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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火+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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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火+13

許暻是看到劉助發來的消息之後才知道。

彼時祁聿正在浴室洗漱。

視頻裏是頤安社區的十幾個老人,吳奶奶領頭,他們坐成兩排,面對著鏡頭沒有一絲膽怯,只有想為祁聿澄清的堅毅。

吳奶奶手裏舉著一個白色的牌板,上面寫著:支持頤安養老社區!支持祁聿!

她大喊:“我們非常喜歡在頤安社區的生活!我們喜歡科技養老!”

話音落下之後,是其餘老人的共聲重覆。

渾厚有力的聲音從揚聲器裏沖出來,鉆進許暻的耳膜,生理性的酸澀從眼眶擠出,刺激著脆弱的眼角。

“科技養老不是圈錢!祁聿是在用心打造養老社區!”

“沒有人比我們更加清楚住在這裏是一種怎樣的體驗,作為網絡上那個差點因為低血糖死亡的主角,我想為祁聿祁總說明,那天是我自己情緒不好,不願意跟護工、醫護人員們說話,也沒有按時吃飯,最終導致低血糖。”

“好在祁聿及時發現不對,是祁聿在危急時刻救了我,我老婆子此刻才能健健康康地坐在這裏!”

吳奶奶說完之後,身旁的陳爺爺跟著發聲。

陳爺爺說,自己的兒女都去了國外,自從來到了頤安之後,他感受到了明顯年輕化的養老環境。

退休之前他就是個喜歡新鮮玩意的老頭,這裏科技化的產品為他帶來了許多便利,同時,他發覺這裏也在改變著,最初確實缺乏了一些人文交流,但前不久,社區已經有了新的變動,他享受著科技的同時,也能感知到愈發濃烈的人情味。

他喜歡這裏。

他很滿意這裏的養老生活。

還有李奶奶、孫奶奶、林爺爺……

他們說當初選擇頤安,是因為他們本身就相信科技產品,在這裏生活、體驗之後也很滿意。

科技產品他們是第一使用者,評判好壞沒有比他們更合適的人選。

而他們現在也因為人情味對這裏好感倍增。

他們還說,祁聿雖然是公司的CEO,但是會抽出越來越多的時間來社區查房,不僅能清楚地記住他們,對他們的興趣愛好更是了如指掌。

他就是在用心對待養老社區,用心對待社區內的每一位老人。

最後,吳奶奶打頭,所有老人齊聲道:“我們支持頤安養老社區!我們支持祁聿!”

話音剛落,鏡頭一轉,剩下的比較內斂的一些老人也站在走廊裏,撞著膽子大喊:“支持!”

視頻結束在老人們的一聲聲支持裏。

劉助說,這個視頻是吳奶奶問過服務站的值守人員,得知祁聿被停職。

了解了所有事態之後,吳奶奶又要求一定要見祁聿一面,他們當然沒有祁聿的電話,只能聯系劉助。

吳奶奶見到劉助後又說索性給祁聿準備一個驚喜,是他們這些老人對他的心意。

於是在劉助的幫忙下,這個視頻拍攝完成,劉助連夜剪輯,終於在早間發了出來。

視頻循環播放,許暻已經堅守不住。

濕紅的眼角刺激不斷,圓潤的眼眶也撐到了最大限度,裏頭裹不住的淚液簌簌下落,灰色的被罩已經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濕痕。

祁聿終於出來。

完全不知情的他並不知道許暻為什麽哭,大步往前,卻什麽都不用再問——

他註意到她手裏還在播放的視頻。

兩人靜默無聲,視頻從頭到尾,再次播放。

這裏面的每一位老人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如同蘊藏巨大能量的石頭,精準地拋向祁聿的心口。

原本還算得上是堅硬的地塊被不間斷的襲擊撞碎,逐漸露出柔軟的芽孢。

一種陌生又熟悉的灼熱悄然滋生。

他第一次辨不清這感覺從何而來。

和上一次拆到吳奶奶的感謝信很像,但又不完全像。

他稍微咬著唇,眼前的景象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他以為自己還能忍住。

直到最後那一聲聲“支持”大肆闖入,什麽所謂的冷傲、淡漠,都在此刻消失徹底。

臉頰被濕潤的癢意侵襲,氤濕的痕跡只增不減。

他好像完全明白許暻、許爺爺和許奶奶這麽多年堅持人文養老的原因。

不管他們是以什麽作為出發點,也不管他們是研究出了多麽便利的產品、做出了一個多麽完美的方案,他們最終面臨的對象依然是‘人’。

科技縱使能夠帶來便利,但人與人的相處也必不可少。

從他自己的角度出發,頤安的每一套科技產品都離不開背後的研究人員,他的方案也離不開每一個和他一起討論鉆研的組會人員。

他的生活都離不開人,更別說老人。

每位老人是從科技不發達的年代走來,哪怕對科技的接受程度再快,應該也無法適應完全與科技產品為伴的老年生活。

就像他也沒辦法離開許暻,沒辦法離開父母。

祁聿猛然意識到自己其實是走錯了路。

他曾引以為傲、游刃有餘的那條路,其實是能望到底的‘死路’。

而且老人們雖然是在支持他,但說的每一句話幾乎都和許暻有關,對他們的興趣愛好了如指掌的人不是他,而是許暻。

每周都會去看他們的人也不是他,是許暻。

他能獲得他們的支持,是因為許暻。

他下意識轉頭,許暻也在同一時間轉眸。

她輕喚了聲:“阿聿……”

手機掉在了被褥中,視頻一遍又一遍地循環。

許暻被他緊緊抱住,胸口嚴絲合縫,他們幾乎沒有呼吸的空間。

沒等許暻開口,一絲冰涼的濕潤滾入她的脖頸,緊隨而來的是斷續未絕的低頻浪潮。

許暻是第一次見到祁聿這副模樣——

顫抖、淚水、滾燙。

她又聽見他說:“小暻,是我錯了。”

……

網上那些關於祁聿的負面言論熱度大幅下滑,視頻被多次轉載,風向迅速倒轉。

原本對祁聿的辱罵也變成了讚賞,盡管負面言論不斷,卻也逐漸被淹沒在了大部隊中。

輿論可以在短時間內摧毀一個人,卻也能在短時間內讓一個人‘重生’。

不僅是祁聿,就連頤安的正面討論度也比此前高出了好幾倍。

劉助那邊接到消息,說要求出院的那幾位家屬又帶著老人重新回來辦理入院。

甚至又來了很多新的老人。

李董也打了電話回來,說:“小祁,我倒也沒料想老人們會拍視頻,既然事態已經發展成如此,你是不是也沒有停職的必要了?”

許暻和眼前的人對視一眼,等到祁聿的肯許之後,許暻才應:“我明白,李董。”

電話結束,空氣沈靜了幾秒。

祁聿的眉梢稍微動了動,手掌輕輕覆在她的胳膊上,指腹帶起了稍許力量,小幅按壓。

他一句話也沒說,許暻卻了然點頭,嘴角噙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祁聿出了門。

許暻看了眼時間,重新換了身低調的黑色運動裝,又戴好了鴨舌帽,在半小時後出門。

……

宋楹的辦公室裏,許暻拿好了給張奶奶開的藥,又問:“楹楹,我其實也不想這麽做,只是…只是目前只有這個辦法……”

宋楹仰眸看了眼墻上的掛鐘,脫了白大褂,去值班室拿了自己的衣服和包包。

“我陪你去。”

許暻沒拒絕。

路上是宋楹開車,兩人直奔頤安社區。

張奶奶最近精神狀態恢覆了很多,上次在醫院裏受到的刺激也很快就過去了。

加上王阿姨把人照顧得很好,張奶奶能認清人的時刻越來越多,雖然只有那麽幾十秒,但對於一個重度認知障礙的老人來說,已經算是不錯的現象。

許暻和宋楹過來,王阿姨也開心,主動和兩人話常。

許暻耐心聽著,鴨舌帽時而擡起,目光定格在張奶奶身上幾秒,又很快落下,自然地掩蓋住了底下的眸色。

宋楹零散地接了幾句話,等王阿姨終於說完,她拿出早已備好的一張信封:“王阿姨,今天下午我們帶張奶奶出去透透風,您也很久沒放假了,這是祁總的一點心意,給您下午放半天假。”

王阿姨受寵若驚,很快明白了信封裏是什麽。

她的動作有片刻凝滯,稍稍遲疑後,她還是拒絕:“這…祁總,我在這裏工作是應該的,這些我不能收,照顧張奶奶本來就是我的職責嘛。”

料到王阿姨會推脫,宋楹強硬地把信封塞進她手裏,說如果她現在不收,這筆錢到時候會自動打到她的賬戶裏。

幾番推脫,王阿姨拗不過,還是收下了。

不過她又擔心兩人顧不住張奶奶,張奶奶出門之後的精神狀態搖擺不定,她還是想跟著一起。

許暻再三向她保證,說兩人肯定能照顧好張奶奶,只是帶人出去透透風而已。

王阿姨並不是沒有眼力見的人,明白許暻和宋楹沒有要她跟著的意思,所幸也爽快應下來。

畢竟‘祁聿’是話事人。

等王阿姨走了,許暻在床邊蹲下,張奶奶一眼認出她,慈祥的面容露出了絲絲笑意,她張了張唇:“阿澄……”

許暻握住她的雙手,指腹流轉在已經失去彈力、又有些幹皺的皮膚紋理上,心口仿佛塞了一塊浸滿黏液的海綿,潮濕又沈重,難以排解。

她扯起唇角,似笑非笑,喉嚨像是被粗沙礫滾過一圈,語氣低啞:“奶奶,我們帶您出去透透風,好嗎?”

老人沒有聽懂,茫然地望著許暻。

宋楹上前挽住老人的胳膊,又拍了拍許暻:“走吧?”

老人完全不抗拒兩人的接觸,乖乖地披好了外套,跟她們走了。

許暻在車上始終不敢看身旁的老人一眼,就那麽握著她的手,不知道是想給老人安全感,還是想給自己安全感。

她盯著放在中控臺的那幾盒藥,完全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車已經停穩。

宋楹熄了火,轉眸道:“小暻,該下車了。”

沈濁的氣息從鼻腔裏湧出來,心口的潮濕粘膩卻未減半分。

她和宋楹一人一邊,站定在老人兩側,牽引著她,一步一步走向被圍起來的、廢棄的怡康養老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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