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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無處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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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無處不在

夏季往往較其他季節悶熱黏膩,山上總是更清涼些,褪去春華,蟬鳴和蓮香幾乎是同時纏上身子的,似乎也是在這樣的烈日下,長孫府外的那抹杏黃便襯得像是陽光投射下的光團一般,微微搖曳在暖風中。

李晚璣換了套夏裝,衣裳是高濘挑的料子,穿著清涼不說,就是出了汗也不會過於黏糊。他原本看上了匹翠綠的,但立馬被高濘駁回了。以往見人穿著翠色衣裳時,腦袋上就紮著條姜黃發帶,系上赤紅緞帶的那一刻高濘就在琢磨怎麽搭配好,直到那匹杏黃料子出現在眼前,他心中立馬有了答案。

只是做好後李晚璣就寶貝得要死,他大部分時間又都在府裏耗著,便一直擱在櫃子裏,直至今日才有了穿的機會——高濘一早就出去了,他醒後趴在床上心血來潮想著去長孫府轉一趟,但總不能穿得破破爛爛的。

否則也不知那件新衣裳要在櫃子裏躺多久。

“李公子!”

李晚璣還站在外頭往街上看,聽見身後傳來的聲音時便立馬回首,正正好對上長孫玙衡殷切的眼神。他給家仆看了折扇後,對方一臉難以置信,皺著眉頭半信半疑地告訴他公子正在府裏,讓他在府外候著先。

長孫玙衡還喘著氣,像是一路跑來的,看著他略顯淩亂的發絲,李晚璣有些愧疚地開了口:“我是不是打擾你休息了?”

“我早醒了。”長孫玙衡撐著惺忪的雙眼,又轉向一旁弓著身的家仆,“若是李公子來訪不必攔著,莫要再叫人在這炎炎夏日中等候了。”

家仆的回答還未說出口,長孫玙衡卻已迎上前,將人領進了府裏。

“長孫小姐呢?”李晚璣問。

“寧兒還在睡,你是來找她的?”

李晚璣走著,腦後的赤色發帶隨著烏發晃動,“那倒不是,就是閑來無事,便想著來長孫府長長見識。”

長孫玙衡輕笑一聲,“那恐怕要讓你失望了。長孫府向來是清雅的,比不上其他人宅子那般奢華。”他看著同行之人的側顏,繼續道,“高將軍呢?今日沒跟著一起來麽?”

李晚璣撇撇嘴:“將軍日理萬機,忙得很。再說了,我怎麽就天天得跟他待在一起了?”

聞言長孫玙衡彎了彎眼角,笑著應了句“你說的是”。

雖說是清雅為主,但長孫府的家主再怎麽說也是位國子監祭酒,府內應有具有,與高府不同的是,高府的心力多用在府中花草之上,而長孫府則註重屋苑的裝繕,屋子大多都仿的歇山頂,襯的是一貫的紅枋白墻,窗欞更是雕著惟妙惟肖的梅蘭竹菊,替回廊之間素淡的白墻上添了幾分生靈之氣。乍看之下皆是官員間再平常不過的裝飾,卻不想到檐下亦是暗藏玄機。

當今天子禁止官員私自修建鬥拱,精美繁瑣的鬥拱只能在宮中或者皇家之中見著,但長孫府這一座座仿制的歇山頂下,卻是用異形的狎魚取代了傳統鬥拱之形,成了另一幅景象。

繁瑣的鬥拱向來是地位的象征,只是先皇在位之時並未將此徹底壟斷為皇家特權,凡是官職居於高位者皆能修建鬥拱,只是繁簡有別罷了。但新皇登基四年,卻忽然下旨命除皇室府邸與宗廟外一概不得私自修建鬥拱,導致當時一眾官員苦不堪言,屋子都是老祖宗輩輩相傳的,退一萬步說建好的東西哪有拆的道理,何況鬥拱並非只有觀賞作用,倘若是拆了,更是破壞了屋子的結構,徒生隱患。

於是,便有部分官員投機取巧,將鬥拱修成另一幅模樣,大多是改成祥瑞之獸,也有的借此重新修整了一番。許是知道旨意為難,皇上對此便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是而後的大部分建築裏再沒有鬥拱的影子了。很顯然,長孫府似乎是屬於前者。

賜給高濘的宅邸是近年來新建的,自然是見不著這番工藝,李晚璣看得出了神,腿腳倒是移動著,雙眼卻是牢牢縮在檐下。“哎。”直到他冷不防撞進一個懷裏,才願意收回視線。

嗅著李晚璣身上那陣惱人的香氣,長孫玙衡苦笑著,雙手似摟非摟的,也只是在不觸碰到對方的情況下圈出一個足夠大的空間。“註意腳下。”

李晚璣退了幾步不好意思地笑笑,眼神隨意一瞥,卻又被另一樣東西吸引了視線。他看向不遠處問道:“那是什麽?”

順著對方視線望去,長孫玙衡回應他:“那是我娘的屋子。”

歇山頂,屋脊上左右各坐著一只其他屋子沒有的小巧吻獸,倒不是李晚璣眼睛清,而是清粵山上有座小廟,那廟上也坐著幾只瑞獸,那時他問了師父是為何物,李清粵便把瑞獸一一介紹了一番。

李晚璣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緊接著問道:“那上頭坐著的是什麽?”

“狻猊。”望著那處,長孫玙衡的眼神裏流露出一絲哀傷,“皆說狻猊可驅妖鎮邪、護佑安平,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我不孝,才讓娘受不到這瑞獸的庇佑。”聽著有些自嘲的味道。

“長孫夫人命數之中雖有磨難,但始終是心善之人,上天自會庇佑善者,也自會為長孫公子這番孝心動容。”李晚璣小心翼翼試探道,“既然碰上,那便是有緣。要不,讓我親自給長孫夫人算一卦?”

長孫玙衡無奈地搖了搖頭,“未有家父允許,就連我也難見一面。在下恐怕是又只能折了李師父這番好意。”

李晚璣一笑,滿不在乎地擺擺手,“不打緊不打緊,是我強人所難了,長孫公子別放在心上。”他又看了一眼那間坐著狻猊的、不詳的屋子,頗不舍地跟著長孫玙衡走了。

長孫玙衡領著人在府裏轉了一圈,最後在院子裏坐下了。

他頗滿意地看著坐在對面的人,在府裏轉悠一圈後,李晚璣身上那陣“高府”的氣味被盡數覆蓋,如今只要輕嗅便能感受到長孫府的氣息。他承認自己的做法有些拙劣幼稚了,為了讓李晚璣染上自己的味道便把人晾在自己屋裏這事,他怕是做夢也想不到。

但結果總歸是好的,這裏終於沒有高濘了。

長孫府的院子裏種著棵銀杏,孟夏的金烏籠在上頭,銀杏葉似是描了層金般變得更加青翠。樹旁便是院子中休憩的地方,雕著花樣的石桌石椅,雖不添色彩,卻也融在畫中,顯得格外和諧別致。

李晚璣伸手去撫,山上也種著棵銀杏,與手上摸著的嫩葉不同,山上那棵的葉子似乎要來得更加粗糙一些,被禁錮在華府的終歸是要更柔和,但也說不上是什麽好事。

“難得見李師父今日換了身別色的衣裳。”長孫玙衡笑著看他。

“我還是第一次穿呢。自打高濘托人做完後就一直放在櫃子裏,這不是今日想著來長孫府上拜訪,總得穿套好點的衣裳嘛。”

長孫玙衡怔了怔,又發起下一輪攻勢:“今日這條赤色發帶也格外襯你。”

李晚璣的眼角笑成好看的弧度,“是吧?我也覺得高濘給我挑的這條發帶好看。”

“……”長孫玙衡有些失語,只得尷尬地笑笑。

得了,那小子還真是無處不在。

長孫攸寧醒後便聽到府裏有客人來訪,讓桃兒急匆匆地去小廚房要了兩盤糕點,出現在李晚璣面前時,已是一副樂悠悠的模樣。她刻意霸了長孫玙衡原本的位置,好讓人能和李晚璣並肩坐著。

“哥哥今天怎麽來啦?”長孫攸寧把更精致一些的那盤糕點往李晚璣的方向推了推。

順勢捏起一塊小的放進嘴裏,李晚璣的話有些含糊不清:“不來怎麽能吃到這麽好吃的東西?”

長孫攸寧皺了皺眉頭,故意擡高音調,“啊?將軍府裏沒有嗎?那哥哥可以天天都來我們這吃哦。”

李晚璣正想開口讓她要不考慮考慮直接送來高府,另一頭適時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

“衡兒!”

長孫玙衡對這個聲音再熟悉不過了,他立馬起身,給長孫攸寧交托一個眼神後便邁開腿腳。李晚璣順著長孫玙衡行進的方向看去,是個乍看之下慈眉善目,但眉眼間有意無意透著威嚴的男人。長孫彧似乎也看見了他,沖著那坐著的人頷首微笑,對方便也禮貌性地回了個笑。

“那位是?”李晚璣問道。

“是爹爹。”長孫攸寧回答的聲音裏還帶著絲嬌俏。

李晚璣隨意應了一聲,兩只眼睛還在長孫彧身上移不開,也不知是在看什麽。長孫攸寧倒是一臉滿意地撐著下巴,盯著桌旁的另一人看。

能有什麽好看的?難不成李晚璣還是在看爹爹了?長孫攸寧沒忍住輕笑出聲,她雖然也想有個姐姐,但李晚璣風趣幽默,也平易近人…似乎多個哥哥也不錯。她美滋滋地,又忽然想起什麽更重要的事情,趕忙抓了抓那個正在發楞的人的衣袖。

“哥哥哥哥,你既然和高將軍住在一起,那一定很了解他的喜好吧?高將軍都喜歡些什麽東西呀?”長孫攸寧笑著,臉上鋪滿了心中的意圖。

李晚璣不假思索地挺起胸膛,也笑嘻嘻地把臉湊上去“我唄。”

“哎呀我當然知道他喜歡你,不然能讓你住在府裏嗎!”長孫攸寧不以為然,“喜歡的顏色呢?又或是喜歡什麽樣的吃食呢?”

思忖了一會,李晚璣才鄭重其事地開了口:“那你好好記著啊。高將軍喜歡翠綠色,最好是帶點昏黃的翠綠。至於吃食嘛,我覺得流湯的大肉包子就不錯。”

長孫攸寧聽著聽著終於是察覺到不對勁,她殷切的笑容在臉上消失,略顯嫌棄地朝李晚璣瞇了瞇眼,“……這是你喜歡的東西吧?”

“我都說了他喜歡我,那我喜歡的東西他肯定也喜歡。”看著李晚璣一本正經的模樣,長孫攸寧險些就信了他的話。

李晚璣繼續問道:“怎麽,你想給人高將軍送禮呀?”

“沒有沒有,我就是問問。”話音剛落,長孫攸寧突然變得有些忸怩,“哥哥和高將軍這麽親近,有沒有聽高將軍說起過對哪家姑娘有意思呀?”說著,她又把另一盤糕點推向李晚璣。

李晚璣挑挑眉,“姑娘嘛沒有,倒是…”話說到一半,他感覺自己的肩膀一沈,長孫玙衡不知何時已站到他身後,手還搭上了他的肩。

“今日恐怕是不能留你在府裏用膳了,李師父若是不嫌棄,可隨我去醉仙居…”

“我也要去!”仿佛是無視了對方臉色的變化,長孫攸寧忽然蹦起來,一個箭步跨到長孫玙衡身邊。

高濘一早便趕著出來處理事務,盧懷鐘一路跟著,高濘也不說究竟是去做什麽的,坐在車裏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也不知是在憂心未鏟除的隱患,還是在想著府裏那還未起身的人兒。

還未到府邸,高濘忽然出聲叫停車夫。

此時將至午時,不過片刻的工夫,盧懷鐘的背上已爬上一層薄汗。他跟在高濘身後走著,擡袖輕輕拭去額上快要滑下的汗珠,“少爺這是要去哪?”

“天熱了,”高濘笑道,“給李晚璣買把折扇帶著。”

聽聞城裏有間鋪子進了新貨,皆是些手工制作的精美折扇,拿在手上雖是小小一把,但就連扇骨上都雕著花樣,吸引了好一些公子小姐。方才他坐在車裏,手上只能撫著腰間那枚瑪瑙玉佩,不知怎的又想起李晚璣和京城中時興的小巧折扇。

雖說那些個公子小姐手中的折扇是飾品,但對李晚璣而言,能有把扇子在這夏日中送來些涼風,倒也是個不錯的選擇。想著高濘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他書房裏似乎還有枚玉印,屆時可以在扇面留下個屬於自己的記號。

看著高濘莫名笑起來,盧懷鐘有種詭異的不適感,他扁著嘴,眼神四處飄晃著。這大熱天的,街上的人都少了許多,攤販們也不斷揚著蒲扇,他一邊走著一邊張望,忽然在某個瞬間,他瞥見了什麽,扁著的嘴角又抽了抽。

不妙。

“怎麽了?”高濘適時捕捉到他神情的變化。

“啊?”盧懷鐘一楞,看了看身旁的人,眼珠又往方才停駐的方向滾了滾,“那裏…坐著的是李公子吧?”

高濘順著他的眼神擡起頭,眉頭也在瞬間皺起——醉仙居二樓的闌幹上已因季節更替了掛著的花團,而那闌幹旁正倚著個熟悉的人影。

李晚璣。

穿著自己送出但還沒見著穿過的新衣、系著自己親手挑的發帶、對面坐著長孫玙衡的李晚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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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沒更!所以今天更一章長一點的!

(鬥拱和吻獸有參考資料加以改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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