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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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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夏晚的逃離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自己的世界裏激起了漣漪,卻似乎並未真正觸及江嶼那看似平靜無波的水面——至少,表面如此。她回到故鄉小城,將自己埋入新的工作,在老建築的磚瓦木梁間尋求片刻安寧。林薇的信息每日抵達,插科打諢,小心翼翼地避開那個名字。夏晚回覆著“很好,放心”,心頭的鈍痛卻在夜深人靜時悄然蔓延。她用忙碌和沈默修補著碎裂的自尊,試圖將那場倉促結束的“試試”封存。

然而,平靜的假象在第五天被打破。

這天下午,夏晚正在那棟修繕中的木結構寺廟裏,專註地記錄著梁柱的裂縫數據。手機震動,是林薇。夏晚皺了皺眉,走到角落接通。

“晚晚!”林薇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奇異的興奮和緊張,“你猜怎麽著?李默,就是江嶼那個助理,剛給我打電話了!拐彎抹角打聽你家在晉城的具體地址!還問你在老家常去的地方!我的天,江嶼這是……要殺過去找你啊?!”

夏晚的心猛地一沈,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冰涼。他……找來了?不是公事,不是別的,而是……因為她?因為她那條分手信息?

恐慌瞬間攫住了她。他為什麽要追來?是覺得被冒犯了?要當面質問?還是要用他那套“補償理論”來說服她繼續那場可笑的“試試”?無論是哪種,都讓她感到窒息般的壓力。她好不容易才逃開,才建立起一點點脆弱的心理防線,絕不能讓他輕易擊潰!

“薇薇!千萬別告訴他!”夏晚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就說你不知道!說我沒跟你提過具體地址!”

“啊?這……”林薇有些猶豫,“我看他那架勢……不找到你怕是不會罷休啊。晚晚,你真不見他?也許……”

“不見!”夏晚斬釘截鐵地打斷,“薇薇,幫我擋一下。就說我……回鄉下串親戚了,或者去外地考察項目了,隨便編個理由!總之,我不想見他!”她的語氣近乎哀求。

“好好好,你別急,我幫你擋著!”林薇聽出她聲音裏的慌亂,立刻應承下來。

掛了電話,夏晚靠在布滿灰塵的磚墻上,心亂如麻。他來了。就在這座小城裏。這個認知讓她坐立不安。她像一只受驚的兔子,本能地想要把自己藏得更深。她甚至考慮立刻結束項目,逃去更遠的地方。

然而,身體卻在這時不爭氣地拖了後腿。也許是連日來的精神壓力和疲勞工作,也許是老建築裏陰冷潮濕的環境,她之前肋骨的舊傷處開始隱隱作痛,到了傍晚,疼痛加劇,甚至牽扯得呼吸都有些費力。

“夏工,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小趙擔憂地問。

“沒事,可能有點累。”夏晚強撐著,不想節外生枝。

“要不……您還是去看看吧?聽這邊大爺大媽說,這附近就有個社區診所,老中醫挺有名的,看跌打損傷很拿手。”小趙建議道。

夏晚本想拒絕,但肋間的刺痛一陣緊過一陣。她確實需要處理一下,否則影響工作。而且,社區診所……應該很安全吧?江嶼那種人,怎麽可能出現在那種地方?

抱著僥幸心理,也實在疼得厲害,夏晚在小趙的陪同下,來到了那家藏在老街巷子裏的社區診所。診所不大,古舊的門楣,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中藥味。老中醫須發皆白,手法沈穩,仔細檢查了她的傷處。

“舊傷未愈,又勞損了,還有點寒氣入侵。”老中醫一邊給她敷上溫熱的藥膏,一邊絮叨著,“姑娘,你這傷得好好養,不能仗著年輕不當回事。我給你開幾貼膏藥,再配點活血化瘀的藥酒,按時用,這幾天別用力,多休息。”

夏晚連連點頭,心裏只想著快點拿藥離開。診所裏彌漫的藥味和等待的病人,都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心慌。

就在老中醫轉身去配藥,夏晚低頭整理衣襟時,診所那扇吱呀作響的舊木門,被推開了。

一股清冽的、帶著室外微涼空氣的熟悉氣息,混雜著那獨特的冷杉須後水味道,強勢地侵入了這間充滿中藥味的狹小空間。

夏晚的身體瞬間僵直!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她甚至不用擡頭,就知道是誰來了!那存在感太過強烈,如同實質般壓在她的背上。

她僵硬地、極其緩慢地擡起頭。

江嶼就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身形挺拔,與這簡陋陳舊的診所格格不入。他的臉色有些疲憊,眼下帶著淡淡的青色,顯然這幾日未曾休息好。風塵仆仆,卻依舊掩不住那份迫人的氣場。他的目光如同精準的探照燈,瞬間就鎖定了坐在診室角落長椅上的她,深邃的眼眸裏翻湧著覆雜難辨的情緒——有找到她的如釋重負,有長途跋涉的倦意,有被拒絕的慍怒,還有一種……夏晚看不懂的、沈沈的執著。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凝固了。診所裏其他病人的低語、老中醫搗藥的聲響,都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夏晚只覺得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掙脫束縛。她下意識地想站起來逃走,肋間的劇痛卻讓她動作一滯,悶哼一聲又跌坐回去,臉色更白了。

江嶼的眉頭瞬間緊蹙!他大步流星地穿過小小的候診區,無視了旁人好奇的目光,徑直走到夏晚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濃重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你……”夏晚的聲音幹澀發緊,帶著驚恐和抗拒,“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江嶼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她因疼痛而蹙起的眉頭,掃過她捂著肋部的手,最後落回她蒼白驚慌的臉上。那眼神深沈得像不見底的寒潭,裏面翻湧的情緒幾乎要將她吞噬。

“夏晚,”他的聲音低沈沙啞,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和一種壓抑著的、山雨欲來的沈怒,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躲我?”

不是疑問,是陳述。帶著洞悉一切的冰冷。

夏晚的心猛地一縮,在他極具壓迫感的目光下,所有的解釋和借口都顯得蒼白無力。她別開臉,咬著下唇,沈默以對。診所裏其他病人好奇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讓她感到無比難堪。

就在這時,老中醫拿著配好的藥走了過來,看到江嶼,楞了一下:“這位是……?”

江嶼的目光終於從夏晚臉上移開,看向老中醫,語氣瞬間恢覆了慣常的、帶著距離感的平靜,卻依舊不容置疑:“她怎麽樣?”

“哦,舊傷勞損,加上點寒氣,問題不大,但得好好養著,不能再累著碰著了。”老中醫把藥遞給夏晚,又絮叨了幾句註意事項。

夏晚接過藥袋,只想立刻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她忍著痛站起身,低著頭就想從江嶼身邊擠過去。

江嶼卻像一堵墻,紋絲不動地擋在她面前。他的目光沈沈地鎖著她,那裏面沒有讓開的意思,只有一種不容抗拒的堅持。

“讓開……”夏晚的聲音帶著一絲堅毅的乞求,像是她內心的最後一絲尊嚴。

江嶼依舊不動,只是看著她,薄唇緊抿,下頜線繃得死緊。診所裏詭異的安靜,所有人都看著這對明顯氣氛不對的男女。

“夏晚,”江嶼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寂靜,帶著一種近乎宣告的決絕,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受傷?“你欠我一個答案。”

“先出去。”夏晚開口,聲音輕而穩,像山澗流淌的清泉,不帶絲毫波瀾。

初冬的天氣帶著幹燥,傍晚的北方小城刮著略帶寒意的風,兩個人站在車旁邊,誰也沒有開門進去。

“夏晚,”他的聲音低沈沙啞,帶著旅途的粗糲和壓抑的情緒,“你那條信息,是什麽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江嶼。”夏晚的聲音依舊輕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晰,“我們之間,到此為止吧。”她的話語像一片羽毛落下,分量卻重逾千斤。

“到此為止?”江嶼重覆著,帶著難以置信和被冒犯的慍怒,“夏晚,你當我是什麽?”他的聲音裏壓抑著風暴。

“這正是我想問你的。”夏晚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種洞察的穿透力,像細密的針,“江嶼,你把我當什麽呢?”

她向前挪了一小步,距離並未拉近太多,但目光卻更加專註地凝視著他,試圖穿透他眼底的迷霧。

“一個需要你償還的‘債主’?一個填補空白的責任?還是……”她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卻清晰地說出了那個讓她如鯁在喉的詞,“一個讓你偶爾想起某個人的……影子?”

“影子”二字落下,江嶼的臉色瞬間陰沈如鐵!眼底翻湧的怒意幾乎要沖破束縛,下頜線繃緊,拳頭在身側幾不可察地握緊。

“夏晚!”他低吼出聲,帶著被戳中痛處的狼狽和一種更深層的混亂,“你……”

“我什麽?”夏晚輕聲打斷他,聲音不高,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直面自己最不想面對的問題,為了給這段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關系畫上句號,她攥著拳頭,最終還是問了出來。

江嶼,十年了。夏晚在內心默默地回溯這個時間,沒有控訴,只有一種沈甸甸的事實感。

她微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再擡起時,目光清澈而堅定。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心意,也清楚什麽是真正的感情。它不該是施舍,不是補償,更不該是任何人的替代品。我夏晚,不需要你因為愧疚而‘試試’,也不需要活在任何人的陰影之下。”

“所以,”夏晚的聲音溫柔而決絕,像一把裹著絲綢的匕首,“結束吧。這對我們都好。你不欠我什麽了,我也不需要你的補償。就這樣吧。”

說完,她不再看他臉上那變幻莫測的表情,決然地轉身。她的步伐並不快,甚至帶著舊傷牽扯的細微凝滯,但背脊挺直,每一步都走得沈穩而堅定。十年的暗戀,早已將她的心性淬煉得柔韌而清醒。愛不是占有,更不是委曲求全。她愛他,但也愛自己。

“夏晚!”江嶼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不再是低吼,而是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失態的沙啞和急切,甚至……有一絲恐慌?“等等!”

夏晚的腳步沒有停頓。

江嶼沒有試圖用言語阻攔,也沒有做出任何激烈的動作。他只是向前一步,無聲地拉近了距離。他的目光不再是憤怒或質問,而是死死地、沈沈地鎖在夏晚的背影,那雙深邃的眼眸裏,翻湧著一種夏晚從未見過的、近乎絕望的執著和一種……巨大的、被徹底逼到懸崖邊的困惑?

他看著她不曾回頭的背影,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喉嚨卻像被砂石堵住,最終只艱難地、破碎地擠出幾個字,帶著巨大的痛楚和不解:

“為什麽……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

這破碎的聲音,像一根淬了冰的針,瞬間刺穿了夏晚剛剛築起的、看似堅固的心防。不是因為質問,而是因為那聲音裏蘊含的、純粹的、巨大的不解和……痛苦。

為什麽結束?

為什麽推開?

為什麽……連一句話都不肯聽他說?

夏晚握著藥袋的手指,微微收緊。那溫熱的藥包此刻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

為什麽,因為她自己也是一只徹頭徹尾的‘縮頭烏龜’,內心對他的喜歡,都快要溢出來了,當他說出‘試試’的時候,她恨不得在村頭放三天三夜的煙花。那個憧憬了十年的男孩啊,那個滿載她青春的男孩啊,竟然親口對她說‘試試’。她內心是雀躍的,是不是自己對於這個男生也是特別的?但是面對他平靜的態度,真的比死一次還難受。所以她逃了、跑了。所以她不想問一個‘為什麽’,她不想讓這段時光消磨了記憶中的那個少年的模樣。

她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但心湖深處,卻因為這聲源自靈魂深處的、帶著巨大痛楚的困惑,驟然掀起了驚濤駭浪。她以為的清晰界限,似乎在這一刻,被這聲破碎的詰問,撕開了一道始料未及的裂口。溫柔的主見,在這一刻,遭遇了對方同樣深沈卻混亂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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