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氧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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氧氣+2

從認識他開始,許暻就不太喜歡這種笑。

伴隨著這種笑出現的,一般都不是什麽好事。

“上車吧,順路。”

祁聿撐著傘,胳膊動了動,做出邀請的架勢。

“順路?”許暻冷睨他一眼,含著幾分警惕。

他家可不順路。

雨滴用力地拍打在傘上,他的聲音被包裹在雨聲中:“我回我爸媽家。”

“……”

那股差點被按下的勁又湧了上來。

黑色的奔馳在暴雨中平穩行駛,車內飄著祁聿獨有的清冽雪松香,混雜了些雨水的生澀氣息。

暖氣開得很足,許暻坐在副駕駛座上,拿紙巾擦拭自己的濕發。

車停在十字路口等紅燈時,她的腿上多了條毛巾。

“拿這個擦吧,我車上沒有垃圾桶。”

言外之意就是:她擦的紙巾會影響他車內的清潔。

“我知道,祁總的垃圾一般都是往腦子裏扔的。”她把臟了的紙團塞進包裏。

祁聿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微微泛白,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

“許總倒是了解我。”

他目視前方,語氣平淡:“不過,我腦子裏的‘垃圾’,能建成一個全新的科技養老社區。”

許暻撇了撇嘴,不想和他聊這個,沒有接茬。

她十分嫌棄地用指尖撚起毛巾,一只八塊腹肌的粉紅豬正擺著可愛的表情,十分‘水靈’的大眼睛直視著她。

她一個激靈,感覺靈魂像是被人給抽了一下。

許暻長長地‘嘶’了一聲:“你這毛巾還敢再醜一點嗎?”

祁聿不以為然:“好用就行,外表不重要。”

許暻嫌棄地把毛巾對折,慢慢撚幹頭發上的雨水。

“行了,知道你審美不好,就像你的科技養老社區,毛巾我將就用了。”

“……”

車內的硝煙因為祁聿的卡殼暫時止住,窗外的暴雨卻絲毫沒有要停的跡象。

車流稀少的道路上,黑夜增添了幾分混沌。

許暻擦幹了頭發,將毛巾放在一邊,準備問問養老院的情況。

「李奶奶的藥有按時吃——」

消息還沒編輯好,祁聿驟然踩了剎車,她猛地前傾,又被安全帶狠狠勒回座椅,手機因為失衡從手裏滑了出去。

祁聿單手控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抓住了她差點一起掉下去的包。

“你怎麽開車呢?”

許暻後背重重地撞在汽車座椅上,安全帶勒得鎖骨生疼。

雨水在擋風玻璃上炸開水花,雨刷器不停擺動,窗外仍然模糊成一片。

祁聿快速拉起手剎,解了安全帶。

“有人倒在路邊!”

他聲音裏罕見的急促讓許暻也跟著緊張。

沒等她回應,駕駛座的車門已經被推開。祁聿連外套都顧不上拿,黑色的襯衫瞬間被暴雨浸透,緊貼在精瘦的背部肌肉上。

他幾個跨步沖到幾米之外的人行道旁,蹲在積水中查看倒地的人影。

許暻抓起後座的折疊傘追下去,雨水瞬間淋濕傘柄,指腹在傘柄的按鈕上打滑了好幾次才撐開。

冰涼的雨水順著傘骨邊緣打在了她身上,高跟鞋踩進水窪時,汙水也跟著濺起。

等她踉蹌著跑到祁聿跟前,發現竟是一位瘦骨嶙峋的老奶奶躺在路邊,她的衣服被雨水浸濕,全部黏在身上。

許暻連忙遞了傘,擋住老人頭上的雨柱。

祁聿靠近了一些,卻始終保持恰到好處的距離,沒有貿然觸碰老人。

“老人家,您需要幫助嗎?”

許暻彎下腰,聲音柔和了許多。

老人緩緩擡頭,渾濁的眼仁中透著迷茫。

她的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完整的句子:“等…要等阿澄……”

祁聿慢慢伸出手:“這雨太大了,您先起來,去前面的屋檐下等阿澄,好嗎?”

雨水順著老人布滿皺紋的臉頰滑落,她眼仁中的迷茫並未消散。

祁聿試探性地觸碰,試圖將老人扶起來,卻在握住老人手腕的那一刻被狠狠掙開。

老人突然激動起來,瘦弱的身體裏藏著驚人的力量。她猛地推開祁聿,反手打掉了許暻撐著的傘,又撐著地面站起身,突然轉身往後跑。

許暻和祁聿一個踉蹌,險些倒在積水中。

兩人迅速交換一個眼神,然後快步追了上去。

老人沖到一扇緊閉的大鐵門前,死死抓住銹跡斑駁的鐵桿,瘋狂嘶吼:“阿澄!阿澄!你們放開阿澄!”

許暻和祁聿在老人身後駐足,許暻擡頭望去,招牌的燈管已經破損大半,只剩下一條小燈柱在雨中閃爍著微弱的紅光,待看清招牌字時,許暻猛然一楞——

怡康養老院。

“奶奶,您先別激動,這裏面沒人,您先跟我們上車好不好?”許暻上前攔住老人的動作,老人布滿皺紋的手中沾滿了鐵銹。

她心裏一揪,用手輕輕抹掉銹塊,又撥開老人擋在眼前的濕發。

老人依舊掙脫,嘶啞的嗓音在暴雨聲中更顯淒涼,她比剛才還要激動,完全沒有控度地在鐵門前來回踱步:

“阿澄!我的阿澄!都來打我……下雨…在下雨…院長……”

沒有邏輯的話語讓許暻根本無法理解她的需求。無奈,許暻只好重新握住她的手,先穩住她的情緒。

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著輕柔:“奶奶,您先跟我們走,阿澄不在這裏,等雨停了,我陪您一起找阿澄好嗎?”

祁聿的目光從頭頂的那幾個字上收了回來,不同於剛才的擔憂,他的眉眼間多了讓人看不懂的嚴肅。

他上前幫著攙扶住老人,一起安慰:“老人家,這裏是廢棄養老院,沒有人在裏面,您跟我們一起走,我們幫您找人,好嗎?”

他一字一句慢慢說清,試圖讓老人理解他的意思。

老人的情緒有了好轉的跡象,嘶吼聲停止,眼眸在兩人身上打轉,有幾分相信,也有幾分遲疑。

許暻趁機牽住老人的手,另一只手攬住老人的肩,試探性詢問:“奶奶,我們上車好不好?”

這一次老人沒有再排斥許暻的動作,祁聿快速撐起傘懸在兩人頭頂,站在她們身後。

老人嘴裏輕喃了一聲:“阿澄……”

視線緩緩移向溫暖的手中,然而在註意到纖細的手腕上的手鐲後又驀然推開許暻。

兩人一驚。

下一秒,不等許暻反應,老人直接將她推倒在地上。

冰冷的雨水瞬間灌入衣服裏,許暻從頭到腳整個浸透。

“奶奶——”

老人揚起拳頭重重地朝許暻的臉砸了下去,她連話都來不及說,劇烈的疼痛已經落在了臉上。

出於本能的防禦,許暻拿手臂擋在臉前,老人卻使出了全身的力來打她。

“你們見死不救!都是因為你們!什麽許院長,就是忘恩負義的雜種!”

老人變得憤怒起來,像是情緒沈積已久,驟然觸到了發洩的開關。

祁聿幾乎是立刻把老人從許暻身上拉了起來,然而老人使出了蠻力,兩只手死死抓著許暻的手鐲,蒼老的眼眸中布滿猩紅:

“都是因為你!是你們桐馨!是你們見死不救!”

許暻的身體因為拉扯被迫懸空,手腕被強硬的拉扯勒出紅痕,她忍著疼,沒有叫出聲,胸口劇烈起伏,蒼白的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您知道桐馨?”

她戴的手鐲是桐馨最初建院的時候爺爺送給奶奶的,爺爺奶奶出事之後她就一直戴在手上,只是除了她父母,幾乎沒有人知道這手鐲和桐馨有關。

老人仍然沒有回答,嘴裏卻一直重覆:“都是你們!我的阿澄…我的阿澄啊……你們還給我阿澄……”

她的手絲毫沒有要松開的意思,祁聿試圖將老人的手拉開,轉瞬,老人一個揮拳,直接打在了祁聿的太陽穴。

腦中一片天旋地轉,祁聿沒站穩,往後栽去。

老人像是斷了線的木偶,完全不受控制。她跳到祁聿身上,拳頭拼了命地往祁聿身上砸。

許暻來不及想那麽多,上前阻攔。

老人又一把抓住她的頭發,用力撕扯著。許暻咬著牙掙脫,可老人的手上像是有粘合劑一般,怎麽都無法甩開。

狂驟的暴雨中,一道紫電猛然劈下,帶來了更兇猛的雨勢。

許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仿佛聽見了劈裏啪啦的雨聲中揚著一陣鐘聲,像是從遠處傳來,泛著空靈的悠蕩。

頭皮上劇烈的疼痛漸漸轉為麻木,許暻驀地失去了所有氣力,徹底倒在了冷澀的雨水中。

身上的疼痛好像慢慢消失了,連雨水的拍打也感受不到了。

眼前一片昏暗,怡康養老院的招牌失去最後一抹光亮,她感覺所有的一切都變得混沌起來,大腦驟然失去思考的能力,眼皮也逐漸擡不起來。

許暻試著動了動身子,卻仿佛被什麽東西禁錮著,動彈不得。

只有耳邊的鐘聲還在回蕩。

在完全失去意識之前,她只看到了同樣倒在雨中的祁聿。

……

許暻感覺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裏一片混亂的景象,雨聲、鳴笛聲、鐘聲混雜,身上還有間歇性傳來的痛感。

她翻了個身,感覺有些奇怪,但又說不上來是哪裏奇怪。

鼻尖撲入熟悉的雪松香,她下意識皺了皺眉,試圖趕走這香氣的來源。

許暻在睡夢中扔了枕頭,裹緊了身上的被子,然而那股味道不僅沒有消散,反而更濃。

太陽穴漲漲的,她擡手揉了揉,又一腳踢開被子。

心底一陣煩躁,許暻沒了睡意,長長地吐了口氣,驟然睜眼。

然而在她看清眼前的環境之後,整個人完全定在了床上。

她楞了足足一分鐘——

這是哪裏?

好陌生的房間,冷灰色的墻壁,十分簡潔的掛燈。側面靠著墻有一張長條桌,筆記本電腦立在那,旁邊還有一摞書。

另一邊的窗戶下擺著兩個灰色的小沙發,沙發上iPad被隨意扔在那裏。

許暻從床上坐了起來,卻被正前方墻壁上掛著的全家福給嚇了一跳——

祁聿的全家福?

她是在祁聿家裏?

太陽穴還是很漲,她低下頭又揉了揉,下一秒卻因為自己腿上茂密的腿毛傻眼。

她幾乎是立刻從床上彈了起來,站穩之後,她不可置信地翹起腿,以為自己是看花了眼。

可她拍了拍腿——

並沒有看花眼。

許暻擰起眉,心底的疑惑還沒消解,她又覺得還有哪不對勁。

比如自己的手腳為什麽這麽大?而且她感覺自己好像突然長高了,還有身下那種……

異常陌生的感覺。

沒等她深想,房間的門突然被敲響,門外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阿聿,你醒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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