不像?”

“是啊,他們可沒……”

鶴書一邊跪了下來,一邊說道。

額頭觸上冰涼的青磚前,他突然瞥見身側香客責怪的眼神,於是連忙住了嘴,把後半句“留這麽長的胡子”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學著李青山的樣子,笨拙地合上眼,額頭貼上地面,安靜地做起禮拜,心裏卻嘟囔:

凡人拜的到底是他們眼前的神像,還是心中的神仙?

等到手中的三支香終於穩穩插進香爐,鶴書才長舒口氣放松下來。

終於做完了,看來這凡人的規矩也不少。

他在心裏抱怨,但離殿時依舊腳步輕輕。

“賀兄接下來有什麽安排嗎?”

“……沒有。”

鶴書猶豫了一下,沒有告訴這個才相識不久的凡人自己要做些什麽。

剛剛一路走來,他也不是什麽發現都沒有,至少可以確定山神確實已經不在這處道觀,而且一點氣息也沒留下,甚至都無法感應到他曾經在這生活過的痕跡。

不過這鹿竹山靈氣依舊充裕,應當是山神還並未離開太遠的緣故。

“若是賀兄有空的話,我可以帶你四處逛逛。”

“你對這裏很熟嗎?”

李青山點了點頭,

“我幼時體弱,有幸拜入青霄觀修習了幾年,所以對這裏很熟悉。”

“熟悉……那你知道玄通子道長的住處在哪嗎?”

鶴書得知這個消息,轉念一想,決定找機會拿到山神的貼身物品,用仙法尋其蹤跡,或許不消半日便能完成任務。

李青山被這個問題驚到,詫異地轉過頭看向鶴書。

“家師的住所?”

“家…家師?你師父是玄通子!”

聽到這裏,鶴書眼的睛瞬間亮了起來。

玄通子的弟子!

這簡直是天賜的捷徑,什麽尋物追蹤的法術都拋到了九霄雲外,他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

抓住眼前這人,問出他師父的下落,順利完成任務。

一想到這,什麽謹慎、偽裝都統統跑到了腦後,他沒有考慮多少,直接脫口問道:

“那你肯定知道他去哪裏雲游了吧。”

鶴書聲音裏的那份急迫已經暴露無遺,他顯然沒有註意到李青山的異樣。

得知這個消息的他大喜過望,興奮地拽住身側人的衣袖,眼巴巴地盯著對方的眼睛,裏面的期待仿佛快要溢出來。

“雲游?”

“嗯嗯,雲游,我剛剛碰上個小道士和我說的,他說你師父不知道去哪裏雲游了……”

“你是他的徒弟,肯定是知道他去哪兒了的吧,快說快說,我有很要緊的事要找他。”

李青山沒想到鶴書會有這樣大的反應,但他口中的雲游屬實是讓自己有些摸不著頭腦。

師父不過是去隔壁山頭的定雲寺見見故友,何來雲游一說?

莫非他老人家臨時起意,又去了別處?或是嫌麻煩,隨口搪塞觀裏的小道士們?畢竟師父向來隨性。

“我……可能知道?”

李青山一時有些不確定。

鶴書聽到這模棱兩可的答案更急了,好不容易抓住的線索,豈能讓它溜走?

他二話不說,一把攥住李青山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將人拖向不久前剛路過的一座僻靜的小涼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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