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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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周六是從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開始的。
姜莞坐在落地窗前的米色沙發上，悠揚的音樂和略低的空調溫度交織營造出了一種沈郁的氛圍。她百無聊賴地看著一扇玻璃之隔後的路人在雨線裏狂奔的樣子。眼鏡店的墻角處掛著一臺電視機，漂亮優雅的天氣播報員正分析著南遠市未來一周的天氣情況，聲音清潤又疏離。
“姜莞，你看我戴這副怎麽樣？”
櫃臺前的陳美雲歪著頭向她這邊看過來，她鼻梁上架著一款當季流行的小貓眼鏡框，金屬制鏡腿在店內冷白的燈光下泛著如綢緞般的光，知性，優雅，又帶著一點俏皮。
試了快半個小時，她總算放棄了那些顏色誇張，形狀各異的鏡框。
“不錯。”姜莞內心長籲一口氣，中肯地評價道，希望她能馬上拍定，畢竟她的茶水已經喝到第五杯了。
陳美雲轉頭看對面的櫃姐：“真的不錯嗎？”得到了肯定回答後，她盯著鏡子裏的自己又左右看了幾遍，才終於拍版結賬。
兩人從眼鏡店裏出來的時候，室外的大雨已經停了，地上濕漉漉的一片，空氣中充斥著暴雨過後的土腥味，不遠處的地標性建築群插在一片繚繞的雨霧中，天際陰沈得仿佛能瀝出水來。
姜莞數著陳美雲購物小票上的零，心頭也在滴著血。
“8000？一幅眼鏡八千？您這買的是顯微鏡吧。”姜莞忽然覺得學習也沒什麽意思，還不如去開個眼鏡店來錢快。
陳美雲把小票塞進皮夾裏小心收好：“沒辦法，戴別家牌子的眼鏡我會暈啊。”
“看得出你是公主～。”姜莞在旁邊怪腔怪調地低哼了一句，陳美雲立馬翻了一個白眼給她：“夠了，莞仔碼頭，你刷一萬買條裙子的時候是忘了數零嗎？”
好吧，姜莞還真忘記這回事了。
那條價格不菲的裙子讓她掛在衣櫃裏，至今都沒見過天日。
“這能一樣？李晚女士難得母愛泛濫，讓我隨便選，隨便挑，我要是買了條優衣庫豈不是有損她成功女士的顏面。”
姜莞拿出手機邊低頭搜導航，邊避開了一個橫沖直撞向她跑過來的小男孩。
陳美雲吸著手裏的奶茶，瞇著眼一臉享受道：“你媽也算是離婚女士的榜樣了，離婚後事業一片大好，她那個培訓機構我看沒幾年都能去納斯達克敲鐘上市了吧？”
“拋夫棄女，李晚女士沒點手段怎麽做得了大女主。”姜莞拉著陳美雲往反方向走：“地鐵站在這邊。”
“坐什麽地鐵啊，打車不就好了。”陳美雲實在是懶得動彈。
姜莞還在心疼上次被鎖門外花的冤枉錢：“前幾天開鎖浪費了我三百，能省則省，姐姐。”
“要不你打車坐車裏，我在後面追你？”
陳美雲樂得被奶茶嗆到：“你神經啊。”
“對了，路季予真住你樓上？”陳美雲憋著想問這件事有一會兒了，這會兒終於順勢說了出來。
姜莞也早就看穿她：“能忍到現在才問，也算你本事大。”
陳美雲對路季予其實一無所知，除了三年前在姜莞家當眾把李晚懟了一頓，還有就是他中考滑鐵盧的事兒。不過前幾天她隨意跟一個姐兒們提起這事，才知道那姐兒們初中瘋狂暗戀過對方三年。
借著那姐兒們的嘴，陳美雲也斷斷續續對路季予的部分光輝事跡知道了個一知半解。
“那哥初中的時候特冷酷的一酷boy，除了他那幾個好朋友，都不帶跟別人說話的，你知道嗎我姐兒們喜歡他兩年都沒找到機會跟他單獨說說話。”
姜莞覺得他脾氣上來的時候是有點拽，但也沒這麽誇張嗎吧。
“他是哥斯拉麽，這麽嚇人。”兩人過完地鐵安檢，下樓等地鐵。姜莞在休息區找了個空位，點開手機上剛下載不久的消消樂，上次在路季予的手機上玩過幾輪，意外地覺得挺有意思。
陳美雲在她旁邊坐下，神神秘秘地湊過來：“倒是沒哥斯拉嚇人，不過你知道嗎，他初中的時候被勒令休學過一周。”
“至於原因……。”
列車呼嘯進站，陳美雲說話的尾音被吞沒在長長隧道裏掀起的磅礴的風裏。
屬於地底下的那種斑駁又沈腐的氣息，瞬間激蕩開來。亮著燈光的列車車廂洶湧而過，窗戶玻璃上的人影在短短的幾秒間，被拉伸成無數光怪陸離的線條。
姜莞撫平勾在嘴角的一處發絲，摁滅手機，意外又不太意外地看陳美雲：“真的？”
＊
由於姜懷南外出旅游，陳謹又忙著照顧孩子，他們家的畫室最近處於半歇業的狀態。
姜莞今天陪陳美雲配完眼鏡，本來想照著姜懷南的意思到她姑姑姜英那去露個臉。但是後來雨又忽然大了起來，她就幹脆回了畫室。
時間走向六點，因為大雨，整個城市早早就披上了一層灰蒙蒙的紗，家家戶戶也提前亮起了燈。南方大城市的煙雨迷蒙夜總是多了幾分破碎的紙醉金迷感。姜莞放下手機，從椅子上起身走到門外快速擡頭看了看天，隨即目光不自覺地瞥一眼二樓窗戶的動靜。
還是暗的，還是沒人。
上次開鎖的事姜莞到現在還沒來得及謝他，她原本是打算請他吃飯，不過一想如果人家有女朋友，她這種單獨請人吃飯的舉動也不太合適。
後來她就想幹脆送個禮物給他。但是當時沒想出來送什麽，姜莞轉頭就把這事給忘了。主要是沒有他的聯系方式，不然她可以直接問問他需要或者喜歡什麽，當然太貴的價姜莞也買不起，要是他獅子大開口的話，姜莞就當這事沒發生過。
陳美雲說補習班結束了來找他，雖然姜莞再三跟她強調路季予最近都沒有路面，但人偏偏不信這個邪。姜莞估摸了一下時間，等她從培訓班趕過來怎麽也得要到八點後了。
那七點到八點後的一個小時剛好夠她出去吃個晚飯。
這條巷子一路走到底，巷尾對面就是一條夜宵美食街。
街尾有家自助烤肉，在這條路上開了有些年頭，價格公道東西也新鮮。姜懷南在畫室的時候常帶著姜莞一起去，去的次數多了，店裏人也眼熟了姜莞。
時間臨近七點，烤肉店裏剛送走上一撥客人，服務員忙著推著手推車穿行於店中收拾碗筷殘渣。店裏還剩下三分之二的客人，姜莞進門見她常坐的角落靠窗的位子空著，不等服務員招呼自己快步走過去坐下。路過的服務員見狀跟過來替她倒了一杯水，交代了沒兩句，轉身就讓旁邊桌的客人給叫走了。
姜莞喝了口水，擺擺手，示意她沒關系。她放下水杯，稍緩了片刻，起身去取餐區拿食物。她胃口不算大，但是今天她起床起晚了，醒來就是下午，逛了半天街，她基本沒怎麽吃東西，現在餓意上來，她拿了兩大盤肉，臨走前才去蔬菜區挑了幾根小青菜蓋在肉上，勉強算是營養均衡。
姜莞只是選個菜的功夫，一轉眼燒烤店的客人又多了起來。店面本來就不大，她讓絡繹不絕趕著來選菜的客人擠得只能貼著墻走。
燒烤店墻上掛著的電視劇這會兒正在放一個韓劇。一個幾年前的老劇了，姜懷南追劇的時候，姜莞跟著看過幾眼。電視劇裏的女主正演到撕心裂肺的時候，自己辛苦養育多年的女兒原來是丈夫和外遇的女兒，她無法接受開始崩潰大哭，不太精致的眼妝黑成了一團，店裏有幾個客人被這動靜吸引擡頭看了一眼後若有似無地笑過。
姜莞感嘆這個劇果然是集各種狗血於一身。
她低頭小心躲過一個跌跌撞撞撲上來的女孩，再擡頭，目光落向角落的位置。
姜莞剛坐著喝水的椅子上此時此刻正坐著一個人。
幾天不見，也算是久違。人頭攢動的燒烤店，烤盤上滋啦滋啦的肉香味拉近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一整日下來的疲憊和憤憤也隨之付之一炬。
他今天穿了件湖藍色的休閑條紋襯衫，肩膀和袖口的位置做了深藍變色的處理，面料挺括自然，簡單又精致。腳上那雙暗灰色的板鞋也眼熟的很，是前段時間剛出的某國際一線奢侈品和某著名運動品牌的聯名款。
姜莞本來看照片的時候還覺得普通，但現在一看實物，有種說不出的契合和自然。周圍推杯換盞的大笑聲，亦或是對家長裏短的抱怨和職場疲憊一天後的傾訴，浮世的煙火氣圍著他縈縈繞繞，他渾身上下延伸到每一根發絲蓄起的那種銳意鋒利的少年氣，不緊不慢地豎起了一道只屬於他自己的墻。姜莞以前總聽李晚說，人是有氣場的，美麗和帥氣可以靠金錢打扮，但眼中的愚鈍和舉手擡足之間的拙意是任何物質都無法彌補的短板。
姜莞本來一直以為“氣場”這種東西都是要上了年紀的人才會擁有。
原來有人不是的。
姜莞的心底忽然湧上來一種確信，在此時此刻，甚至是往後的每時每瞬裏，這個少年都應該是這個世界獨一份的存在。
而就在姜莞想著這些的現時現刻裏，他的目光正越過自己打造的那堵墻，輕描淡寫地越過喧鬧地人群，直白地向著姜莞的方向投來。在認真辨別了兩秒之後，姜莞確定他目光的著落點應該是她背後電視裏演的那個狗血大劇。
姜莞四下環顧一圈後確認他是整個店裏觀看最認真的觀眾。唯一能與他一較高下的只有靠在收銀臺旁邊撐著根拖把，悄悄偷懶的保潔阿姨。
店裏已經滿座，姜莞端著兩盤肉又走回他們桌前。周子放感覺旁邊站了個人，以為是服務員，頭也不擡地指使了一句：小姐，麻煩續杯茶。
茶壺就在桌子旁的置菜架上，屬於手一伸就能夠到。姜莞放下手上的一盤肉，剛打算伸手去拿。倒是有人搶先了她這個”臨時服務員“一步，他放下手裏筷子，擡起頭頭，一雙漆黑地眸若有似無地快速掃了她一眼。
眼裏波瀾不驚，半點訝異都沒有。
姜莞好奇他是早就發現她了，還是真對她的突然出現已經見怪不怪。
路季予指骨修長的手扣在茶壺塑料的手柄上，隨意地從一旁拎過一只空的茶杯，倒了小半杯將杯子洗了洗後茶水倒在自己面前的碗裏，緊接著又不緊不慢地倒滿了一杯茶。
手擡起來又落下，茶杯正對著姜莞面前。原來是倒給她的。
這下姜莞倒是有些意外。旁邊的周子放囫圇吞了一小盤肉後才終於註意到姜莞的存在。
“我去——。”他擡頭仿佛跟見了鬼，一激動沒來的及咽下去的肉嗆到，急忙扭過身背著姜莞咳了好幾下才又著急轉過頭來看她，一張臉漲得半紅，帶著點起哄地調調說道：“呦，女神你怎麽在這？什麽時候來的啊？”
姜莞放下手裏的另一盤肉，笑：“這話該我問你啊。”
“什麽意思？”周子放伸在桌底下腳踢了踢路季予。這廝面容竟倒是格外鎮定。
對面人一臉不太耐煩：“夠沒夠，桌子都快讓你踢翻了。”路季予面上平靜，其實自己心裏閃過一瞬間的類似這個世界會不會真的太小了這種無語的想法。
周子放雖然對姜莞帶著一層陳烏林的偏見，但是他也沒辦法否認，面對姜莞這種級別的美女，你是沒辦法對她抱有什麽不友善的想法的，他見路季予不為所動，自己便換了副滿面春風的笑：“這麽巧，你也出來吃烤肉？”
“一個人？你坐哪兒啊？”周子放說著目光往她身後探了探：“還有你這裝盤挺別致得啊。”
“是吧。”姜莞聽他這麽一說，有些許的得意：“這擺盤還有個名字呢。”
路季予的直覺告訴他她想出來的絕對不是個什麽正經的名字。
“這叫‘要想生活過得去，頭上必須頂點綠’套餐。”
果然。
周子放楞了半秒，看看那兩盤肉，又看看面前的路季予，難得心口一致的讚嘆道：“女神就是女神，吃烤肉也能吃出哲理來。”
路季予看了看她：“你坐那兒的？”他想說這兒挺多人，你捧著這兩盤“有點綠”套餐特意趕過來聊天累不累啊。
姜莞不打算跟他們細說被占座的事，就含含糊糊往後隨便指了個方向：“剛來的時候坐那兒的，不過我去拿了個菜的功夫，回來位置就讓人占走了。”
“這麽缺德！”周子放邊罵看了眼姜莞指著的方向，面露狐疑：“不過，你確定你剛坐的是那個方向嗎？”
姜莞不疑有他：“對。”就是讓兩缺德鬼給占去了。
“可是那個方向除了廁所什麽都沒有。”
姜莞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第一反應是去看路季予。他手裏筷子輕輕敲了敲盤子邊沿，側著頭，原來垂在眉上的劉海長到眼皮上面，多少遮住了他的幾分情緒，但也沒擋住他眼裏這會兒那一星半點冷淡的笑意，看起來很像是在嘲笑姜莞編也應該編得像一點。
姜莞面不改色，又往前隨便點了點：“那我記錯了，那就是那裏吧。”
“我第一次來這，不熟，記不住方位。”
話音剛落，一中年服務員恰好路過路季予他們這桌，見到姜莞還特意停下腳步，上來就是一番寒暄：“姜小姐你又來了啊？今天跟你朋友來的？好久沒見著你爸爸了。”
姜莞擺手笑笑：“……。”
得，當我沒說。
周子放還算是比較體貼，看穿不說穿，他指了指姜莞身後：“現在都滿桌了，你要不跟我們拼一桌？”
姜莞正有此意：“好。”她站周子放身邊，面含微笑地盯著他，意思都快趕上明示了。周子放沒招架住，只得起身繞道對面同路季予坐一起。姜莞坐下自然地伸手拿過桌上路季予剛替她倒的水。周子放笑著想到什麽：“這家店占座還挺多，剛我們出去拿菜，回來桌上就多了一杯人喝過的水，而且那杯子還是路季予——。”
周子放話沒說完。路季予沒給他機會說完。
姜莞見原來還低頭看手機的某人忽然擡手迅速地從自己盤子裏夾了塊肉二話不說直接往周子放正講話的嘴裏塞。然後，他就把那雙筷子擱在一邊，自己又從靠墻的筷子盒裏抽了雙趕緊的筷子出來。
姜莞盯著看他完成整套動作後，意識到剛剛應該是自己先占了他們的座位，但兜兜轉轉他們又坐回了一桌上。不過現在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這頓我請吧。”
姜莞把自己拿來的兩盤肉端上桌：“這兒的五花肉特別嫩。”
路季予拿起手邊的濕巾擦了擦手指上剛不小心沾染的醬，兩手環抱在身前，松松懶懶地往身後的沙發椅背靠去，故意揣著明白裝好奇：“這麽了解這兒的行情？你剛不是說自己第一次來嗎？”
陳美雲這會兒正在手機上找姜莞聊天，她回微信打字的手頓了頓，她覺得自己都快適應路季予這種說話的方式了。她擡起頭敷衍地勾了勾嘴角：“我的意思是，跟你們一起來這還是是第一次。可能你自己理解有誤。”
霍，她也懶得裝了。
“還有我說請你們吃飯是認真的。”她退出微信界面，把手機扣在桌上。
“上次的事我一直都沒有好好謝謝你。”她目光認真地看向路季予：“但是這幾天我一直沒見到你。”
路季予：對，我在躲你，成了嗎？
姜莞說完又看了眼手機：“你們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有個朋友正好在附近。”姜莞剛把遇見路季予的事隨口告訴了陳美雲，沒想到對方不惜翹課都要鬧著要來見見她的這個“新鄰居”。
說實話，姜莞嘴裏的“朋友”這兩個字讓周子放多少覺得點敏感。
他直接就問：“男的女的啊？”如果是陳烏林的話，他能當場一把火把這店給燒了。
姜莞這邊又回完一條信息，見周子放一副緊張兮兮的模樣，想到對面某人好像對男女這個話題一直特別敏感。
她拿起桌上的烤肉夾，夾了幾片肉扔到烤盤上，生肉燙上滾鐵，頓時茲拉一聲，油煙四濺開來。姜莞躲避地往後一仰，她這邊昂著下巴看路季予，隨口問了一句：“你女朋友應該不知道我們那天晚上的事兒吧？”
路季予：……
周子放：……哪個晚上？什麽事兒？方便詳細說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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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是從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開始的。
姜莞坐在落地窗前的米色沙發上，悠揚的音樂和略低的空調溫度交織營造出了一種沈郁的氛圍。她百無聊賴地看著一扇玻璃之隔後的路人在雨線裏狂奔的樣子。眼鏡店的墻角處掛著一臺電視機，漂亮優雅的天氣播報員正分析著南遠市未來一周的天氣情況，聲音清潤又疏離。
“姜莞，你看我戴這副怎麽樣？”
櫃臺前的陳美雲歪著頭向她這邊看過來，她鼻梁上架著一款當季流行的小貓眼鏡框，金屬制鏡腿在店內冷白的燈光下泛著如綢緞般的光，知性，優雅，又帶著一點俏皮。
試了快半個小時，她總算放棄了那些顏色誇張，形狀各異的鏡框。
“不錯。”姜莞內心長籲一口氣，中肯地評價道，希望她能馬上拍定，畢竟她的茶水已經喝到第五杯了。
陳美雲轉頭看對面的櫃姐：“真的不錯嗎？”得到了肯定回答後，她盯著鏡子裏的自己又左右看了幾遍，才終於拍版結賬。
兩人從眼鏡店裏出來的時候，室外的大雨已經停了，地上濕漉漉的一片，空氣中充斥著暴雨過後的土腥味，不遠處的地標性建築群插在一片繚繞的雨霧中，天際陰沈得仿佛能瀝出水來。
姜莞數著陳美雲購物小票上的零，心頭也在滴著血。
“8000？一幅眼鏡八千？您這買的是顯微鏡吧。”姜莞忽然覺得學習也沒什麽意思，還不如去開個眼鏡店來錢快。
陳美雲把小票塞進皮夾裏小心收好：“沒辦法，戴別家牌子的眼鏡我會暈啊。”
“看得出你是公主～。”姜莞在旁邊怪腔怪調地低哼了一句，陳美雲立馬翻了一個白眼給她：“夠了，莞仔碼頭，你刷一萬買條裙子的時候是忘了數零嗎？”
好吧，姜莞還真忘記這回事了。
那條價格不菲的裙子讓她掛在衣櫃裏，至今都沒見過天日。
“這能一樣？李晚女士難得母愛泛濫，讓我隨便選，隨便挑，我要是買了條優衣庫豈不是有損她成功女士的顏面。”
姜莞拿出手機邊低頭搜導航，邊避開了一個橫沖直撞向她跑過來的小男孩。
陳美雲吸著手裏的奶茶，瞇著眼一臉享受道：“你媽也算是離婚女士的榜樣了，離婚後事業一片大好，她那個培訓機構我看沒幾年都能去納斯達克敲鐘上市了吧？”
“拋夫棄女，李晚女士沒點手段怎麽做得了大女主。”姜莞拉著陳美雲往反方向走：“地鐵站在這邊。”
“坐什麽地鐵啊，打車不就好了。”陳美雲實在是懶得動彈。
姜莞還在心疼上次被鎖門外花的冤枉錢：“前幾天開鎖浪費了我三百，能省則省，姐姐。”
“要不你打車坐車裏，我在後面追你？”
陳美雲樂得被奶茶嗆到：“你神經啊。”
“對了，路季予真住你樓上？”陳美雲憋著想問這件事有一會兒了，這會兒終於順勢說了出來。
姜莞也早就看穿她：“能忍到現在才問，也算你本事大。”
陳美雲對路季予其實一無所知，除了三年前在姜莞家當眾把李晚懟了一頓，還有就是他中考滑鐵盧的事兒。不過前幾天她隨意跟一個姐兒們提起這事，才知道那姐兒們初中瘋狂暗戀過對方三年。
借著那姐兒們的嘴，陳美雲也斷斷續續對路季予的部分光輝事跡知道了個一知半解。
“那哥初中的時候特冷酷的一酷boy，除了他那幾個好朋友，都不帶跟別人說話的，你知道嗎我姐兒們喜歡他兩年都沒找到機會跟他單獨說說話。”
姜莞覺得他脾氣上來的時候是有點拽，但也沒這麽誇張嗎吧。
“他是哥斯拉麽，這麽嚇人。”兩人過完地鐵安檢，下樓等地鐵。姜莞在休息區找了個空位，點開手機上剛下載不久的消消樂，上次在路季予的手機上玩過幾輪，意外地覺得挺有意思。
陳美雲在她旁邊坐下，神神秘秘地湊過來：“倒是沒哥斯拉嚇人，不過你知道嗎，他初中的時候被勒令休學過一周。”
“至於原因……。”
列車呼嘯進站，陳美雲說話的尾音被吞沒在長長隧道裏掀起的磅礴的風裏。
屬於地底下的那種斑駁又沈腐的氣息，瞬間激蕩開來。亮著燈光的列車車廂洶湧而過，窗戶玻璃上的人影在短短的幾秒間，被拉伸成無數光怪陸離的線條。
姜莞撫平勾在嘴角的一處發絲，摁滅手機，意外又不太意外地看陳美雲：“真的？”
＊
由於姜懷南外出旅游，陳謹又忙著照顧孩子，他們家的畫室最近處於半歇業的狀態。
姜莞今天陪陳美雲配完眼鏡，本來想照著姜懷南的意思到她姑姑姜英那去露個臉。但是後來雨又忽然大了起來，她就幹脆回了畫室。
時間走向六點，因為大雨，整個城市早早就披上了一層灰蒙蒙的紗，家家戶戶也提前亮起了燈。南方大城市的煙雨迷蒙夜總是多了幾分破碎的紙醉金迷感。姜莞放下手機，從椅子上起身走到門外快速擡頭看了看天，隨即目光不自覺地瞥一眼二樓窗戶的動靜。
還是暗的，還是沒人。
上次開鎖的事姜莞到現在還沒來得及謝他，她原本是打算請他吃飯，不過一想如果人家有女朋友，她這種單獨請人吃飯的舉動也不太合適。
後來她就想幹脆送個禮物給他。但是當時沒想出來送什麽，姜莞轉頭就把這事給忘了。主要是沒有他的聯系方式，不然她可以直接問問他需要或者喜歡什麽，當然太貴的價姜莞也買不起，要是他獅子大開口的話，姜莞就當這事沒發生過。
陳美雲說補習班結束了來找他，雖然姜莞再三跟她強調路季予最近都沒有路面，但人偏偏不信這個邪。姜莞估摸了一下時間，等她從培訓班趕過來怎麽也得要到八點後了。
那七點到八點後的一個小時剛好夠她出去吃個晚飯。
這條巷子一路走到底，巷尾對面就是一條夜宵美食街。
街尾有家自助烤肉，在這條路上開了有些年頭，價格公道東西也新鮮。姜懷南在畫室的時候常帶著姜莞一起去，去的次數多了，店裏人也眼熟了姜莞。
時間臨近七點，烤肉店裏剛送走上一撥客人，服務員忙著推著手推車穿行於店中收拾碗筷殘渣。店裏還剩下三分之二的客人，姜莞進門見她常坐的角落靠窗的位子空著，不等服務員招呼自己快步走過去坐下。路過的服務員見狀跟過來替她倒了一杯水，交代了沒兩句，轉身就讓旁邊桌的客人給叫走了。
姜莞喝了口水，擺擺手，示意她沒關系。她放下水杯，稍緩了片刻，起身去取餐區拿食物。她胃口不算大，但是今天她起床起晚了，醒來就是下午，逛了半天街，她基本沒怎麽吃東西，現在餓意上來，她拿了兩大盤肉，臨走前才去蔬菜區挑了幾根小青菜蓋在肉上，勉強算是營養均衡。
姜莞只是選個菜的功夫，一轉眼燒烤店的客人又多了起來。店面本來就不大，她讓絡繹不絕趕著來選菜的客人擠得只能貼著墻走。
燒烤店墻上掛著的電視劇這會兒正在放一個韓劇。一個幾年前的老劇了，姜懷南追劇的時候，姜莞跟著看過幾眼。電視劇裏的女主正演到撕心裂肺的時候，自己辛苦養育多年的女兒原來是丈夫和外遇的女兒，她無法接受開始崩潰大哭，不太精致的眼妝黑成了一團，店裏有幾個客人被這動靜吸引擡頭看了一眼後若有似無地笑過。
姜莞感嘆這個劇果然是集各種狗血於一身。
她低頭小心躲過一個跌跌撞撞撲上來的女孩，再擡頭，目光落向角落的位置。
姜莞剛坐著喝水的椅子上此時此刻正坐著一個人。
幾天不見，也算是久違。人頭攢動的燒烤店，烤盤上滋啦滋啦的肉香味拉近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一整日下來的疲憊和憤憤也隨之付之一炬。
他今天穿了件湖藍色的休閑條紋襯衫，肩膀和袖口的位置做了深藍變色的處理，面料挺括自然，簡單又精致。腳上那雙暗灰色的板鞋也眼熟的很，是前段時間剛出的某國際一線奢侈品和某著名運動品牌的聯名款。
姜莞本來看照片的時候還覺得普通，但現在一看實物，有種說不出的契合和自然。周圍推杯換盞的大笑聲，亦或是對家長裏短的抱怨和職場疲憊一天後的傾訴，浮世的煙火氣圍著他縈縈繞繞，他渾身上下延伸到每一根發絲蓄起的那種銳意鋒利的少年氣，不緊不慢地豎起了一道只屬於他自己的墻。姜莞以前總聽李晚說，人是有氣場的，美麗和帥氣可以靠金錢打扮，但眼中的愚鈍和舉手擡足之間的拙意是任何物質都無法彌補的短板。
姜莞本來一直以為“氣場”這種東西都是要上了年紀的人才會擁有。
原來有人不是的。
姜莞的心底忽然湧上來一種確信，在此時此刻，甚至是往後的每時每瞬裏，這個少年都應該是這個世界獨一份的存在。
而就在姜莞想著這些的現時現刻裏，他的目光正越過自己打造的那堵墻，輕描淡寫地越過喧鬧地人群，直白地向著姜莞的方向投來。在認真辨別了兩秒之後，姜莞確定他目光的著落點應該是她背後電視裏演的那個狗血大劇。
姜莞四下環顧一圈後確認他是整個店裏觀看最認真的觀眾。唯一能與他一較高下的只有靠在收銀臺旁邊撐著根拖把，悄悄偷懶的保潔阿姨。
店裏已經滿座，姜莞端著兩盤肉又走回他們桌前。周子放感覺旁邊站了個人，以為是服務員，頭也不擡地指使了一句：小姐，麻煩續杯茶。
茶壺就在桌子旁的置菜架上，屬於手一伸就能夠到。姜莞放下手上的一盤肉，剛打算伸手去拿。倒是有人搶先了她這個”臨時服務員“一步，他放下手裏筷子，擡起頭頭，一雙漆黑地眸若有似無地快速掃了她一眼。
眼裏波瀾不驚，半點訝異都沒有。
姜莞好奇他是早就發現她了，還是真對她的突然出現已經見怪不怪。
路季予指骨修長的手扣在茶壺塑料的手柄上，隨意地從一旁拎過一只空的茶杯，倒了小半杯將杯子洗了洗後茶水倒在自己面前的碗裏，緊接著又不緊不慢地倒滿了一杯茶。
手擡起來又落下，茶杯正對著姜莞面前。原來是倒給她的。
這下姜莞倒是有些意外。旁邊的周子放囫圇吞了一小盤肉後才終於註意到姜莞的存在。
“我去——。”他擡頭仿佛跟見了鬼，一激動沒來的及咽下去的肉嗆到，急忙扭過身背著姜莞咳了好幾下才又著急轉過頭來看她，一張臉漲得半紅，帶著點起哄地調調說道：“呦，女神你怎麽在這？什麽時候來的啊？”
姜莞放下手裏的另一盤肉，笑：“這話該我問你啊。”
“什麽意思？”周子放伸在桌底下腳踢了踢路季予。這廝面容竟倒是格外鎮定。
對面人一臉不太耐煩：“夠沒夠，桌子都快讓你踢翻了。”路季予面上平靜，其實自己心裏閃過一瞬間的類似這個世界會不會真的太小了這種無語的想法。
周子放雖然對姜莞帶著一層陳烏林的偏見，但是他也沒辦法否認，面對姜莞這種級別的美女，你是沒辦法對她抱有什麽不友善的想法的，他見路季予不為所動，自己便換了副滿面春風的笑：“這麽巧，你也出來吃烤肉？”
“一個人？你坐哪兒啊？”周子放說著目光往她身後探了探：“還有你這裝盤挺別致得啊。”
“是吧。”姜莞聽他這麽一說，有些許的得意：“這擺盤還有個名字呢。”
路季予的直覺告訴他她想出來的絕對不是個什麽正經的名字。
“這叫‘要想生活過得去，頭上必須頂點綠’套餐。”
果然。
周子放楞了半秒，看看那兩盤肉，又看看面前的路季予，難得心口一致的讚嘆道：“女神就是女神，吃烤肉也能吃出哲理來。”
路季予看了看她：“你坐那兒的？”他想說這兒挺多人，你捧著這兩盤“有點綠”套餐特意趕過來聊天累不累啊。
姜莞不打算跟他們細說被占座的事，就含含糊糊往後隨便指了個方向：“剛來的時候坐那兒的，不過我去拿了個菜的功夫，回來位置就讓人占走了。”
“這麽缺德！”周子放邊罵看了眼姜莞指著的方向，面露狐疑：“不過，你確定你剛坐的是那個方向嗎？”
姜莞不疑有他：“對。”就是讓兩缺德鬼給占去了。
“可是那個方向除了廁所什麽都沒有。”
姜莞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第一反應是去看路季予。他手裏筷子輕輕敲了敲盤子邊沿，側著頭，原來垂在眉上的劉海長到眼皮上面，多少遮住了他的幾分情緒，但也沒擋住他眼裏這會兒那一星半點冷淡的笑意，看起來很像是在嘲笑姜莞編也應該編得像一點。
姜莞面不改色，又往前隨便點了點：“那我記錯了，那就是那裏吧。”
“我第一次來這，不熟，記不住方位。”
話音剛落，一中年服務員恰好路過路季予他們這桌，見到姜莞還特意停下腳步，上來就是一番寒暄：“姜小姐你又來了啊？今天跟你朋友來的？好久沒見著你爸爸了。”
姜莞擺手笑笑：“……。”
得，當我沒說。
周子放還算是比較體貼，看穿不說穿，他指了指姜莞身後：“現在都滿桌了，你要不跟我們拼一桌？”
姜莞正有此意：“好。”她站周子放身邊，面含微笑地盯著他，意思都快趕上明示了。周子放沒招架住，只得起身繞道對面同路季予坐一起。姜莞坐下自然地伸手拿過桌上路季予剛替她倒的水。周子放笑著想到什麽：“這家店占座還挺多，剛我們出去拿菜，回來桌上就多了一杯人喝過的水，而且那杯子還是路季予——。”
周子放話沒說完。路季予沒給他機會說完。
姜莞見原來還低頭看手機的某人忽然擡手迅速地從自己盤子裏夾了塊肉二話不說直接往周子放正講話的嘴裏塞。然後，他就把那雙筷子擱在一邊，自己又從靠墻的筷子盒裏抽了雙趕緊的筷子出來。
姜莞盯著看他完成整套動作後，意識到剛剛應該是自己先占了他們的座位，但兜兜轉轉他們又坐回了一桌上。不過現在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這頓我請吧。”
姜莞把自己拿來的兩盤肉端上桌：“這兒的五花肉特別嫩。”
路季予拿起手邊的濕巾擦了擦手指上剛不小心沾染的醬，兩手環抱在身前，松松懶懶地往身後的沙發椅背靠去，故意揣著明白裝好奇：“這麽了解這兒的行情？你剛不是說自己第一次來嗎？”
陳美雲這會兒正在手機上找姜莞聊天，她回微信打字的手頓了頓，她覺得自己都快適應路季予這種說話的方式了。她擡起頭敷衍地勾了勾嘴角：“我的意思是，跟你們一起來這還是是第一次。可能你自己理解有誤。”
霍，她也懶得裝了。
“還有我說請你們吃飯是認真的。”她退出微信界面，把手機扣在桌上。
“上次的事我一直都沒有好好謝謝你。”她目光認真地看向路季予：“但是這幾天我一直沒見到你。”
路季予：對，我在躲你，成了嗎？
姜莞說完又看了眼手機：“你們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有個朋友正好在附近。”姜莞剛把遇見路季予的事隨口告訴了陳美雲，沒想到對方不惜翹課都要鬧著要來見見她的這個“新鄰居”。
說實話，姜莞嘴裏的“朋友”這兩個字讓周子放多少覺得點敏感。
他直接就問：“男的女的啊？”如果是陳烏林的話，他能當場一把火把這店給燒了。
姜莞這邊又回完一條信息，見周子放一副緊張兮兮的模樣，想到對面某人好像對男女這個話題一直特別敏感。
她拿起桌上的烤肉夾，夾了幾片肉扔到烤盤上，生肉燙上滾鐵，頓時茲拉一聲，油煙四濺開來。姜莞躲避地往後一仰，她這邊昂著下巴看路季予，隨口問了一句：“你女朋友應該不知道我們那天晚上的事兒吧？”
路季予：……
周子放：……哪個晚上？什麽事兒？方便詳細說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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