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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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陳烏林跟路季予其實沒什麽直接關系。

如果不是陳烏林的媽媽在初三第二學期的時候突然跑到學校門口找上路季予,路季予估計一輩子都不會跟這對母子有交集。

路季予自小就和他爺爺一起生活,直到小學五年級的時候他姑姑路臨接他一起來了南遠市,路臨當時的事業已經小有成就,她工作很忙不是在加班就是應酬,整天見不到人。路季予現在回憶起來,當時他基本是讓保姆給帶大的,而且路臨對保姆的要求比較高,有段時間基本每個月都在換保姆,導致有次路季予回家看到一個陌生女人站他們家大廳裏,他都以為對方是新來的保姆。

剛想禮貌問一句“您貴姓”。

結果對方就把刀拿出來了。

哦,原來不是保姆,是打劫的。

不過還好路臨家的安保系統一覺,路季予逃跑速度又是一流,這事最後還算事平安解決。

但自打那之後,路臨就不隨便換保姆了。

路臨的創業史也算事比較艱辛的,她是個要強的性格,為了賺錢各種行當都試過,什麽微商傳銷,好幾次差一步就邁進了歪門邪道了。路季予跟著他輾轉於各個城市,光是小學他就念了四五所。

不過還好路季予被接過去沒多久,路臨就靠做餐飲在南遠站穩了腳,終於在這個紙醉金迷的大城市有了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

但關於路臨的成功路上的點點滴滴,路季予一直了解得不太多。路臨也有心沒讓他參與到這些事中來。不過在某些陰間的小道八卦上,路季予倒是看過一點。路臨天生長得漂亮,當時三十出頭未婚未育,是周圍那些男人見一面都要發昏的程度。

所以八卦消息上都在編,這位美貌出眾的路總能在短短幾年裏,把一家普通飯店做到一家知名的連鎖餐飲集團,背後肯定少不了些搬不上臺面的爛汙事。

關於此類的東西,路季予都是看過就算,也真不會在他心裏留下什麽觸動。他對自己身邊親近人的了解,從來都只相信自己的第一體會,他不在意別人眼裏的你是怎麽樣的,他覺得是哪樣的就是哪樣的。

所以周子放一直說他本質裏是個很護短的人。

直到那個三年前的那個初夏,學校馬路對面的奶茶店,兩人面對面坐在窗口的位置,夕陽順著落地窗玻璃斜斜地打進來,在餐桌上留下幾道長長的剪影。陳烏林母親,一個年過四十但風韻猶存的女人,坐在路季予面前,親手把所謂的證據一張張全都攤開。那些只留存在傳聞中的故事忽然就鮮活了過來。

路季予自然知道以路臨今時今日的地位和心態,她根本不會再在意這種半真半假的指責,但是好像沒有辦法不在意。

他或許不會照著路臨的要求,順從地讀一個她指定的專業,等以後畢業了就到她的公司工作,爭取以後能把她打下的天下做大做強。

但是他會為了遏制住眼前這個女人眼裏的怒火,答應對方的無理要求,選擇故意搞砸中考,把自己的人生未來放入一個hard模式裏,也在所不惜。



周子放基本上是用了半首歌的時間才緩過來路季予剛跟他說的那句話。

“你這跟那武俠劇裏自斷腳筋手筋,自廢武功的大俠有什麽區別?”周子放是真的驚訝了,雖然他多少能猜到路季予中考考砸這事肯定帶了他的個人主觀意願。

可是他是萬萬沒想到這主觀意願背後還有一個這麽drama的故事。

“區別就是,我現在還全須全尾,上場扣籃能扣得你找不著北。”路季予覺得這事真沒有周子放說得那麽嚴重,天生我材必有用,他對自己還是有點信心的,他這塊金子在哪都能發光吧。

兩人正說著,身後冒出來一陣熱鬧談笑聲,聲音由遠及近,周子放回頭看了一眼,是剛才在場上打球的那一撥。其中的那個八號,身高腿長,人也長得壯,站在人群中,顯得極為打眼。他的目光轉過來,正好落在路季予身上。剛才路季予在場下不遺餘力地為他鼓掌,他一點也沒錯過。

“兄弟。”他湊過來,跟周子放打了個招呼,拿出手機湊到兩人眼皮子底下:“方便加個微信嗎,以後有機會一起出來打球。”

路季予也沒拿喬,拿出手機調了二維碼直接讓人掃。

“你是哪個學校的?”八號隨口問了一句。

“三中。”路季予沒反問,他餘光瞥到對方雙肩包上別著的一枚校徽,他有印象,是附近一所中專的名字。

路季予在某些方面總是有些說不上來的體貼,和方寸感。

八號隊伍裏的一個男生也是三中的,他聽到路季予這麽說,不由得走過來也打了個招呼:“巧了,我也是三中的,高一十八班,實驗班,你呢。”

站旁邊的周子放聽了沒忍住翻了個白眼,自我介紹就自我介紹,還擱這搞上自報家門了。實驗班了不起啊,你面前這位可是你的祖師爺,拿的榮譽獎項說出來都能砸死你。

“哦,我高三。”路季予笑笑,沒什麽所謂地說。他跟八號加完微信,又互換了姓名。

高三啊?高一學弟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臉上剛還是殷勤的,轉眼立馬轉冷了一半。三中在南遠雖然是神話一般的存在,但是再牛掰的學校也難免有幾顆老鼠屎,比如眼前這兩位,高考在即,還在外面游手好閑,估計也是考不上什麽好學校的料。

路季予捏著手機在手裏轉了一圈,抽空看了一眼學弟一言難盡的表情,看起來倒是跟剛才某人臉上掛著的倒是有幾分相像,他有些故意地說:“要不咱倆也加一個?”

高一仔聞言立馬迅猛地舉起了黑屏的手機貼在耳邊,裝作大聲講電話的樣子邊說邊往遠處走:“餵,媽——哎,我這信號不好,你大聲點——。”

開玩笑。

高一仔想,要是是加了這種不學無術的人的微信,自己講不定要被他帶壞。

八號也挺無語地看了一眼高一仔落荒而逃的背影,他是知道一些這個崽子的拜高踩低的屬性的,他挺不好意思地沖路季予點了點頭:“那等你們高考完,我們約了一起打球。”

“好。”路季予爽快地應下來。

那邊八號跟在高一仔後頭一起走回到他們那群人裏。兩人低著頭湊在一塊,不知道八號說了一句什麽,那高一仔突然哭天搶地地來了一句:“什麽?你說他叫什麽?

八號也被他這一嗓子給嚎糊塗了,有些不耐煩:“對啊,叫路季予,怎麽了?跟你祖宗撞名了啊?”

高一仔傻了。

路季予,這可是三中的神呀。關於他的傳言小故事,多到拿麻袋裝也指定得裝個幾天幾夜。

高一的時候,他嘴欠跟教務處領導隨口隨口說了一句行政樓底下的兩頭石獅子看著有點邪門,領導當然沒聽他,讓他滾,結果沒幾天全市下大暴雨,電閃交加,那獅子轉眼就被雷劈了,一旁路過的校長差點慘被連坐。驚險撿回一條命的老校長轉頭就讓人把這兩尊晦氣的玩意給撤了。

自這件事後,路季予就開始被傳得有點神了。

不過這也只是開頭,後面還有什麽校長親自為他進食堂後廚炒菜,無良體育老師跟他比俯臥撐被拉暴後,淚灑體育場等等故事。

他就從來不是那種中規中矩的學霸,偶爾一個念頭上來,一句話冒出來,屬於能把人直接氣死得那種。

但是氣歸氣,大家也都很愛他。

誰叫他是真的牛。

高二拿國賽金牌,高三入選國家隊,後來一路順風順水被保送進f大,聽說還是專業隨便他挑的那種報送。

金光閃閃,又謙遜好玩。

學校行政樓下靠南面的長廊墻上掛著一溜的傑出校友的照片,路季予還沒畢業已經上了墻。

一長串的個人榮譽下掛著的是他的個人宣言:就一普通人。

實在欠扁又真誠。

周子放拎著一瓶冰可樂和路季予從羅森跨出來的時候,臉上一幅心事重重的樣子。

“路貝貝,這事麻煩了。”他莫名其妙來了一句。

兩人已經走到馬路邊上,路季予眼看時間不早,低頭拿出手機正準備叫車,他口氣平淡道:“你又想到什麽了?周大編劇?”

“不是。”周子放伸手搭在路季予正在打字的左手上:“我是認真的。”他嬉皮笑臉慣了,難得想認真一回,就覺得臉上的表情怎麽做怎麽不對:“陳烏林跟你有這一層關系在,姜莞和陳烏林關系又不一般,那現在姜莞三番五次的出現你面前,還偷拍你,你就不覺得有問題嗎?”

說到這個關系不一般。

怎麽個不一般呢。男女朋友?或者是有血緣關系的親戚?

那又跟他有什麽關系。

夜色涼在指間。路季予叫完車看了預估時間,還有五分鐘,正好夠一首歌的時間。他邊掏出藍牙耳機,邊明知故問,聲音微啞:“有什麽問題?”

周子放如鯁在喉。有些話雖說是彼此之間心照不宣的既定事實,但是再要舊事重提也是揭人傷口:“不就是怕你重蹈覆轍唄。”

雖然許俊鋒只是路季予人生中一個小小的不太美好的插曲,但曾經帶來的傷害也是不假的。

路季予從歌單裏拎了一首粵語歌,手指點在播放鍵上半天沒動,額前劉海淺淺落在眉間,手機屏幕的熒光照的他清亮的黑瞳深而沒有波瀾。他靜默了幾秒才樂得不痛不癢地丟出一句話:“你怕我被她算計啊?”

“你諜戰片看多了。”

“還有,我沒你想的那麽蠢。”換言之,就算真碰上了,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

周子放想了想也是,路季予早就不是給根糖就能讓人騙走的小孩,他自己瞎操心個鬼的勁。不過他婆婆媽媽的性格上來了一時半會就很難下頭,樹影搖晃風聲四起,他掐著語氣開口:“反正跟陳烏林搭點邊的肯定也沒安好心,路季予你自己當心,少搭理她。知道嗎?她要半夜敲你門你可千萬別開,不然——。”

路季予用一記平穩地關車門聲回應了周子放濃得化不開的關懷。



三個小時後,明月當空照。

路季予單手抵在門上,一陣夜風吹過,他伸手不自在拎了拎有些過大的T恤領口後,另一只手拿起手機屏幕沖站門外站著的人,面目寡淡地開口:“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一女孩半夜三更不睡覺,穿一身睡衣跑來拍異性鄰居的門,是不是有些為非作歹了?

巷子幽深,附近的住戶都是老人喜好早睡早起,這會兒周圍寂得發涼。只偶爾有幾聲狗吠順著頭頂交橫的電線從遠處傳來,隱隱還伴著幾聲老人的咳痰聲,劇烈而短促,好像一整個肺都要給咳出來了。

路季予出來開門時,臉上多了副黑框眼鏡,襯得他本就白的皮膚愈發清冷。他身型高挑牢牢擋在門口,身後的客廳沒開燈一片黑漆,只有臥室裏的光線順著沒關緊的門零星半點兒地溫柔又靜謐地鋪陳在地上。姜莞視線一擡,目光正好落在客廳窗臺上的一盆綠植上。這是她買的,枯死了一半,他竟然沒給丟了。

她一沒忍住就左右多看了幾眼。

“要不要進去看看?”路季予靠在門框上見她東張西望,懶懶地掀起一點眼皮,體貼卻語氣冷淡地開口。

“可以嗎?不過現在時間有點太晚了吧?”

姜莞聽他一說還真有點心動,畢竟這地兒重新裝修過後她就一直沒機會再來過。

見姜莞一幅認真考慮的樣子,路季予簡直有點佩服她的腦回路,拍在門上的修長冷白的指骨換了個地方,有些無語道:“你也知道晚。”

晚你還敲我門。

帶眼鏡的路季予跟平時的他氣質差別還挺大,有棱有角的黑色框架鏡和他身上的寬大的灰色T恤意外地中和了一部分他身上的那種鋒利不羈氣態,溫柔又平和,像是暗夜中茫茫冰原上平底生起的一團篝火。夜幕蒼穹下,萬物皆在熊熊燃燒,靜待一個燦爛新生。

可惜這團篝火現在燒得稍微有點旺。

路季予眉眼冷峻,兩手抱臂地看著眼前長發披肩的女孩兒,目光下移,落在她腳上那雙印著熊貓圖案的軟底拖鞋上,露在外面的一半腳背,白凈繃直。

陡然間,周子放那些沒影沒蹤的話格外鮮明起來。

不過路季予想,她這也太急功近利了點,應該再回去學學“循序漸進”四個字怎麽寫。

沈默間,手機進了條微信,路季予順便看了一眼發信人,邊點開邊準備趕人:“我——。”

姜莞搶在他前面開口:“我被鎖門外了。”

路季予正低頭回信息,沒擡頭,腦海裏淺淺回憶了番樓下畫室那兩扇晃晃蕩蕩的玻璃大門,但凡是風大一點都能給吹開了,就這也能被鎖外面?他拇指指尖輕點了手機兩下拿腔拿調地反問:“你確定?”

眼尾輕輕挑起,狹長的眉眼難得漂了幾分濕潤又深淺不一的輕佻,像是口汪深不見底的泉眼,引人跌入沈浮。兩人在沈默中對峙,樓下野貓低軟地叫,姜莞的心裏好像也讓奶貓添了一口,濕濕軟軟勾起一陣輕微卻陌生的顫栗感。

夜晚總能把人變成另一個自己。

“不是樓下的大門。”姜莞看不出他不相信,緩緩開口:“是我臥室的門。”

臥室門被反鎖的可信率的確是要高一點。然後呢。路季予擡手扶了下眼鏡,側過臉看她,靜候她的後招。

怎麽,門被反鎖了,不想著找開鎖的,來找我什麽意思?

可惜姜莞說完上一句就沒再開口。

手機又進了條微信。路季予攥著微微震動的手機的手垂在身側,指尖稍顯不耐的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手機的金屬外殼。

對面女孩眼睛沈靜而透徹,一眼就能看到底的直白和困頓。眼中一覽無餘,清醒又坦蕩。

她無論做什麽事,都很自己。

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偽裝。路季予突然想到一句話,絕對的坦誠就是世上最無堅不摧的存在。

他眼神冷淡地掃了她一眼,拿起手機,又開始回微信。

路季予剛剛其實不是讓姜莞拍門聲吵醒的,他跟周子放分開後回來簡單洗漱了下倒頭就睡著了,後來是床頭櫃上的手機震個不停,才把他鬧醒的。打電話的是他在德文中學的同學,叫高卓。成績在德文算是排得上名的,穩定在前三,他心理預期目標是某所985。但事實是,德文中學上一次出個985的考生還都已經是上次了。

自從他認識了路季予後特別興奮,天天逮著路季予跟他講題,偶爾講題累了,還要被迫跟他談心,談宇宙奧秘,盤古開天辟地,甚至還有人類大和諧。總之,真是談個女朋友都沒這麽盡心盡力。但是高卓身上那種拼命追求永不言棄的的氣態的確是抓到了路季予心裏的某個點,高卓很像他的初中班主任。

兩個人都帶著點無畏無懼的朝氣和一往直前的英雄主義。

路季予回完高卓的信息,故意又磨蹭了會兒才不緊不慢地擡起頭。姜莞始終等在一旁,沒有半點不耐煩。他微微撇開頭,下意識地不去看她的眼睛。

“百度。”他莫名有點燥,一開口聲音都緊了。

“24小時開鎖電話。”

“我只是個晚上八點在還在體育館閑逛的高三生,我不會開鎖。”

“我不是這個意思。”

姜莞手搭在門把手上,眼中平靜,語氣誠懇:“那個,說出來你可能不信。”

“我手機也鎖在臥室裏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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