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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濘土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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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濘土難行

天漸漸暗下來,高瑥寧算著時間也差不多了,便拖著沈重的身子緩步向周府前進。

他褪了緯帽,也未再束發,行過的路人見他這樣都有意無意地退避三分,他也作得步履蹣跚、舉步維艱的模樣。

路過周府時用頭發掩著,垂眸瞥見一眼,門口已經站著幾個下人模樣,看來周藏晏還未歸府,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如他所料,接下來只要走進前面那條巷子,遇到那人,就只需聽天由命了。

果不其然,高瑥寧踏進巷口,便看見昨日那地痞小兒在裏頭,那地痞不知做著什麽,一聽見聲響便朝他看來,很快,高瑥寧就被人揪住了衣服。

“好啊,你這小娘們還自己送上門來了。”地痞瞪大雙目。

高瑥寧沒有出聲,任眼前的人沖自己說著一句又一句侮辱難聽的話,這些話放在以前可沒人敢對他說。

他自出生就受著尊禮教育,再者,又有誰膽敢對高府少爺吐出那麽些汙言穢語。

“餵,你真是個啞巴?”地痞罵了幾句,見小孩像塊木頭一樣,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身體也不知反抗,換其他孩子早就哭爹喊娘,叫得整條街都知曉了。

這人若不是啞的,那準就是腦子不太正常,那地痞想。

巷子離周府很近,幾乎是緊挨著,府外的動靜都能聽得一清二楚,馬蹄聲聲,車夫喘息,逐漸逼近,高瑥寧心中明了,時候到了。

原本沈靜的人兒忽然輕笑出聲,眼神輕蔑道:“我若是個啞巴,你還要如此欺我?”

“廢物。”

地痞被高瑥寧的挑釁激得上火,他一街頭霸主豈能容忍被一未脫稚氣的小娃兒呵斥?

他將高瑥寧扔在地上,坐在小孩身上揮拳向臉:“不是啞吧正好,叫,給我叫大聲點。”

姣好的臉龐上留下暴力的兇痕,高瑥寧無力地坐在地上,卻依舊發笑道:“廢物,你就這點能耐?”

那地痞咒罵一句,很快,無數用力的拳腳落在高瑥寧身上。

他無心去留意那張臟嘴中吐了多少汙穢之物,他大部分的註意力都專註於不遠處的馬蹄聲何時停下,家丁又何時為歸來的主人推開那扇厚門。

或許正是因為如此,就連身上的疼痛也輕了幾分。

“我還以為是個什麽大少爺,現在還不是抖得跟條蟲似的?”

每承受一拳,高瑥寧的意識都隨之被打壓,甚至變得有些麻木,就這麽靠在墻上任人宰割,嘴裏也只是細微地發出幾聲吃痛的嗚咽他有點困了。

終於,一聲籲息止了馬蹄,分明只是幾拳的片刻,高瑥寧卻覺得過了好幾個時辰。

人還熱著,精神也昏沈低迷,可卻因為馬匹駐足的一聲嘶鳴,喚醒了他咽喉裏隱忍已久的痛楚。

“老爺回來啦!”家丁迎向馬車,幫手牽住韁繩。

周藏晏躍下車,輕輕拍了拍馬匹的脖頸,“辛苦了。”

“夫人今晚備了好些菜呢。”家丁臉上喜氣洋洋,也學著周藏晏伸手安撫馬匹。

馬駒倒也是溫順,抖著身子,親昵地用鼻子蹭向家丁和周藏晏。

“將馬兒拉去”周藏晏話還未說完,便聽到不遠處響出一聲孩童的哀鳴,他臉上的笑容立馬僵硬住,皺眉擡眼看向一旁的家丁,無需言語,對方便知曉了用意。

“方才見到有一孩兒經過,似是去了左邊小巷啊,左邊小巷曾是那狂妄小兒撒野之地”家丁說著,也不禁擔憂起來。

周藏晏離閩的這段時間,那街頭地痞便成了無人約束的野狗,見人就咬,閩州官府向來不理,平日裏全賴周藏晏鎮攝一方。

聽方才那聲響,估計是已經挨了頓毒打,走過去的孩子才那麽小

周藏晏拂袖,大步尋聲而去,站到巷口的一瞬間,便看到一人被迫伏在身下,頭發淩亂不堪,臉上也盡是受難的痕跡。

小孩似是聞到聲響,頭微微朝自己的方向側過,被打破的雙唇顫抖著,一張一合,湊出微弱的、幾乎聽不見的一句“救我”。

“還在這放肆!”周藏晏快步逼近,天色本就黯然,身形魁梧的男人矗在那,更是將地痞頭頂僅有的一絲光都遮擋,讓二人皆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

感受到了威壓,地痞才知曉恐懼,他敏捷地從高寧身上離開,不滿地踹了一腳小孩癱在地上的雙腿:“嘖,小娘們運氣還挺好。”

“放肆!”周藏晏看著地上已經睜不開眼的小孩,將胸腔中那口怒氣抑住,“還不快滾?”

地痞對著周藏晏不敢再造次,再待下去只是有弊無利,大丈夫能屈能伸,想著,灰溜溜地從巷子逃了。

人走後,周藏晏立馬俯身將高瑥寧抱在懷中,小孩合了眼,臉上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布滿淚水,頭發上也掛著小巷裏汙臟的石土,發燙身子顫顫巍巍地依偎在懷裏,嘴裏還喃喃地念著爹娘。

任誰看了都是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

周藏晏嘆了口氣,把懷裏的人兒抱得緊了些:“苦了你了。”

“寧兒寧兒”

恍惚間,高瑥寧見到林綺雲一身華服向他奔來,他想要張嘴回應,卻怎麽也發不出聲音,眼前的影子亦變得縹緲,最終消失殆盡,仿佛從來都未出現過一般。

他瑟縮在角落,眼睛卻始終註視著前方,期盼、渴望有人能出現將他帶出那個陰寒的角落,他等了好久好久,等來的卻是那個惹人厭惡、滿口臟言的惡人。

那人不分青紅皂白便對他拳腳相向,他的身體像是被什麽沈重的物件壓著,又或是被什麽東西禁錮了四肢,動彈不得,只能忍受身上傳來一陣又一陣的疼痛。

不知過了多久,那人走了,又只剩下他一人倒在那個無人過問的角落,他發不出一絲聲響,他多想蜷縮在林綺雲懷裏,被熟悉的香氣包圍,將委屈痛苦全部傾出——

娘,我好痛寧兒好痛

娘我會不會死?

娘我好困娘

“寧兒?”

一個新的聲音出現了,似輕風掠葉,又像流水潺潺,他努力地睜開眼,在縫隙中看到有光亮映在眼前,那個聲音還在繼續呼喚他。

“寧兒!”

“寧兒,一會見。”

聲音的主人緩緩靠近,他也終於借著那點僅有的光亮,認出了來者。

一切如他所感所知那般,樹葉沙影、細水綿綿,一聲聲的呼喚猶如長期暴露在烈日下的水流,淌過他的肌膚,註入他的體內,不顧一切地撫慰他寒冷受傷的身心。

身上的灼熱漸漸被水流吞噬、代替,他被舒適的感覺哄得合了眼,臉上卻不自覺地浮了一抹笑意。

又被救了啊。

高瑥寧睜開眼,又一次看到了陌生的空間。

和二月份那次蘇醒不同,這裏的裝潢幹凈精致,緊貼著的被褥也更加柔軟,只是再沒有人坐在桌前等待他醒來。

他撐起身子環顧四周,心中很快有了個底,他似乎是得逞了。

高瑥寧坐在床上檢查體溫和傷勢,身子已經沒有昏迷前那般滾燙,被打的地方雖還會隱隱作痛,但看起來都是好好上過藥,很快就會痊愈了。

他雖是如願以償進了周府,可周藏晏會不會相信他,將他留下,帶他進營都還是未知,他只是坐在床上低頭沈思,又猛地想起什麽,往自己身上摸去。

身上的衣服幹凈帖服,已不是之前那件單薄破舊的衣物,周府的下人若是幫他更了衣,那衣服裏的東西豈不是被周藏晏看了個精光?

書信倒容易含糊過去,但那枚環竹玉佩又該如何解釋?

當時光顧著計劃讓周藏晏把自己帶回來,卻忘記了這麽重要的事。

高瑥寧心急如焚,什麽也想不到顧不得,赤腳下床就想去尋,雙腿竟在落地的時候發軟,無力支撐,整個人在重心不穩下一個踉蹌。

慌亂中,他伸手想抓住任何一個落點,卻不想將一旁的銅盆揮落在地,灑了自己一身水。

水還是溫的。

外頭的人聽見屋內的聲響,加快了靠近的腳步,推開門就看到小孩衣裳浸濕、狼狽在地,周藏晏快步將人扶起,手指觸碰到小孩的瞬間,卻被高瑥寧下意識地躲開了。

高瑥寧往後坐了些,謹慎地打量眼前的人,落腮胡、皮膚黝黑,穿著簡樸,卻又不掩大將之風,定不會是府內小廝家丁,想來正是周府之主

“你別怕,我不是壞人。”周藏晏見他如此防備顫抖,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與夫人成婚多年,因諸多原因還未有子,平日孩童見了他的模樣就跑,也是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去哄孩子,“我是閩州校尉,我姓周,這是我的府邸。”

周藏晏見眼前的小孩漸漸放松了身子,便繼續道:“那日你被地痞所欺,碰巧被我遇上,我便救你回府,你那時發燒,身上還帶著傷,已經睡了有三日了。”

高瑥寧看他不像探究了玉佩的模樣,才緩緩開口道:“多謝周校尉救命之恩。”

周藏晏緊繃的神經亦隨著一句感謝松弛,笑著將高瑥寧扶回床上:“你現在身子弱,我讓人來給你換套衣裳。”

“謝謝。”

周藏晏和門口的小廝吩咐了一句便又回屋,兩個人就這麽靜靜地待在一個空間中,空氣凝固,遲遲無人開口打破。

“周校尉,我想問我原來那套衣裳呢?”高瑥寧坐在床上有些不自在,他滿腦子想的都只有玉佩之事。

此時只有他與周藏晏二人,如今若是不問,再拖下去也只是夜長夢多。

周藏晏欣喜,他正納悶怎麽和小孩搭上話,在腦中把自己了解的領域琢磨了個遍,都找不到一個適合和孩子聊起的話題,而這時,高瑥寧卻主動開口了。

“那套衣裳不能穿了,哦對,你衣裳裏的東西”

“衣裳裏的東西怎麽了?”高瑥寧像被觸了逆鱗一樣從床上彈起,眼中透著遮掩不住的兇狠與驚恐。

周藏晏頓了頓,道:“聽下人說,他們為你更衣時你緊緊護著不給人動,他們便用那套舊衣裹著,替你收在床尾了,放心,沒人看過也沒人動過。”

高瑥寧如離弦之箭一般,立馬起身探向床尾,用身子擋著看了一眼衣服裏的東西,這才長舒一口氣,身子也立刻軟了下來。

“謝謝周校尉,這份恩德無以為報。”

周藏晏笑笑:“小孩子家家,說什麽報不報。”

“你不是閩州人吧?”

“周校尉從何而知?”

“閩州似是還未有不識我之人,且孩童皆知小巷中有地痞作亂,不會有人敢獨自進去。」周藏晏瞇起眼睛,“小孩,你爹娘呢?”

“我沒有爹娘。”沈默片刻,高瑥寧道出幾個字。

周藏晏一下懵了,開始為剛才的懷疑與試探感到罪惡壓迫,“抱歉。”他覺得自己實在不是個東西,“小孩,你叫什麽?”

叫什麽?高瑥寧楞了楞,腦海裏回想起李清粵說的話——

“家中有丁則寧,看來他們很疼惜你,為你賜名為寧,想是冀你一生安定無浪。”

安定無浪如今又何能安定無浪?前路早已荊棘密布,坎坷多舛,濘土難行。

他攥緊拳頭,緩緩道出一句:“高濘,泥濘的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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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濘上線了!距離高小將軍出場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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