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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泛泛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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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泛泛之輩

陳礿替高濘看傷時,臉上一直是陰沈的。李晚璣站在一旁不敢出聲,表情也很是嚴肅。

許久,床上趴著的那人還緊緊閉著眼,帕子換了一塊又一塊,直到陳礿嘆出一口長氣,李晚璣才敢開口問她“什麽時候會醒?”

陳礿看了他一眼,喉嚨發緊,實在是不知道怎麽說才好。她垂眸搖了搖頭,道:“血已經止住了,但…傷口有點深了,幸好這是把匕首,否則……”

刀刃險些刺入心臟,再加上中傷後劇烈運動,傷口撕裂,所幸下手之人未用盡全力,否則現在恐怕連唯一的這口氣也沒了。她在收到消息後已是第一時間趕來,衣裳都沒來得及換新的,只得松松垮垮地披了件袍子在身上,可即使已經如此了,也無法挽救失血過多的事實。

別說現在了,就是直接把人擡到她面前,她也不敢保證能把人救回來。更何況眼前的這種情形。

高濘的呼吸斷斷續續的,脈搏也微弱得像不足一指的燭火,只要風輕輕一吹,就會在瞬間消失,留下一片無盡的黑暗。

但唯獨她不能把這片黑暗留給李晚璣獨自承受。

“不過倒也不用太擔心,先前不是和你說過他恢覆能力強嗎?只要他還想活,指不定過幾日就醒了。”陳礿說著,心中藏著的卻是完全相反的事實。

李晚璣面上平淡,擠出一個笑:“嗯,我不擔心。”他轉頭吩咐身後候著的盧懷鐘“收拾一下客房,陳大夫這幾日住在這。若有來訪者,便說是酷暑難耐,府內有人得了熱病,將軍操勞中也不幸染疾,叫他們先回去,待將軍好了便會親自去府上拜訪。”

少見對方這種態度,盧懷鐘明顯是楞了楞:“好。”

待人走後,陳礿才擡手拍了拍李晚璣的肩膀。此時無聲勝有聲,一切皆在不言中。屋內沈默了一陣,李晚璣看著她那都快擰到一塊去的眉頭失笑道:“做什麽呢,這副表情。就當是讓那臭小子好好休息幾日,休息夠了自然會醒的。”

陳礿也被他弄得勾起嘴角,伸手掐了掐李晚璣有些僵硬的臉,“好意思說人家?你也是臭小子。我會盡我所能救他,但如果你有什麽事要記得和我說,知道了嗎?”

“好,知道了。”李晚璣笑得很乖,任人撫摸著腦袋,像是個受盡寵愛的孩子。

他這個樣子,陳礿是有些熟悉的,四年前的某一天,她便見過類似的表情。但她心了,有些事不是她該說的,她能做的也只有把床上那奄奄一息的人給救回來。

她輕嘆一聲,隨後指了指床邊的銅盆:“再去換盆水來罷。”

府內上下未如盧懷鐘設想中的那般變得人心惶惶,李晚璣面上絲毫看不出波瀾,府裏大大小小的事宜也處理得很是得當,下人們見著他的笑臉便也不覺得高濘是犯了重病,盧懷鐘日日跟在他身後,倒也是沒見過他臉上有些許難受的模樣。

對著下人是如此,對著未蘇醒的高濘亦是如此。

但盧懷鐘知道,每晚他都在高濘屋子裏守著。有次盧懷鐘早晨端水去未得到回應,便偷偷開了道縫往裏看,只見李晚璣毫不避諱地坐在地上,手裏還攥著高濘的手指,似乎是就這麽坐著睡了一宿。

盧懷鐘是有些感慨的,上次他見著這幅場景,還是二人位置對調的時候。於是他把骯臟的水和帕子換成幹凈的後,便也默默地退了出去。

只是一日、兩日、三日,高濘都未有蘇醒的跡象。

陳礿報喜不報憂,說他的脈象已較之前平穩許多,許是再多些時日便能醒了。未說出口的話有很多,比如這次的傷口遲遲未完全愈合,又或者她並不知道口中的“多些時日”,究竟需要多久。

對此李晚璣依舊是輕描淡寫地笑笑,嘴裏說著沒事,該醒的那天自然會醒的。

陳礿抿了抿嘴,也不再多說什麽了。

而在第四日,府裏迎來了客人。

李晚璣的囑咐是概不見客的,但當聽到來訪之人是長孫府的公子和小姐時,他皺了皺眉頭,隨後便拂袖而起,讓盧懷鐘領人去會客廳。

再次見到長孫玙衡,對方再沒有以往那般溫潤儒雅的姿態,長孫攸寧也不再似林中脫兔那般活潑。二人皆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樣,不知的還以為他們也被這酷暑染上了“熱病”。

“將軍他…還好嗎?”長孫玙衡一開口便是直入正題。

李晚璣連茶水都沒給他們上,想來也是不願久留他們。小別幾日而已,他整個人散發出的氣場也都與之前不同了,如今坐在廳中主位,看著更是頗有家主的風範。

“有我陪著,是挺好的。”李晚璣淺笑道,“有什麽事直說罷,與我不必再拐彎抹角的。”

兄妹二人對視一眼,微微頷首。長孫玙衡很是愧疚道:“…是我砍傷的他。”

藏在袖中的五指頓時攥成拳頭,李晚璣靠著椅背靜靜地聽長孫玙衡覆述那晚發生的事,牙關愈咬愈緊,直到聽見長孫彧趁人不備時往高濘身上捅刀,他的指甲仿佛是要嵌進肉裏一般,也不再能維持平緩的呼吸。

長孫攸寧接著道:“將軍走時還讓我們帶娘去西街口看大夫…他都那樣了還惦記著我娘,我實在難以想象他會做出這種事……於是我便去見了我娘。”

李晚璣吐出一口氣,那便是什麽都知道了。

“我娘說…這是長孫家欠他的。”女孩的聲音雖然在發顫,但聽起來依舊悅耳。

誰都知道高濘是什麽人,但誰都沒有提他是誰。

李晚璣的背終於坐得直了些,他慵懶地點了點桌面,語氣中帶著些許戲謔:“你們倒是深明大義,你們爹還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卻想著來關心他了。你們對他就沒有一點恨意?”

二人先是啞聲,隨後長孫玙衡誠實地開了口:“若說沒有肯定是假的,但我娘的遭遇不假,他對我娘的這份心也不假…何況若我爹真做了那些事,我又該如何還他?我也不知究竟該如何是好,起碼我得來看看他,對麽?”

“看就不必了,估計比你的好爹爹差不到哪裏去。只是我並不似他有那份心,也不像你們這麽明事理。西街口醫館裏的大夫在我這,但她是我請來的,恐怕是無法在當下抽身去為長孫夫人診治,高府裏也再容不下第二位染病之人了。”李晚璣面無表情道,“我會讓大夫寫帖緩解的藥方送去長孫府,想必長孫夫人忍了五年,也不差這一時。”

長孫玙衡雙唇微分正想說點什麽,卻被李晚璣先聲道:“若是二位沒有其他要事,那我便不送了。”說著,李晚璣臉上又端起笑容,他擡起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兄妹二人自知理虧且多說無用,便也起身作揖,走了。只是在臨走前,長孫攸寧又留步向他道:“我知道我們不配怨他。”

李晚璣一笑:“你們為人子女,會怨、會惱,自然都是正常的。同樣,他也是如此罷了。”

長孫攸寧看著他許久才點點頭,離去之時又轉身看了他一眼。或許,她心中已有了明確的答案。

答案麽,自然是時時刻刻在心中,李晚璣看著二人離去的背影瞇了瞇眼,最終微微閉合,伴隨著松懈下的身子嘆出一口長氣。若是有得重來,他死也不會再去踩這趟渾水。

往後安平麽?會有貴人相助麽?

全都是放屁。

他摸出一向不離身的那五枚銅幣放在手中摩挲,李清粵合眼前說他是蔔算奇才,算出的東西斷不可能出錯;街頭巷尾的泛泛之輩皆叫他神棍,說他只是個見人說人話的騙子。

他信了師父的話,旁人笑他無用,他便一直同自己說只是世人不明。可如今他覺得,自己不過也是那泛泛之輩中的一員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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