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關燈
第 61 章

這個問題一直到晚上,她從喀納斯湖回來都沒有得到答案。

姜莞當時就覺得奇怪,問他:“我是問你有沒有看過,又不是問你有沒有演過。這麽大反應幹什麽?”

得了,一句話直接讓crush把我趕回房裏,連個晚安都沒有。

眼下他們又來了民宿老板推薦的店吃牛肉火鍋,這次他們在室外選了一個大桌。夜色漸濃時,小院四周籬上的彩燈依次亮起。蒼茫的夜色裏遠遠飄來炊煙的香氣,馬蹄噠噠踏著古道從院外路過,四處覓食的野狗聞見了香味在院門口流竄,久久不肯離去,店裏幫工的年輕人走出來胡亂趕了幾下見趕不走才從後廚拎了幾塊骨頭出來,擡手一扔,擲向夕陽落下的方向,引得那些野狗成群結隊的飛奔而去。

路季予這人天生是有一點招貓逗狗的本事的,他們坐下來開吃沒多久,一只不知道哪裏來的野貓蹭了蹭他的褲腳,喵喵叫個不停。

坐在他對面的姜莞低頭看過去辨別了幾眼,不是昨天那一只。

路季予以為它是餓了,從鍋裏挑了塊肉多的骨頭扔給它。那貓也不含糊,齜牙咧嘴三下五除二就趴地上吃完了。但是吃完也沒走,反倒是得寸進尺,嗖地一下蹦上了路季予的膝蓋,又開始撒嬌。他撓了撓小貓的頭,試圖把它趕下去,但是對方頗有幾分占地為王的氣勢,死活不下去。

路季予也就不管它了,任由它在那喵喵叫,偶爾手裏拎一塊小肉餵它。

陳美雲在對面全程看在眼裏:“怎麽辦,我有點幻視他當爹的樣子了。這哥明明長著一張不好惹的臉,怎麽反差起來這麽要人命。”

姜莞想這才到哪跟哪兒啊:“你這是只看到光鮮的表面,你讓他輔導人做個作業試試,你看還有這麽一幅歲月靜好的樣子嗎。”

陳美雲丟給她一個:“我服了”的眼神。

不過這貓的好日子沒享受多久,就讓從店裏出來上菜的服務員給抓了個正著:“又在這騙吃騙喝了!走走走!快走!哪天把你做成貓肉火鍋就有得你受的了!”

小貓也挺會見風使舵,剛剛路季予怎麽哄它它都不肯下去,這回服務員還沒靠近,它嗖地一下自己就跑遠了。

“去洗洗手吧,真不好意思了,這小東西就愛找游客混吃混喝。”服務員客氣道。

洗手的地方在後廚,出來會經過收銀臺。路季予出來的時候正好遇上在收銀臺前站著的姜莞,他停住腳步:“怎麽了?”

“幾個女生想喝椰奶。店主說去倉庫裏找找。”

“你在等他?”

“不是。”姜莞順手抽了兩張紙巾遞給他:“我在等你。”

店裏正在放一首搖滾風的歌曲,聲音忽大忽小,姜莞的聲音幾乎要被淹沒在裏頭。

路季予自然而然地靠在她旁邊的櫃臺前,兩人之間只留了一臂彎的距離。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衛衣外套內搭白T恤,往下是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再配上他腳上的那雙限量白色板鞋,整個人有種說不出來的幹凈透亮,像是隨時能拉進電視裏拍個洗衣粉廣告的那種。

怎麽說?路季予拿眼神問她。

姜莞擡起下巴點了點他們那桌: “你不覺得氛圍怪怪的嗎?李清溪吃了一半回房間去了。”

“估計還是昨天那件事鬧的?”路季予把擦完手的紙巾信手丟進腳邊的垃圾桶裏。

“還沒和好?”

“沒呢。”

“以前有過這樣嗎?”

路季予想了想:“還真沒有。不過估計放幾天興許就能好。”

“你就這麽坐視不理?”

路季予挑眉,他很想說,其實昨天如果不是李清溪先嗆聲的話,說不定跟周子放翻臉的人是他。

但臉翻過來了,總過還要翻過去的。這一輩子那麽長,總不可能到此就不見面了。

正好店員拎著一提椰奶從後面倉庫裏出來,路季予想了想,攔住對方:“給我們來兩紮啤酒。”

周子放這人的脾氣有時侯真跟頭牛似得,你跟他玩硬得不行,但是只要一上煽情,他必定哭得稀裏嘩啦,滿地找媽。

要不說酒是人類的好朋友,幾聽啤酒灌下去,功能堪比吐真技。

周子放本來是不想喝的,架不住路季予聯手李牧一起勸他,稀裏糊塗地就幹下去兩瓶啤酒。

等對方意識迷離,又心滿意足地打了幾個酒嗝後,路季予給李牧遞了一個眼神,兩人把椅子往後一拉,掏心掏肺地開始了“憶往昔崢嶸歲月”。

“來,跟哥說說——。”

“現在你和李清溪怎麽回事,真掰了?”

沒給周子放反應的時間,路季予又問他:“你還記得你小學五年級的時候被同班的男生霸淩,是誰替你出頭教訓他,還把大門牙磕掉了半只?”

周子放定在那不回答,李牧便痛心疾首地替他答:“是李清溪啊。”

坐對面幾個女生幾乎都看呆了。

“這演技牛啊。”

姜莞淡定地抿了口酒:“畢竟男人三分醉,演到你落淚。”

“這些都是小事我們久不提了。”路季予手搭在他椅背是上恨鐵不成鋼地敲了敲:“你初一那次在家裏洗澡差點煤氣中毒,是誰來找你半路救了你一條命?”

“還是李清溪。”李牧桌子重重一拍:“你當時在醫院剛搶救回來你可能不知道,你爺你奶在病房外都直接快要給人跪下了!你說說,你說說在這種大恩大德面前你讓她說你幾句怎麽了?”

每次提起那次死裏逃生的經歷,周子放都忍不住後怕,更何況現在有酒精加持,他更是萬種情緒湧上心頭:“可是——可是她說得也太難聽了。”

“嗯,你說話就好聽。”路季予嘖了一聲,涼颼颼地掃他一眼。

周子放垂著個腦袋,立馬不說話了。

李牧適時地拍拍他肩膀:“等會兒李清溪回來了,你跟她好好道個歉。這些年我們都散在世界的各地,誰知道以後又會飄向哪裏?朋友都是見一面少一面的,你說是不是?難不成你還真要跟她鬧翻了?”

李牧這話真是完完整整的戳到周子放的心巴上了,他兩眼一紅,嘴巴一耷拉,誠實道:“我不想跟她鬧翻。”

“怎麽了?”

“你們都不吃了?”這邊剛給周子放做好思想工作,轉頭剛回房間拿了個充電寶回來的李清溪就讓這仗勢給迷糊住了。

說了半天,正主突然降臨,周子放這下算是情緒的大壩決堤,可憐巴巴地望向李清溪:“昨天是我錯了,你能不能不要——。”

他認錯到一半,讓一突然響起的電子樂給打斷了。

樂聲高亢激憤,劃破了鄉間夜晚的寧靜。眾人不由的紛紛向著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

“朋友們,歡迎來到我們小店住宿,今天獻醜為大家小唱幾曲。”一身民族風打扮的男人抱著個吉他站在室外的舞臺上,彩色絢麗的燈光緩緩流過他的臉龐。

“哇,有表演。”人群中亮出一道驚訝聲。

李清溪也顧不上聽周子放那一番黏黏糊糊的道歉,直接越過他回自己位置上,順便丟下一句:“說對不起有什麽用?給我來點實際點的。”

周子放心領神會,腦袋追過去問:“上次你在金融大廈試過的那瓶香水?”

李清溪抿了個可有可無的笑:“算你識貨。”

這就算翻篇了。

舞臺上煙嗓的男人半瞇著煙陶醉地站在那隨著前奏擺動,室外本來還有些吵鬧的人漸漸都在這陣音樂中安靜了下來。

“你走了那麽多年”

“你還在我的身邊”

“那一天你微笑的臉”

“如今閉上眼 我還能看得見”

是《烏蘭巴托的夜》,姜莞之前聽過譚維維的版本。女版委婉悠長又蕩氣回腸,像是在呼喚群山,又像是在呼喚自己。

眼下這男人唱得則帶了幾分回味人生的遺憾,和不得不揮手告別進入下一段人生的仿惶。

也許是分別在即,在坐的幾位聽著聽著,原來的那些熱鬧興致也漸漸散了,逐漸聽出了幾分悲戚的味道。

尤其是李牧。

他手摸著面前的啤酒杯杯口,嘆了口氣,低聲不知道對誰說:“有時候真羨慕你們。”

李牧出去這些年好多次都想過要回來,但是木已成舟,他早就不適應國內的教育模式:“我爺爺上個月在家裏摔了一跤,我這次回來看他差點沒認出來,人的精氣神一下就差了很多。”

“有時候我想人這一輩子,追名逐利最後到底為了什麽?不就是為了一個家庭美滿嗎?我這些年一直飄在國外,他們見我一面不容易。”

這話說得動容,李牧端起啤酒瓶幹了半瓶,周子放剛喝了不少酒,這會兒冷風一吹,小歌一聽,清醒過來點,對著李清溪問:“你呢,以後還繼續在美國嗎?”

李清溪點點頭:“對啊,不然呢?”

其實周子放想問的是,你跟李牧就一點可能都沒有了嗎。也許是他的眼神太灼熱了看到人心裏頭去,李清溪主動拿起酒杯跟旁邊的李牧碰了碰後,看向大家:“既然今天大家都在,那我就簡單跟大家說點事。”

“我知道你們對我這次突然加入旅行挺好奇的。”

“我和李牧很小的時候在一起過,那時候什麽也不懂,分手也是亂七八糟,撕得很難看。我們本來是從小在一起長大的朋友,但是就因為這事成了你們眼裏無法同時出現在同一個場合的人,那多沒意思,你說是不是?”

“咱倆十幾年的感情總不能因為這一點情情愛愛就變質了對吧。”李清溪說到這裏哽了一下,大家都沈默著看她。

但是她還在笑,拍了拍李牧的肩膀:“別光我一個人說啊,昨天我們不是都說好了嗎?”

是啊,都說好了。

我們就做朋友。

是那種會微笑祝福彼此前程似景,大方異彩的朋友。

我們或許不會在頻繁的聯系,但是會在你人生的每一個重要的節點出現。

直到在你婚禮的現場,在你與你的伴侶熱烈和莊重地說下誓詞的某一刻,我站在人群之外祝福你,含淚或含笑。有一瞬間你會不會想到,曾經很多年,我們年少不懂事的時候,也會幻想過童話故事中的永遠。

但是沒辦法了,我們的故事只能到這就結束了。

愛多美好,多浪漫。

但是有愛,遠遠不夠。我們還需要足夠的勇氣,很多的耐心,以及堅定,擁有了這些,或許才能帶著愛走完一生。

但是他們沒有。

李牧也跟著笑,雖然這會兒酒滑倒喉嚨裏都已經成苦味的了,但是該流的眼淚昨天已經流完了,不合適的人彼此再牽制只會是傷害,是消耗。

他偏過頭,沖李清溪舉起手裏的酒瓶,幾年之前沒有說過的那句再見終於可以在此刻說出口了:“我們的故事就到這兒了,以後還是好朋友,成嗎?”

“當然啦。”兩人幹脆利落地一碰杯,終於所有的往事在朋友的見證下一筆勾銷。

民宿老板又唱了兩首歌,沒人聽過,但是曲掉比前幾首還要靜寂空靈,聽得人心裏直發慌。讓剛剛李清溪這件事一打岔,在坐的幾個多少也被勾起了點介懷的往事,吃飯的興致又落下很多。

路季予剛拿過來的幾瓶啤酒早就被霍霍完了,董霖擡手招來店裏的人又要了一箱。她這一路都表現得挺正常,讓人都快忘記她才跟男朋友分手沒多久。

於是乎大家都喝起來。

陳美雲提了兩瓶啤酒放姜莞面前,結果其中一瓶讓對面一直默默看手機的人給拿走了一瓶。

路季予和姜莞吃飯的時候基本都沒怎麽說話,昨天才親過一場,看起來倒是比之前更加生疏了。

李清溪吃到一半,忽然看著姜莞問了一句:“你是不是有防蚊蟲膏嗎?能借我用一下嗎?”

姜莞稍微楞了一下,很快回過味來,起身:“有的,你跟我去房間拿。”

兩人一路走回房間,姜莞進屋去給她找防蚊蟲膏,李清溪坐在門外的藤椅上等她。

等姜莞拿著東西再出來,李清溪手邊的小茶幾上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了兩瓶啤酒。她低著頭,仔仔細細把防蚊蟲膏抹在腳踝上。姜莞站在旁邊默默地等她,等她再擡起眼,李清溪一雙眼裏已經是飽含熱淚了。

姜莞像是早有準備,遞過去一包紙巾:“我陪你在這裏坐一會兒。”

兩人並排坐在民宿外的藤椅上,伴著遠處幾聲飄來的悠揚音樂,一言不發地喝著酒。

李清溪略微平覆了下心情後開口:“其實我說謊了,我這次突然來旅游,是想著要跟李牧再試試。”她笑著晃了手裏的酒瓶跟姜莞的碰了碰。

“但是結果發現,不適合的人終究還是不適合。”

“不過也沒關系了,試過就不會後悔了。”

“還有,周子放說話有時侯的確挺不中聽的,但他人真的不壞。”李清溪笑笑:“糟了,這句話聽著怎麽這麽土。”

姜莞到這裏是真的發現李清溪和李牧是真的不合適。

一個是看似乖張但實則內心溫柔,為人處事面面俱到的女孩。而另一個看著似乎成熟,但是也僅僅是看著而已。

這樣不同的兩個人也不是不能在一起,但是註定其中的一方會很累。

“本來有挺多話想對你說的。”她仰頭靠在椅背上發了一會兒呆:“但是現在沒有了,很高興認識你姜莞。”

姜莞跟她碰杯:“我也是。”兩人仰頭,一幹而盡,又爽又恣意。

“好了,不說了,某人不放心趕過來了。”李清溪剛放下酒瓶,餘光裏瞥到某人的身影。

姜莞也看見了,但是她坐著沒動。

可能是剛才那瓶酒喝得有點急了,她現在有點說不明白的暈,人只能懶懶地坐在那。

李清溪起身看快走到跟前的路季予:“有事?”

路季予側頭看了看後面撐著下巴靠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的姜莞,又看看李清溪:“你明天就要走?”

“對,回美國。”

“有點可惜等不到你們公開了。”

路季予單手落在口袋裏,眼裏難得多了幾分欲言又止,看她這麽豁然,最後話題還是落到自己這:“以後還會有其他機會的。”

好了,有了這句話,李清溪就安心了。從少年時代開始,李清溪一直都覺得,路季予,應該是他們所有人之中最應該得到幸福的那一個人。

還好還好。

“不過你女朋友好像有點醉了。”李清溪跟後知後覺似地發現剛才還挺活靈活現的一女生,現在突然蔫巴了。

“還不是你灌她酒。”路季予走到姜莞身邊,先拿手指貼了貼她的臉,他手有點冰,被貼的人不適地偏頭躲了一下,才緩緩睜開眼睛。

“沒啊,我也喝了,我以為她酒量不錯的。”

姜莞懶散地掃了他一眼後又閉上眼睛在那跟沈思似得一動不動了。

上次她也喝多過,但沒到醉。今天看來是真上頭了。路季回頭跟李清溪打了個招呼:“你先回去吧,我在這裏陪她醒會兒酒。”

李清溪非常有眼力見的沒有給人當電燈泡,臨走之前還不忘友情加油鼓勁:“路貝貝,我看好你哦,沖~。”

她獨自一人向著夕陽落下的方向走去。

這世間有人得意也有人失意,但即使暗夜將至,卻也總有天光大亮的那一刻。無論如何,路就在腳下,我們總要向前走,帶著陳舊結痂的疤,去遠方看看,那裏還會有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