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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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那句“試試吧”像一道無形的契約,在夏晚點頭的瞬間悄然生效。然而,接下來的日子,卻並非她預想中的轟轟烈烈或尷尬疏離,而是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

江嶼沒有消失,也沒有步步緊逼。他像設定好程序的精密儀器,以一種穩定而規律的方式介入她的生活。

隔天,夏晚的手機收到一條信息,來自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你好,夏小姐,我是江先生的助理李默。江先生為您預約了明日下午三點的專業康覆理療,地址稍後發送。請您準時前往。”

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詢問她的意願,仿佛這只是一項早已安排好的日程。

夏晚盯著那條信息,心頭五味雜陳。是補償嗎?因為那晚?還是因為廠房裏他失控的怒吼?她回覆:“謝謝告知。”沒有拒絕。她需要理療,肋骨和手臂的舊傷確實需要更專業的處理,她無法拒絕這份“實用”的關心。

理療的過程專業而有效,技師手法精湛,緩解了她身體的不適。結束後,她走出理療中心,發現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又停在路邊。車窗降下,江嶼坐在駕駛座,側臉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輪廓分明。

“感覺怎麽樣?”他問,目光掃過她,似乎在評估她的狀態。

“好多了,謝謝。”夏晚低聲道,拉開車門坐進去。這次,抗拒少了很多,多了幾分認命般的順從。

車子平穩行駛。依舊是沈默居多,但氣氛似乎比上次緩和了一些。江嶼會問幾句她工作上的近況,或者她弟弟夏陽的情況,話題都圍繞著“責任”和“恢覆”打轉,界限分明。他像一個盡責的醫生或項目經理,關註著“項目”(她的身體和家庭麻煩)的進展,卻小心翼翼地避開了任何可能觸及私人情感的領域。

夏晚起初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下來,卻又陷入更深的迷茫。這就是他說的“試試”?試試如何更有效地補償?試試如何扮演一個負責任的“債主”?她看不透他平靜表面下的真實意圖,那句沈重的“是我欠你的”和“怕來不及”的剖白,像投入深潭的巨石,只在她心底留下持續的回響,水面卻已恢覆平靜。

幾天後,她下班回家,在公寓門口發現了一個保溫袋。打開,裏面是精致的日式便當,食材新鮮,搭配講究,還附著一張打印的小紙條:“按時吃飯。”落款只有一個簡單的“J”。一股暖流夾雜著更深的困惑湧上心頭。他連這個都管?

她拍了張便當的照片發給他:“謝謝。太麻煩你了。”

這一次,他回覆了,依舊簡潔:“不麻煩。”

這種帶著距離感的“關懷”持續著。他會偶爾接她下班,送她去理療覆診,在她加班到很晚時,讓李默送來溫熱的宵夜。他像一個沈默的守護者,在她生活的邊界外構築起一道無形的、由“補償”和“責任”搭建的墻。夏晚就在這墻內,感受著被照顧的暖意,卻也清晰地觸摸著那堵墻的冰冷和疏離。

她試圖打破這種微妙的平衡。一次,他送她回家,在樓下,她沒有立刻下車。

“江嶼,”她鼓起勇氣,側頭看向他,“你不用……這樣。”

“哪樣?”他目光沈靜,反問。

“這些……便當,接送,理療。”夏晚斟酌著詞句,不想顯得不識好歹,卻又無法忽視心底的別扭,“我知道你是因為……覺得欠我的。其實,真的不用這樣。夏陽的事你已經幫了大忙,那晚……也是我……,你不用有負擔。”

江嶼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他沈默了幾秒,目光投向車窗外沈沈的夜色,路燈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夏晚,”他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說了試試,就包括這些。”

他頓了頓,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那裏面沒有波瀾,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固執。

“這是我的方式。接受就好。”

他的方式。簡單、直接、不容拒絕,帶著他特有的掌控欲。夏晚所有試圖劃清界限的努力,在他平靜的強勢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她只能點點頭,拉開車門下車。

“夏晚。”他又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

“周末,”他看著她,語氣平淡得像在安排工作,“陪我去個地方。”

“去哪?”夏晚下意識地問。

“一個……需要女伴的場合。”江嶼沒有明說,但夏晚瞬間明白了。商業應酬。她這個“試試”的對象,開始需要履行一些“表面”的職責了。

周末很快到來。江嶼的車準時出現在樓下。夏晚特意換了一條剪裁得體的黑色連衣裙,化了淡妝,掩蓋了眼底的疲憊。她坐進車裏,江嶼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沒有評價,只是淡淡地說:“不錯。”

會場是市中心一家高級酒店的宴會廳。水晶燈璀璨,衣香鬢影。江嶼一出現,立刻成為焦點。他從容地與人寒暄,介紹夏晚時,用的是簡潔的“夏小姐”。夏晚努力扮演著得體的女伴,微笑,點頭,偶爾接一兩句話,內心卻像繃緊的弦。她敏銳地感覺到,不少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比較?她知道自己不是那種明艷照人的類型,168的身高在人群中不算矮,但瘦削的身材和微挑的丹鳳眼,只讓她顯得清冷疏離,而非小鳥依人。

“江總,這位夏小姐……很面生啊?”一個端著香檳、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湊過來,目光毫不掩飾地在夏晚身上打量,帶著油膩的笑意,“以前沒見您帶出來過?新女友?”

江嶼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不著痕跡地將夏晚往自己身後擋了擋,聲音平靜無波:“王總說笑了。夏小姐是我的朋友。”

“朋友?哈哈,江總的朋友都這麽漂亮有氣質?”王總顯然不信,還想再調侃幾句。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又帶著誇張驚喜的女聲插了進來:“哎呀!這不是江嶼嗎?真是好久不見!”

夏晚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亮片禮服、妝容精致的女人端著酒杯搖曳生姿地走了過來。她身材高挑豐滿,笑容甜美,眼神卻帶著一種銳利的打量。夏晚認出她是高中時的同班同學,蘇倩。

“蘇倩。”江嶼微微頷首,態度明顯比剛才對王總冷淡許多。

蘇倩的目光卻像探照燈一樣落在夏晚身上,上下掃視,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和……一絲輕蔑?“喲,夏晚?真的是你啊!天哪,差點沒認出來!高中畢業後就沒你消息了,聽說你在外地……下工地?”她刻意在“下工地”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仿佛這是什麽不可思議的職業。

“嗯,對工程師,建築鑒定。”夏晚平靜地回答,迎上蘇倩的目光,不卑不亢。

“哇,真厲害!”蘇倩誇張地讚嘆,眼神卻飄向江嶼,帶著試探,“江嶼,你們倆……怎麽湊一塊兒了?老同學敘舊?”她顯然對夏晚出現在江嶼身邊感到極度意外和好奇。

江嶼沒有回答蘇倩的問題,只是微微蹙了下眉,語氣冷淡:“我們還有事,失陪。”他攬住夏晚的肩,不容置疑地帶著她轉身離開,留下蘇倩一臉錯愕和不甘地站在原地。

夏晚被他帶著往前走,肩膀處傳來他手掌的溫度和力度,帶著一種宣告所有權的意味。她心裏五味雜陳。剛才蘇倩的審視和輕蔑,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提醒著她和江嶼之間那巨大的鴻溝,以及她在旁人眼中那“不般配”的位置。但江嶼那毫不猶豫的保護姿態,又讓她心頭那點微弱的火苗輕輕搖曳了一下。

他是在維護她?還是僅僅在維護他“女伴”的體面?

走到相對安靜的露臺,江嶼才松開手。晚風吹拂,帶來一絲涼意。

“不用理會。”他低聲說,目光落在遠處城市的燈火上。

“嗯。”夏晚應了一聲,也看向遠處。沈默片刻,她忍不住輕聲問:“你……經常需要應付這樣的場合嗎?”她指的是蘇倩那樣的試探和審視。

江嶼側過頭看她,昏暗中,他的眼神有些深邃難辨。

“以前更多。”他淡淡地說,沒有繼續解釋“以前”是指什麽時期,是和誰一起應付。

夏晚沒有再追問。那個“被寵壞”的前女友的身影,像一道無形的屏障,隔在她和江嶼之間。她能感覺到他心底那道深不見底的傷疤,卻無法觸碰,甚至無法確認那傷疤是否真的存在,又或者,是否與她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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