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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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酒店房間門鈴不斷,簡直比催命的鬼還要趕。

路季予靠在門邊的墻上,一條長腿支在身前,他盯著面前穿衣鏡的自己,活了十八年,也算是第一次感受到了近鄉情怯了。

門外的周子放見摁門鈴沒用,正準備換種更直接更有效的方式——拍門,只是他手才剛舉起來,門就開了。

路季予靠站在門後的墻上,下巴上掛著水滴,他信手摸了一下:“急什麽急?擾民啊?”

周子放想,這廝倒還挺會惡人先告狀的:“到底是我急還是你急?說好去西班牙的人這會兒閃現新疆是怎麽說?”

他不請自進,路過路季予的時候,還故意拿肩膀撞了下路季予。

路季予沒跟他鬥勁,人被撞得倒退了一步又靠回墻上,他看周子放一臉神神叨叨地往房間裏鉆,挺無語地開口:“你找什麽?”

房間基本已經讓路季予收拾幹凈了,周子放轉了一圈啥也沒發現,他挺不甘心地往那大床上一坐:“我就不該告訴你姜莞他們的行程。”

路季予房間裏的行李收拾完了,就剩下衛生間還沒收。

他也不管周子放,起身往衛生間裏走。

周子放見他這幅八風不動的樣子開始急了:“路貝貝,你到底還有沒有尊嚴?就這麽沒名沒份地跟人搞上了?”

要不是年齡時間對不上,路季予有時候真的懷疑周子放其實是他媽投胎變的,這操心程度真的是曠古絕今。

“沒搞上。”他抱著自己的一堆洗漱用品出來,往攤在電視櫃下的行李箱裏塞。

但周子放顯然不信,他輕蔑地一笑:“沒搞上你還眼巴巴的趕過來?不是為了姜莞難道是為了我?”

路季予半蹲在地上背對著周子放拉行李箱的拉鏈,心想這貨還真是挺有自知之明的,整完一切,他幹脆站起身往那電視櫃上一靠,和坐在床上的周子放面對面,大眼瞪小眼。

“一半一半吧。”

“一半為了姜莞,一半為了我?你當我傻啊,這種話我會信?”

路季予順手撈起桌上的一瓶還沒開封的橙汁扔給他:“別說你,我也不信。”

周子放擰蓋橙汁喝了兩口。

路季予給自己也整了一瓶:“我爸之前在部隊的一個朋友想見見我,讓我去他們家玩幾天。”

“所以你就為了這事半路改道來了新疆?”

路季予知道周子放不是傻子,要是真這麽說,他一準不信。路季予從小到大都沒撒過什麽謊,他不是那種從來不犯錯也不是那種沒有私心的,但也許是因為從小就挺有資本的,所以路季予從小到大都懶得藏。有什麽說什麽。

但沒騙過人並不代表他不會。況且謊話什麽時候最真呢,自然是半真半假的時候。

“也不全是。”

“我剛不是說了,一半為了這事,一半為了姜莞。”

周子放終於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那為了姜莞的這一半你怎麽個意思?”

“沒什麽意思,就是。”路季予難得卡頓了一下:“凡事有始有終,沒法在一起,至少好聚好散,做個朋友也行。以後多少都要跟她做校友,鬧得太難看也不好。”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是巨假無比。

路季予點著手機屏幕,難得心虛地沒看周子放,順便在心裏把某人給從頭到尾腹誹了一遍。

好在周子放還是信了,半信半疑,將信將疑,總歸還是信了不是嗎。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次從新疆回來,就真打算斷了跟她好的念頭嗎?”

怎麽回事,他這語氣聽著還挺可惜的。

路季予聊勝於無地笑了笑:“不是你讓我離她遠點?”

“真的?”

“真的。想了想她也就漂亮點,聰明點,不過就是一張嘴挺厲害的,其實也沒什麽對吧?還真以為我對她死心塌地了?非她不可了?”

也許是路季予這話說得著實有點反常,周子放開始找補:“我也不是說姜莞不好,但是她這種行為就很奇怪啊,嘴上說著喜歡,但是連個開誠布公的戀愛都不願意談,再加上她的那些莫名其妙的緋聞——我之前認識個男的也喜歡這樣搞女生,美其名曰集郵,其實就是渣男,同時談著三四個,每個都不給名份,把人小姑娘心態都搞崩了。”

“嗯,那是挺不要臉的了。”路季予挺上道地配合他罵。

“這次李牧跟李清溪怎麽一塊來了?”演到這兒實在是無戲可演了,路季予選擇禍水東引。

說到這個,周子放是真來勁了。

“本來我這次只叫了李牧,但是前幾天李清溪忽然找上我,說想跟我們一起來玩。”

“她不知道李牧也在?”路季予隨口反問了一句。

“她怎麽不知道?她可太知道了。”

“我們出發前幾天,她忽然問我李牧去不去新疆,然後說要帶個小姐妹跟我們一起去,你說她這不是沖著李牧去的我吃屎。”

沒想這人還有特殊需求。

路季予:“吃屎你真是來對地方了。”新疆地大物博,遍地都是牛羊——糞。

周子放只覺得路季予有點冥頑不靈:“你別自己感情不順,就唱衰兄弟的啊。我看李清溪是在國外待了一圈,終於發現還是國內的好,也更知道珍惜李牧了。”

雖然本著大家都是多年的朋友,多少應該還是從幫著對方說幾句好話的角度出發,但是路季予還是得提醒周子放:“李清溪沒對不起李牧,這事誰都知道,你別過了這麽多年玩上偷換概念那一套。”

“我——。”周子放被他這一下懟到忽然詞窮:“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就是覺得他倆挺可惜的,門當戶對,又是初戀,誰看了不說一句好配啊。”

路季予只覺得這話有些耳熟,周子放之前慫恿他追姜莞的時候就愛天天圍在他身邊說他倆多配多配,現在還不是天天盯著他防止人“誤入歧途”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撈過手機,看了眼時間:“你們人在哪裏?”

“這話問的,昨天知道你來新疆後,今天我們一行人特地起了個大早就是為了來逮你。”

路季予可有可無地笑了下:“閑的,人都在樓下了?”

“不然呢?”

“那走吧,姜莞他們也在樓下等著了。”

周子放這才回過味來:“你跟姜莞他們一個車?”

“不然?”路季予站起身,他又把問題丟給周子放:“他們就三個女生,我開車。”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但是周子放光總覺得有點什麽不對,幹脆圖窮匕見:“那我也要跟你一塊。”

“一塊,怎麽一塊?我給你兩塊,你給我哪涼快上哪去。”路季予背上自己的黑色背包,轉身看了一眼鏡子裏的自己,繼續漫不經心的跟他解釋:“你擠人兩個女生中間?你不要臉我還要臉。我勸你還是留著力氣盯緊李牧他們吧。”

這話說得倒是也挺有道理。周子放不忘初心,他沒忘記這次出發前的初衷就是為了吃李牧和李清溪的瓜來的。

“你怎麽就只背一個包?”周子放跟在他後頭出門。

“行李在機場出了點問題。”為了趕上今天出發拿回行李,路季予昨天還特意找了陳聽哲幫他處理這件事,結果免不了被人在電話裏陰陽怪氣了一通,但好在今天淩晨四點總算是把行李送到了酒店前臺。

酒店大廳一大早就人來人往,都是全副武裝的游客。

路季予從電梯裏出來,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酒店沙發上的姜莞。她今天穿了一身冷灰色的沖鋒衣套裝。上面是長袖下面是短裙,漂亮又精神。周圍人嘰嘰喳喳地靠在一起聊天,只有她埋著頭在玩手機,偶爾聽到什麽好笑的,微微抿一下嘴。

路季予扭過視線,徑直去前臺取自己的行李,一個黑色的29寸行李箱。酒店工作人員提醒他要不要先檢查一下箱子裏的東西,路季予擺手婉言謝絕。

等他拖著行李回去,沙發上坐著的兩男五女都虎視眈眈地盯著他。

李清溪依舊化著她的朋克甜美妝,逗趣他:“路貝貝,見你一面可不容易啊。”

幾個人都是從小長大的夥伴,說起話來習慣明刀明槍,路季予懶洋洋地掃了她一眼:“現在是美姐了,我才是高攀不起。”

“滾吧你。”李清溪笑罵了他一句。

她旁邊就坐著李牧,從頭到尾跟個鵪鶉似的縮在沙發裏,一句話都沒說。

陳美雲是個挺愛磕八卦的人,短短幾句的功夫她就磕上了李清溪和路季予,她拉著姜莞往門外走的時候,湊在她耳邊小聲蛐蛐:“我本來還以為你路季予突然改道來新疆是為了你,現在看難道是為了剛才那個朋克甜妹嗎?看路季予還以為是一挺清心寡欲的帥哥,但是你看從他們那個陳敏嘉到現在這個,我們還是小看了他。”

姜莞本來還有點想問陳美雲為什麽一開始會覺得路季予是為了她才來新疆,但轉念想想自己瞞著她搞地下戀已經挺不厚道了,再問就顯得有點雞賊了。

室外的太陽已經有點曬了。

姜莞和其他幾個人搬完行李,正要拿出手機看一眼時間,屏幕上正好跳出一條微信:帶帽子了嗎?

她下意識地扭過身看正靠在酒店的羅馬柱旁跟周子放說話的人,陽光太明媚,曬得他眼睛都有點睜不開。他皺著眉眼看起來一副不太爽的樣子。他們說話的內容聽不太清,感覺好像是在商量路途的路線。

姜莞順手回了一句:帶了,你呢?

路季予只回了一個字。

嗯。

計劃好路線後,大家商量著出發,按原定的計劃,八個人上了兩輛車。

路季予自然而然地拉開了姜莞她們那輛車的駕駛座的門,他目光在人群裏飄忽了幾秒,最後還是落在站在酒店門口的三個女生身上。

陳美雲好奇:“你跟我們一個車?”

前方周子放他們的車已經走了,路季予又看了一眼姜莞問她們:“不上車嗎?”

站在離副駕門近的董霖拉開車門,回身跟另外兩個女生招呼道:“那我坐前排,你們倆坐後面?”

沒人有異議。

只有路季予上車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拉開車門往後排鉆的姜莞。這一眼很快,但恰好讓站旁邊的董霖恰捕捉到了整個完整的過程。

他們走阿烏高速往阿勒泰的方向開。

清晨烏魯木齊的的各條馬路已經是熱鬧非凡,車裏很安靜,只剩下導航裏女聲偶爾給出的提示。

陳美雲出發之前跟衛林打了個電話,兩人在電話裏淺淺吵了一架後這會兒已經開始困得東倒西歪。

董霖發現旁邊這開車的男生雖然開著導航,但其實根本沒怎麽看,只是偶爾在過路口的時候會掃一眼屏幕上的地圖。

“你好像對這裏挺熟悉的?”她隨口問了一句。

路季予正準備變道,他看了眼後視鏡,打轉向燈,往左邊變了一個車道準備下高架:“我之前在這裏住過一段時間。”

說著,他順便看了一眼後視鏡。

姜莞也正看著他。

但是他只是不著痕跡地挪開視線,繼續沈默地開車。姜莞好像有點意識到了某人的情緒不太對勁。

車開上荒蕪一片的高速後,道路兩側偶然會出現成群的駱駝和牛馬羊,姜莞沒見過這麽純天然的場景,開始拿出手機對著窗外不停拍照。旁邊的陳美雲這會兒也恰好醒了,她更激動,睜著一雙迷迷瞪瞪的眼拿起手機開始跟她爸打視頻電話:“牛,給你看我爸。”

陳美雲爸:?

陳美雲:“不是,爸,給你看你自己。你是城市的牛馬,他們是大自然的牛馬。你們本是一家。”

陳美雲爸:“我謝謝你。”

至此車廂裏的氣氛總算是活躍了幾分。

打完電話,陳美雲從包裏翻出出發前準備好的西瓜果切,姜莞剛喝完水只是象征性地吃了一塊。路季予沒吃,他拿手點了點身後放行李箱的地方:“幫我拿一下包裏的水杯。”

陳美雲順口問了一句:“哪個包。”

姜莞轉身已經從身後的黑色包裏找了保溫杯遞給前排的路季予,他還是沒回頭,接過杯子後還特有禮貌地說了一句:“謝謝。”

這下姜莞那句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要不要我幫你擰開”就徹底咽下去了。

鬧脾氣了這是。

陳美雲吃了太多西瓜,半路要上廁所,忍了半天終於忍到路季予開到服務區。

服務區裏有幾個當地土特產專賣展區,姜莞從洗手間出來後留陳美雲和董霖繼續在那兒逛逛,自己先回了車上。

室外飄著一股若有似無的馬糞的味道,她直接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車內開著空調,溫度適宜,電臺裏正放著一首輕柔的英文歌。駕駛座上的路季予拉起外套帽子,正仰著頭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似乎對她的到來恍若未覺。姜莞關上車門後,皺著鼻子在路季予周圍嗅了嗅。

“幹嘛?”路季予終於舍得撩起一點眼皮,神色寡淡地看著她。

“你塗香水了?”

路季予昨天沒睡好,現在正是犯困的時候:“沒。”他拿起手邊涼差不多的水喝了兩口:“怎麽不跟他們一起逛逛?”

姜莞沒接他的話,轉手從外套口袋裏摸出一瓶咖啡遞給他:“服務區沒有現磨的,你先將就喝一下。”

路季予挑了一下眉,目光盯著服務區的門口:“怎麽突然這麽有良心?”

“董霖說她暈車,所以我們才讓她坐前面的。”姜莞知道這人一路都在不爽些什麽:“我剛給你拿杯子的時候看到你包裏裏有暈車貼,你也暈車?”

路季予伸手把空調的溫度調高了兩度,嗓音微啞:“不暈。”

姜莞立刻回過味來:“那是給我準備的?”

“給狗準備的。”

路季予看她笑得一臉得意,實在是有想要上手的沖動,但他還是忍了沒有動,倒是——坐副駕上的人的腦袋忽然湊過來。

汽車的前擋風玻璃鏡正對著服務區的大門,時不時就有旅客甩著手陸續走出,車內車外算是一覽無遺。

路季予見她湊過來,身體本能地往車門那邊擠,仰著下巴地同時也好心提醒她:“不怕讓人看到?”

“陳美雲在裏面挑花眼了沒個幾分鐘出不來。”

姜莞湊過來倒是沒幹什麽,只是側著頭看了看路季予的下巴的位置,上次貼創口貼的地方又光潔如初:“一點兒疤也沒留哎。”

“聽起來你還有點遺憾了。”

“不是遺憾,是羨慕。”姜莞說著伸出自己的手讓路季予看自己小手指上的疤:“我小時候跟人打架割到手指,現在疤痕還明顯。”

此刻兩人的距離突然靠得有點近,路季予沒跟女生湊那麽近過,姜莞的身上有一股被陽光晾曬過後暖融融的幹燥暖意,路季予盯著她手指上那條細白的疤痕,有一瞬間的晃神。

“為什麽打架?”他拿手點了點姜莞的肩:“還有你能不能坐好——。”

“忘了。”姜莞胡亂應付了一句,順手抓下路季予搭在她肩上的手握住,自然到像是預謀已久後的一次沖動。

時間跟心跳都在此刻掉了一幀。

路季予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姜莞想。男生的手摸著跟看著一樣硬,特別是掌心周圍包著一層薄薄的繭,但是很暖。

“做什麽?”路季予見她沒動靜,可有可無地動了自己的手想抽回來,結果讓姜莞抓得更緊了。

兩人互相望著,細目相對,視線如有粘性,膠著在一起難舍難分,像是兩只僵持不下的小獸,且等著彼此咬上一口。

姜莞刻意壓低的聲音鉆進路季予的耳朵裏:“女朋友牽個手也不可以嗎。”

近在咫尺。她的氣息生動到如無數只蝴蝶撲閃著羽翼迎面從他的身體路過。

窗外斑駁的陽光落在少年的側臉上,像是繚著一片火燒的光,塵埃成群起伏,落在少年不平的心緒上。

陽光,荒漠,人來人往的服務區。往上是碧空如洗的藍天,往身旁是心裏最喜歡的人,即使很多年過去後,這也會是一個值得時常在記憶裏翻閱懷念的片段。

但是很多年過去後,會不會,他也就只剩下這些個片段。

路季予來之前其實已經把自己勸得挺好的,即使他無法完全理解姜莞這樣處理他們關系的動機,但是臨到跟前了,他還是會有情緒翻湧。

比如。

路季予緩緩抽出自己的手,眼睛不看她盯著窗外,盡量用還算平和的語氣開口:“算了吧,要是被人看見就不好了。”

這邊姜莞沈默了挺久,一直到路季予以為她都不會再開口了。

她忽然笑了下:“對,還是你考慮周到。”

下一秒就是車門拉開的聲音,姜莞本來一只腳都已經踏下車了,半道卻又折回來看著他:“路季予。”她頓了下才又開口:“你真的是我見過的最冰清玉潔的人了。”

不是好話。

比罵還難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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