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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終其一生的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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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終其一生的尋找

地面濕漉漉的, 浴室裏蒸騰著一層淡淡霧氣。

周望川一直知道,商暮非常愛他自己的長相。

早晨洗漱時對著鏡子臭美,晚上洗澡時對著鏡子欣賞, 哦, 對了——家裏浴室那個花裏胡哨的七彩變色全身穿衣鏡,就是商暮特意買的。更不用說平時,每一根頭發絲兒都精致,衣裝搭配簡單卻韻味十足, 最細枝末節處都下了大功夫。

他像呵護一枝漂亮的花朵一般, 呵護著自己的容貌和身材。

但是自住院以來, 周望川再也沒見過他的臭美, 平日的沈默和抗拒, 更像是心如死灰的擺爛,自暴自棄的絕望。

此時, 見商暮的眼睛一下一下地往鏡子裏瞟, 周望川不禁失笑。

“不是不讓抱嗎?連碰一下也不允許。”他說。

商暮心情很好,唇角上揚:“給錢就讓摸。”

“咱家裏什麽時候輪到你賣身賺錢了。”周望川拿過架子上的浴巾, 裹住他赤著的身體,又拿毛巾為他擦頭發,“別凍著。”

商暮有點郁悶。

吹幹頭發後,周望川扶著商暮回到床上。新床單和新枕巾散發著好聞的香味。

時隔多日, 兩人終於在同一張床上, 身體緊靠。周望川翻看資料,商暮在旁邊看雜志。兩人不時交換一個吻。

吻的頻率越來越高,持續的時間越來越長, 間隔也越來越短。最後周望川的資料和商暮的雜志都掉落了,灑了一地。

離別二十天後的親吻, 兩人都忘情投入。周望川尚存一絲理智,生怕抻到商暮腹部的刀口,便用手臂環住他的腰身,護著傷口,同時放柔親吻的力道。循序漸進,但餘味悠長。

商暮到底是精神不濟,很快睡了過去。

或許是洗澡時受了涼,他當晚便發起了低燒,不嚴重,但是昏沈。周望川給他打了針,又抱著他睡了一整夜。商暮早就懷念這個懷抱,睡得無比安穩,第二天一早就退燒了。

等商暮精神好了一些,不需要人整日守著,周望川便回去上班看診。空閑時間他借用醫院的廚房,給商暮做特制的營養餐,商暮每次都乖乖吃完。

營養餐雖然健康且均衡,但商暮畢竟偏好重口味的食物,幾天後他就忍不住了,鬧著讓周望川多放油多放辣。

周望川耐心地哄他:“你現在還沒恢覆好,飲食要清淡。”

三次過後,商暮鬧起了脾氣,在床上蒙著被子裝睡不理人。

周望川權衡再三,回家了一趟。當天晚飯時間,他拿出了一瓶辣椒醬。

“只能一勺。”

商暮看見紅彤彤的油潑辣子,眼睛都亮了,舔了舔唇。但他警覺起來,問:“你怎麽這麽好說話?”

周望川道:“你恢覆得不錯,雖然現在確實不宜吃辣,但更不宜讓你心情憋悶,心情會影響痊愈。”

周望川旋開辣椒醬的瓶蓋,香噴噴的紅油味撲面而來,商暮眼巴巴地看著他:“一勺是一整勺,不是一小勺。”

“要不,你自己來?”周望川把白瓷勺遞給他,“我監督。”

商暮道:“不要。”

他放柔聲音道:“要是我自己來,說不定就會顧念自己的身體,舀得極少極少。但若是換了你——我知道,你不舍得讓我吃得不愉快,也不舍得讓我心情不好。所以你會給我一大勺。”

周望川:“……”

他瞥了一眼床頭,那裏果然擺著《紅玫瑰與白玫瑰》,中間還夾著一頁書簽。他無奈地想,不應該拿來這本書。商暮將嬌蕊那嬌憨明亮的心機學了個十成十——

然後用在他的身上。

那頓晚飯,周望川舀了整整一大勺的辣椒醬,澆在米飯和蔬菜上。

商暮滿足地吃完,終於想起來問:“你才沒那麽好心,白白地讓我吃辣椒醬。說吧,你想讓我做什麽?”

周望川含笑說道:“你可以讓我抱一下。”

商暮故作沈思,半晌後道:“一下夠嗎?要不兩下?”

周望川道:“抱一整晚,也不是不行。”

“不行,太久了。”

“明天再給你一勺辣椒。”

“……你這是賄賂。”

當晚,病房裏上演了一場經主治醫師允許的劇烈運動。護工鐘阿姨敲了半天的門,正擔心發生了什麽事,要去找保安開門時,周望川從裏面拉開了門,他的呼吸有些不穩,頭發也略顯淩亂。

“有什麽事麽?”

他的語氣與平時一樣沈穩有禮,鐘阿姨卻敏銳察覺,自己此時的出現似乎很討嫌。她把保溫盒遞過去:“醫生,這是剛熬好的雞湯。那我就先不打擾了,明天早上再過來。”

周望川接過保溫盒:“謝謝。”

鐘阿姨註意到,他的手表不見了,往日總是端整地戴在手腕上。

周望川沖她略一頷首,禮貌地微笑了一下,關上了門。

鐘阿姨聽到了上鎖的聲音,直到回家,她仍百思不得其解,嘀咕道:“鎖啥門呢?”

春暖花開的時候,周望川給商暮做了檢查,終於決定讓他出院,回家休養。

拆線那天兩人都心情緊張,紗布揭開,露出了那道傷疤——原本光潔無暇的皮膚上,橫亙著一道約莫兩厘米長的刀疤。

在商暮全身緊繃之前,周望川握住了他的手,道:“我已經想好了,再養一段時間,就帶你去紋身。”

商暮任由他拉著手,不松開也不握緊,神情莫測,聲音冷硬:“你這樣的迂腐書生,會答應讓我紋身嗎?”

“我已經聯系好了紋身師,技術特別棒。”周望川吻了吻他的額頭,“只要能讓你開心。”

商暮仍然生了一整夜的悶氣。紗布遮擋時,他尚可以自欺欺人,可紗布一旦揭開,他發現自己沒有辦法不在意。

他做了一晚上的夢,夢到周望川冷眼盯著他的傷疤,嫌棄他不再美麗,棄他而去。

第二天醒來,枕巾已經被淚水沾濕,周望川坐在床邊,憂愁地看著他。

商暮將眼角的淚蹭在枕頭上,翻身背對著他,冷冷地不理人。

但是到了下午,商暮就不鬧脾氣了。因為他在網上和許多做過手術的人聊過了,他的傷疤是最小的。想來,這是周望川在手術臺上努力的結果。

出院回家後,周望川給商暮請了年假,前幾年的假攢到一起,竟然有長達半年。商暮接受了他的安排,在家養養鳥,看看書,偶爾改改設計稿,參加公司的線上會議。

但商暮花時間最多的一件事,是修改紋身草圖。

他已經決定用紋身來遮住那一道疤,用了有史以來最為認真的態度,最為投入的熱情。一個兩厘米多見方的小圖案,他改了一次又一次,調色無數次。

周望川想知道那個圖案,被商暮拒絕了。

“你會知道的。”他說。

一開始,周望川怕商暮耗神,影響身體恢覆。可經過觀察,他發現商暮全情投入時,心情會無比舒暢愉悅,反倒有利於恢覆。他便也放手不管了。

兩人都心照不宣,可仍有一個未解決的矛盾橫亙——關於那個因童年陰影形成的特殊愛好。

手術後,腹部的器官需要更加精細的呵護,周望川不會再讓商暮虐腹。幸好商暮這段時間也沒再提過。

可是完全痊愈之後呢?

周望川繼續用心理學的方法治療著,不過這次,他想,他不會再循序漸進,而是要一步到位。

一個初夏的傍晚,周望川帶商暮去了紋身店。

周望川在外面的休息室等待著,喝著茶水,翻看鐵架上的書籍,同時猜測著那個圖案,他幾乎是篤定的。

兩個小時後,商暮發消息讓他進去。他看到了那個圖案。

一朵鮮紅欲滴的小玫瑰,每一片花瓣都精致,綴著晶瑩的晨露,點綴在左上腹的位置。

腹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那朵玫瑰也好似有了生命,就要躍然而出。

穿著背心甩著花臂的紋身師挑了挑眉:“怎麽樣,滿意嗎?你的設計圖很精美,當然,也要加上我的手藝,才能出這樣的效果。”

他得意地哼著歌,去了外面。

周望川的目光落在玫瑰上無法移開。他在床邊,伸出手指,輕輕撫摸紋身周圍泛紅的皮膚,問:“疼嗎?”

商暮眨了眨眼睛:“不疼。”

小玫瑰不在正中,處在肋骨下方的左腹,位置不規整,卻有種隨意所適的瀟灑美感。

周望川擡頭看向窗外,殘陽溫煦。那年也是在初夏,年輕的學弟踏入校醫院,對他說話。他聽到了殘陽落在玫瑰花瓣上的聲音。

“你之前說,點亮一支蠟燭,便能充滿整個房間。”周望川深深地望著眼前的人,說,“可你知道嗎?填滿空虛,不一定要用暴力與疼痛,其他的東西,或許也可以。”

他說著,俯下身,在那朵玫瑰上落下一吻。

商暮渾身一顫,胃部觸感溫柔,他有一瞬間的恍惚。

I feel butterflies in my stomach.

卻不因緊張,只因怦然心動。

他恍惚間回到幼時空蕩蕩的家裏,打罵聲,哭喊聲,縈繞於耳。廚房冰冷的地面讓他渾身發顫,碗中油漬苦澀,饑餓令他空虛發抖,痛楚如跗骨之蛆。

廚房的三天三夜,給他脆弱的胃部留下了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讓他永遠饑餓,永遠空虛。

自那之後,他終其一生都在尋找著能填滿那份空虛的東西。

他嘗試用暴虐和藥物,來點燃疼痛的蠟燭,盈滿他的胃部。可疼痛會消散,蠟燭一熄滅,他又回歸了空虛。

可是現在,隨著那一吻落下,他感覺到久違的充實與滿足——就像很小很小的時候餓著肚子從學校回家,吃到了媽媽做的回鍋肉,吃飽後揉著肚子打嗝的那種滿足。

他不再饑餓、寒冷與絕望。

從這一吻之後,他的胃被填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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