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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再度俯身在她唇上親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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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再度俯身在她唇上親了一……

多日前, 陸呈辭被皇上軟禁於宮中。直至三日後,方由父親陸親王親自出面,將他保釋出來。

這三天裏, 皇上一次也未曾召見他。聖心如明鏡, 終究顧念著他世子的身份——縱使許夙陽手持禦賜令牌, 也知不該當街對親王世子擅動幹戈。

皇上命許夙陽持令牌收回他手中的案務,不過是想借此敲打親王府,試探陸親王的反應, 也順帶看一看許家一派的態度。

只是他剛回到府中, 便得知局勢有變——陸陵王已在禹州發起進攻。

許夙陽這一插手,將他原先布下的計劃全盤打亂,諸多事宜懸而未決,甚至連母親的忌日都未能趕上。所幸父親出手及時, 將他從宮中保出, 尚有餘地挽回危局。

他未敢耽擱, 當即率領周曄等人快馬加鞭趕往禹州。到了禹州立即召集人馬突襲陸陵王。

此一戰, 他並無十足把握,卻不得不為。若能借此削弱陸陵王勢力,便可為後續邊城地區的征戰鋪平道路。

如今朝中局勢微妙, 他一個剛認祖歸宗的世子, 無勢無人,若要單打獨鬥,簡直難如登天。唯有行險招、立奇功,方能震懾朝野,引人追隨。

此番行動皆是他自作主張,未曾稟報父親。他暗中調兵遣將,甚至動用了父親昔日授予他的部分兵權。

以少敵多, 無疑是一場豪賭。勝了,前路便是通天坦途;敗了,便是萬劫不覆。

可他什麽也不怕。在外飄零六年,哪一日不是刀尖舔血、生死難料?他早已習慣了與危險共眠。如今這點風險,反倒激出他骨子裏的悍勇。

這一戰慘烈至極,麾下將士折損大半,他自己亦是渾身浴血,傷痕累累。可既然刀已出鞘,便沒有回頭之路。不到最後一刻,誰又知道——活下來的,究竟會是哪一方?

他咬緊牙關,硬生生苦撐了十餘日,終是以智謀險勝。

戰事方歇,他渾身是傷,一條胳膊自手指腫至肩頭,動彈不得。廝殺之時,他只能以牙咬緊劍柄,單臂死戰,血染征衣。

擊敗陸陵王後,他並未急於回京,而是轉道邊城。半年來,他早已在此暗中布局,從山匪流寇到城內首領,一步步滲透瓦解,直至將這邊城化作一座空殼。如今率軍而來,不過數日,便已全城收覆。

收覆邊城後,他本欲即刻返京,奈何傷勢沈重。行至半途,不得不停下尋醫診治。他不願讓那人見到自己如此狼狽的模樣,原想著抵京後休養三兩日便可,可這一身傷,卻遠比想象中更重。

大夫與麾下將士皆勸他安心養傷,硬是讓他臥床休養了五六日,才允他啟程回京。

抵京之後,他只歇了半日,便沐浴更衣,換上一身整潔衣袍,迫不及待來到了太師府。

今年的雪來得格外早,滿目皚皚,澄凈皎潔。若在從前,他是極厭惡下雪的。流落在外那六年,每逢寒冬飄雪,他便饑寒交迫、無處容身,凍瘡遍體,只能蜷縮於檐下草堆中瑟瑟發抖。六個漫長冬季,皆是苦熬而過。

可如今再見雪落,他卻不那麽憎厭了。因為如今他有暖衣可穿,有想見之人可期。

京城的雪景清雅如畫,再不是記憶中那般淒楚狼狽。

雪大片大片地飄著,透過雪幕望著眼前人兒,她又清減了許多,身披一件毛茸茸的氅衣,整個人裹在其中,宛如一顆瑩潤香甜的糖,看得他心頭也跟著軟軟的。

只是她身旁那道身影,卻令他厭煩。許夙陽,此人依舊陰魂不散,他早欲除之而後快,奈何大局未定,尚不能打草驚蛇。

他原以為上回一頓教訓能叫他收斂,誰知他非但不知退卻,反倒變本加厲,仍糾纏沈識因不放,一家人還將手伸向了兵部。

時下他征戰歸來,戰功赫赫,兵部之中自然有他一席之地。原本許家處心積慮謀取的位置,如今不僅落入他手,更比從前高了一等。

然而他行事卻與許家截然不同,並未將沈識因的二表哥排擠在外。掌權之後,他反將沈家一系的兵權逐一穩固,既保全姚家,亦為日後鋪路。

此刻眼見許夙陽仍糾纏在沈識因身旁,他心頭一股無名火起。算算時日,那賣花女應當已經生產了吧?都是當爹的人了,竟還有臉在此糾纏不清,當真不知廉恥。

他將沈識因拉至身前,誰知許夙陽竟猛地攥住她的衣袖,要將她拽回去,口中厲聲道:“你們兩個早已暗中茍合,如今竟敢明目張膽!沈識因,我與你相識多年,待你一片真心,愛你至深,你便是這樣回報於我?你可知我……”

話未說完,只聽“砰”的一聲悶響,陸呈辭已一腳狠狠踹在他肚腹上。許夙陽猝不及防,踉蹌著連退數步。

腳下積雪濕滑,他一個不穩,重重跌坐在地。

他吃痛地捂住腹部,蹙緊眉頭死死盯著眼前二人,目光怨毒而不甘。

沈識因冷眼瞧著,只覺他咎由自取。這段時日以來,她雖未在明面上與他過多沖突,暗地裏卻早已查清他做的那些齷齪之事。

他府中那名懷孕的女子,根本不是什麽遠房表親,而是與他有私的賣花女。

據酒樓掌櫃所言,許夙陽當初與那女子有了肌膚之親,事後對方曾鬧上許府,卻被許家強行將消息壓下。那女子,也就此不知所蹤。

雖說此事或許是有人故意給他設局,可他既已知曉真相,卻仍對她糾纏不休,口口聲聲以愛為名,逼她成婚,實在令人厭憎。

上次見那女子時,她已有十月身孕,腹部高隆,臨盆在即。如今這麽久過去,想必早已生產。

這幾日許夙陽每次前來,她總能在他衣襟間瞥見女子長發,甚至隱隱嗅到一絲奶腥氣。每每如此,她便心生煩躁,只想離得越遠越好。

她並不急於揭穿,並非不敢,而是眼下局勢未明。她想將此事化作一枚籌碼,一枚或能護得太師府周全、亦能助自己破局的籌碼。

所以她再煩再惱,再覺得惡心,也只能強自忍耐。只待時機成熟,她定要親手撕開許夙陽這張虛偽面皮,叫所有人都看清他是怎樣一個道貌岸然之徒。

即便他曾真心愛過,即便與那女子的一段糾纏是身不由己,即便至今仍口口聲聲說心裏有她,這都不是他一邊與外室生兒育女、一邊又對她苦苦相逼的理由。

他把她沈識因當做什麽了?

陸呈辭方才那一腳,她都覺得踹輕了。

沈識因冷眼瞥向跌坐在雪地中的許夙陽,目光如凝寒霜,一句辯解都不屑予他。

積雪冰寒徹骨,許夙陽癱坐其間,望著並肩而立的兩人,只覺悲憤欲狂。他堂堂探花郎,何曾想過會落得如此狼狽境地?

他死死盯著沈識因,眼眶漸漸紅了,嘶聲道:“沈識因,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你一定會後悔。”

沈識因實在不明白,事到如今,他為何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他眼眶泛紅,神情悲慟,倒像是真對她情深似海、難以割舍一般。

既與別人連孩子都有了,又為何還能口口聲聲說深愛著她?這般矛盾難測,令她不由心生寒意。

雪越下越大,漫天飛白。陸呈辭握緊她的手,掌心溫熱有力。他微微收緊手指,牽著她轉身走向一旁的巷子,再不留一眼予那雪地中狼狽不堪的人。

天地間唯餘茫茫雪色,許夙陽獨自跌坐於冰冷之中,發間衣上沾滿殘雪,方才為那人兒撐的傘也孤零零落在一邊,仿佛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可他,又怎會甘心?

巷中積雪已深,雪片紛紛揚揚落下,靜謐之中,美得如同幻境。

陸呈辭一路緊握著沈識因的手,兩人默然前行。許是分別太久,又或是心緒翻湧得太急,一時之間,竟誰也沒有開口。

雪落無聲,長巷靜謐,只餘彼此交握的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

良久,沈識因才輕聲問道:“你方才說的……可是真的?”

她問的是他宣稱她不再是許夙陽未婚妻的那句話。

為等這樣一個結果,她已等了太久,全家用盡辦法卻始終無果,甚至有一段時日,她幾乎快要向命運低頭。

陸呈辭聞聲轉頭望去,見她眉尖若蹙,眸光輕顫,長睫之上猶沾細雪,神情中交織著忐忑與期盼。

他溫聲應道:“對。想來皇上的口諭此刻已傳至許府,稍後太師府應當也會有人前來宣旨。”

沈識因停下腳步,有些不可置信:“當真?我與許夙陽的婚約,當真解除了?這究竟是如何辦到的?皇上為何會突然改變心意?”

陸呈辭為她攏了攏身上的氅衣,又將傘傾向她那一側,雪花無聲落在他肩頭。

他回道:“是我向皇上請旨,陳明你的處境與不願。你的祖父亦趁機進言,坦言你與許夙陽並無情意。雖說是兒女私事,本不該勞煩聖聽,但皇上仁明,亦不願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強逼你接受一樁無情之姻。”

沈識因好奇問道:“你向皇上請旨?你是如何說的?皇上又怎麽會答應你?”

陸呈辭回道:“我此番征戰立功,推卻了所有賞賜,唯求陛下下一道旨意,解除你與許夙陽的婚約。”

沈識因聽罷,心中驀地一酸,眼眶頓時紅了。她怔怔望著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這樁婚事如同枷鎖,困她太久太久,如今終於得解,她的人生、她的將來,終見微光。

她強壓下翻湧的心緒,聲音微哽:“謝謝你!也多謝祖父,一直為我周旋。”

言至此處,她語聲中帶了幾分淒楚:“這段時日,我只覺得自己如同一個沒有魂魄的物件,任人擺布,可以被隨意賜婚,亦能被拿去兌換權勢。而我身為女子,竟連半分自主的餘地都沒有。”

她說到這裏,不由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意。是啊,在這世間,女子終究有太多身不由己。就連一樁婚事,她都無力左右。

也正是這般處境讓她看清,在權勢面前,人命與幸福何其輕賤。如今沈家岌岌可危,她必須助家人渡過這場風波。

陸呈辭見她眼尾泛紅,心中憐惜,擡手輕輕拂去她發間的落雪,繼而以溫熱的掌心捧起她的臉,溫聲道:“如今你既已恢覆自由之身,不必再如從前那般謹小慎微。從今往後,你的人生、你的姻緣,皆可由你自己抉擇。”

“我本可以向皇上請旨,將你賜婚於我,可若如此,我與那許夙陽又有何異?我不願以此束縛你。我仍如當初所言,若你願意,我便風風光光迎你為妻。”

這些話,如千斤重落在沈識因心裏。

她緩緩擡眸望向他,眼中漸漸盈滿水光,淚珠懸於長睫之上搖搖欲墜。她鼻尖微酸,心頭百感交集,說不清是歡喜還是委屈,終究沒能忍住,淚水悄然滑落。

陸呈辭見她落淚,一時有些無措,這是第一次見她這般情狀。他連忙擡手,以指腹輕柔地為她拭去淚痕,聲音裏帶了幾分慌亂:“怎麽了?可是我方才說錯了話?”

沈識因搖了搖頭,破涕為笑道:“沒有,我今日很開心,真的很開心。”

她眼波盈盈地望著他,一字一句道:“一為終於得回自由,二為終於見到你平安歸來。”

這一句“終於見到你平安歸來”,道盡了她這段時日的牽掛與憂心。

陸呈辭心頭一軟,忍不住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心裏也酸酸的。

她又道:“你的事,二哥都同我說了。陸呈辭,你很厲害,我很佩服你。那日你對我說的話,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這是陸呈辭長大以來,頭一回有人這般肯定他、認可他。

他五歲便失了娘親,從五歲到十三歲那八年,在親王府中過得並不容易。沒有娘親在身邊循循善誘,沒有那些鼓勵的話語和肯定的目光,父親常年在外,無人教他何為溫情,他從未體會過家的暖意。那八年,他活得懵懂而孤寂。

後來流落在外的六年,他全憑一口氣、一個念想撐著——他要活著回來,再見父親一面。

他曾經以為,父親在他失蹤後定會痛徹心扉,會發瘋似的尋遍天下每一個角落來找他。

可等他真正歸來後才知,父親只尋了他一兩年。

在之後的四五年裏,父親再也沒有尋過他,反倒將所有的疼愛都傾註給了庶子陸柏銘。從前他與母親在世之時,也從未得到過如側妃與庶子那般毫不掩飾的偏寵與呵護。

他從來不知道家的模樣,不知溫暖何物,更未曾體會過被人真心認可的感覺。

而如今,他終於知曉了。

第一個讓他嘗到這般滋味的人,是沈識因。

他承認,最初對她念念不忘,或許是因為寺中那段糾纏。可如今他心中所確定的,早已不止是身體上的靠近,更是心靈深處的觸動。

他心潮翻湧,情緒萬千,有千言萬語哽在喉間,卻不知該如何訴說才最妥帖。

最終,他只是捧起她的臉,低低喚了一聲:“沈識因。”

而後俯身,輕輕吻上她的唇。

她的唇瓣微涼,唇角沾著一片瑩白的雪花。他溫柔地吻去那抹冰涼,繼而深切感受著她唇間的柔軟。

沈識因被他突然吻住,整個人頓時僵住了。雖不是頭一回與他親近,可在這雪巷之中,他這般突如其來,仍叫她心慌意亂。

她下意識擡手想推他,卻恰好抓在他左臂上,只聽他悶哼一聲,驟然退開身子。

沈識因聞聲慌忙松手,急急問道:“怎麽了?”

陸呈辭倒抽一口涼氣,捂住左臂苦笑:“這胳膊還沒好全,一碰就疼。”

她這才恍然,輕拍額頭自責道:“都怪我!我怎就忘了你戰場上受過傷?竟還莽撞抓你手臂……原該請你進府喝茶細說的,實在對不住。”

她語無倫次,連聲追問:“傷得重不重?還疼得厲害麽?我這就帶你去找大夫可好?”

陸呈辭見她急得這般模樣,不由低笑出聲,溫聲安撫:“看你緊張的,無妨,死不了人。”

沈識因執意道:“不行,我得親眼看看傷勢。”

她說著便伸手要去解他胸前的衣襟。指尖剛觸到衣衫,卻驀地頓住,他們終究男女有別,更何況這冰天雪地,他衣著單薄,若貿然褪衣受了寒,豈不更糟?

她慌忙將手縮回,耳根微微發熱。陸呈辭見她忽然臉紅局促,不由低笑,反倒握住她冰涼的手,輕輕納入自己懷中:“手這樣冷,還只顧著我?我先替你暖一暖。”

暖一暖。

她急得搖頭:“還暖什麽呀!你快隨我回府,我即刻請府醫來為你診治。屋裏生了暖爐,比外頭暖和多了,絕不能在這兒凍著!”

陸呈辭凝視她為自己焦急的模樣,心底軟成一片。活了這麽多年,還是頭一回有人為他緊張成這般。

他忍著手臂疼痛,再度俯身在她唇上親了一下,嗓音溫沈:“今日……我能否討個賞?”

沈識因沒料到他傷成這樣竟還不忘親近,頓時連脖頸都染上一層緋色,羞得說不出話來。

只聽他低聲道:“近來實在辛苦,身上帶傷,心神俱疲,只想好生放松歇息。你今日陪我一天,可好?”

他話音甫落,沈識因已毫不猶豫地點頭應下。他見她答得這般爽快,不由展顏一笑。他笑起來眉眼舒展,風姿清朗,看得沈識因一時楞住。

他輕聲問她:“要不要先回府裏同家人說一聲?”

沈識因卻急忙搖頭:“不必,我這就隨你去。若回去說了,只怕出不來了。”

這段時日以來,她也日日緊繃著神經,也很疲憊。從前她總是恪守規矩、處處聽話,可那樣的人生並未換來多少如意,甚至連姻緣都由不得自己。而今,她也想任性這一回,也想循著自己的心意活一次。

陸呈辭聽罷又笑了笑,溫聲道:“前面有馬車。”說著朝她靠近些許,伸手搭上她的肩,低低哼了一聲:“實在疼得厲害,你攙著我些。”

沈識因忙扶住他:“要不要先尋個大夫瞧瞧?”

陸呈辭卻低笑搖頭:“不必特意找大夫,待會兒,我想讓你替我看。”

他言語間藏著眷戀,貪戀她此刻的關切,貪戀她為他蹙眉擔憂的模樣。

她應道:“好。雖我不通醫理,但敷藥包紮還是熟練的。往後我來做你的大夫,可好?”

他眼底笑意更深,趁勢追問:“那在我傷好之前,你可願日日來看我,為我換藥?”

“自然願意。”她答得沒有半分猶豫。

兩人相攜緩緩前行,雪花簌簌落下,冬日雖寒,彼此依偎處卻暖意叢生。

長巷積雪深厚,留下兩行並排的腳印,深深淺淺,宛若一幅素凈卻溫柔的畫。

到了巷口,二人上了馬車,車簾垂下,隔開外面紛飛的雪。

馬車緩緩前行,車內光線昏朦,唯聞轆轆輪聲與彼此清淺的呼吸。

陸呈辭仍牽著沈識因的手,攏在掌心細細暖著,哪怕自己傷重未愈,仍不忘顧她冷暖。沈識因心下微軟,又覺有些過意不去。

他未說去往何處,她也不問。仿佛只要與他同行,便無需多慮,自有心安。

陸呈辭於朦朧光色中凝視她片刻,輕聲問:“告訴我,這段時日……許夙陽可曾欺負過你?”

她搖搖頭:“沒有。他被你傷得那般重,在床上將養了近一個月,近日才剛能下地。痊愈後雖來找過我,但我始終同他保持著距離,不曾容他近身。”

她說罷,擡眼細細端詳他的神色。陸呈辭似看出她心中所惑,緩聲道:“你是否也察覺,許夙陽有些不對?”

她點頭道:“對,你也知道了是嗎?”

陸呈辭心知許夙陽與那賣花女之事,終有一日瞞她不住。他望入她清澈的眼眸,沈聲道:“他與那賣花女的事,我早已知曉。之所以不願告訴你,是不願你為這般不堪之人憂心難過。”

他語氣稍緩,又道:“況且那賣花女的真實身份,我尚未查清,我總覺得此女不簡單。”

沈識因聽罷,默然垂首,目光低斂,並未應聲。

陸呈辭見她如此,伸手托起她的下頜,迫她與自己對視,低聲問道:“告訴我……有沒有為此傷心?”

他突然捏住她的下巴,她不由有些哭笑不得,迎上他的目光道:“我有什麽可傷心難過的?反倒覺得慶幸,如此我便有十足的理由將他推開。”

“其實很早之前我便察覺了。自他被你打傷後,我入府探視,恰見那女子出現在他院中。當時她身懷六甲,腹部高隆,我便心生疑慮,私下派人去查。”

“後來得知那賣花女確與許夙陽有過肌膚之親,且已懷有身孕。我又命人幾番打探,才知那女子一直被安置在許府偏院之中。”

“這幾日,想必那女子已經生產。我甚至在許夙陽身上,隱約嗅到一絲奶腥氣。”

她將自己所知的一切,細細說與陸呈辭聽,未有半分隱瞞。

陸呈辭從她眼中並未看出難過和氣憤,她好像已經把許夙陽放下了。

他應道:“確實,那女子已誕下一子。只是我不明白,許夙陽若真對你有情,何以至此仍不放手?尋常男子若在外有了子嗣,縱使心系旁人,也總該收斂幾分,更該對那女子與孩兒負起責任,而非一味對你糾纏不休、毫不尊重。”

沈識因:“我想……除卻感情,應當另有圖謀。許家上下,從無善類。他父親早已覬覦我祖父之位,先前還試圖安插其門生進入我舅舅執掌的兵部。雖未得逞,但他們絕不會輕易罷休。”

她語聲漸沈,透出幾分凝重:“如今我們沈家可謂如履薄冰。祖父屢遭官員參奏,從前聖上常與祖父商議要務,而今卻頻頻召見許萬昌”

言至此處,她不由低低一嘆,憂思溢於言表。

陸呈辭溫聲寬慰道:“不必過於憂心。那日我已尋過你祖父,表明願與他聯手之意,並請他助我一臂之力。先前他雖未應允,但經此一事,想來態度已有松動。”

他語氣誠摯,又道:“日後若有機會,還望你也在他面前替我美言幾句。我與我父親……並非一路人。”

其實沈識因早已察覺,陸呈辭心思縝密,戒備心極重,行事膽大卻周全,這大抵與他流落在外的六年經歷有關。

因而她明白,即便對親生父親,陸呈辭也未必全然信任。他一步一步,皆是在為自己謀劃前路。

其實那日父親曾對她說過這樣一番話:“陸呈辭既已決心爭奪權位,他接近你,或許意在拉攏沈家之勢。他們早已看出,沈家聖眷漸衰,遲早為皇上所不容。”

“因此,他欲借沈家之力襄助自己。沈家為官數十載,根基深厚、能人輩出,族中子弟皆是人中龍鳳。而他不過是個剛剛認祖歸宗的世子,在朝中既無實權,亦無黨羽,孤立無援。放眼京中權貴,唯有沈家最為合適。”

“人在困境之中,總會想抓住一根浮木求生,他亦以為,沈家或許也會將他視作一線生機,願與他彼此依托。”

當時沈識因聽聞父親這般推測,第一反應便是:陸呈辭絕非如此之人。兩年前的那段糾葛,他始終未曾忘懷。即便陸呈辭如今對她情意不深,他選擇接近她,多少也因著舊日緣分,以及她曾許下的承諾。有這一份人情在,沈家……總不好斷然回絕。

而今陸呈辭的種種舉動,也印證了他確在一步步謀劃自己的前路,而沈家,亦在他的棋局之中。

但平心而論,沈家如今處境艱難,若能彼此扶持、共渡難關,未必不是一樁好事。

馬車不多時便在一處院落外停穩。沈識因下車擡眼,才認出這是陸呈辭的別院。

陸呈辭牽起她的手朝裏走去,溫聲道:“這院子我近日又命人重新收拾過,如今一應俱全。還特意聘了兩位手藝極好的廚子,待會兒便讓他們做些可口菜肴。”

沈識因四下望去,但見院中陳設果真與從前不同,更添幾分雅致精心,顯是用了心思布置。

她隨陸呈辭步入房內,一股暖意頓時迎面襲來。屋內早已燃了好幾個暖爐,炭火正旺,將整個房間烘得暖融如春。沈識因只覺周身寒意盡散,不由輕嘆:“還是屋裏暖和。”

陸呈辭牽她至桌前坐下,斟了一杯熱茶遞入她手中,溫聲道:“自然,這些爐子我一早便命人備好了。快喝些熱茶,暖暖身子。”

沈識因接過茶盞,輕啜幾口,暖意自喉間蔓延至四肢百骸,整個人都松快起來。

此時陸呈辭喚來小廝,吩咐廚房準備膳食,繼而又從旁取過一個精巧食盒,置於桌上揭開盒蓋,道:“這是我請人排隊去買的。上回你說喜歡那家的糕點,我一直記在心上——正是先前江絮送你的那一家。”

沈識因沒料到他竟這般細心,拈起一塊糕點輕咬一口,頓時感覺口中溢滿甜香,她彎眼笑道:“陸呈辭,謝謝你,如此有心,我很喜歡。”

她說她很喜歡。

他望著她晃了下神,也取了一塊,嘗了一口道:“同我何須客氣?不必言謝。”

沈識因瞧了瞧他手裏的糕點,輕聲問:“你之前不是說不愛吃甜食嗎?”

他回道:“是不愛吃旁人買的甜食。”

不愛吃江絮買的。

沈識因瞬間明白了他話裏的意思。

只聽他道:“從前流落在外時,日子很苦,時常覺得嘴裏發苦,許是心裏太苦,連吃什麽都嘗不出滋味。”

“後來有一回,我在別人迎親的隊伍裏搶到一把喜糖。那時覺得,那糖怎會那般好吃,那般甜,仿佛是天底下最好的東西。吃完之後,整個人都活了過來,連心裏都透著甜。”

他眼底掠過一絲悵然:“自那以後,我便漸漸喜歡上甜食。偶爾心中郁結,或是奔波疲憊時,吃上一些,便覺得又能緩過來了。”

他曾聽人說,只有心裏甜了,嘴裏才會甜。他想,若是嘴裏甜了,是不是心裏也就甜了。

沈識因靜靜聽他說完這番話,心頭不由得泛起一陣酸澀。他從前過得那樣苦,卻依舊從內至外都保持著堅韌與清明,是多麽不容易啊!

她輕聲道:“你說得對,這或許就是許多女子都愛甜食的緣由,我們所渴望的,本就是甜蜜美好之物,也盼著自己的人生與將來能順遂圓滿。”

她聲音更輕了一些:“女兒家的心思總是細些,那些由甜而生的喜悅,正如你現在所言這般。”

陸呈辭凝望著她,只覺得她如今越發願意在自己面前吐露心聲,尤其是那雙嫣紅唇瓣,每每輕啟,皆嬌艷動人,叫他移不開眼。

他瞧著瞧著,不由自主地向前傾身,慢慢靠近。

她察覺他的氣息漸近,連忙起身道:“藥箱在何處,我幫你看看傷。”

他不禁僵在原地,摸了摸發熱的耳朵,指向不遠處的櫃子。

她走過去打開櫃門,取出藥箱,待轉過身,卻見他已經站起身開始脫衣服。

脫衣服……

她微微一怔,眼看他將上衣褪下,又伸手去解下裳的系帶,急忙問道:“你……這是做什麽?”

陸呈辭動作未停,只低聲道:“腿上也受了傷,位置偏上些,需得褪了衣裳,才好上藥。”

位置偏上些……

那是哪裏?

沈識因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怔怔地望著他,他也望著自己。二人目光相接,仿佛同時想到什麽,頓時臉都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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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肥章來啦!

小陸真是為了吃上一口飯絞盡腦汁,哈哈哈[空碗][空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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