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通知書

傍晚放學的時候，路過陸星野家門口。

夕陽的餘暉灑在院子裏，沈姨裹著條米色格紋毛毯坐在搖椅上，整個人陷在毛茸茸的光暈裏。

她的臉在暖光映照下，少了幾分病態的蒼白，卻依然沒什麽血色。

自從上次大病一場後，沈姨的身體明顯大不如前了，出院大半個月還是畏寒。

但萬幸的是沒留下什麽特別嚴重的後遺癥，醫生再三叮囑一定要註意休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沒日沒夜地泡在畫室裏。

“沈姨好！”我隔老遠就看到她了，蹦跳著跑到她跟前打招呼。

“沈姨好。”江遠舟跟在我身後，也禮貌地問好。

沈姨看到我們，微微揚起嘴角，“放學了？念念今天辮子紮得真精神。”

我嘿嘿傻笑，“謝謝沈姨。”

“媽，傍晚風涼，你別在風口坐太久。”

跟在我們後面的陸星野把書包隨意丟進屋裏，蹲下來仔細地將滑落些許的毛毯邊角重新掖好。

他的眉頭微蹙著，動作卻輕柔得不像話。

我站在一旁，忍不住多看了陸星野兩眼。

誰能想到這個現在溫柔體貼的男生，小時候可是能把整個漢師鬧得雞飛狗跳的主兒。

時光和變故，真的能徹底改變一個人。

“我沒事，就是覺得今天太陽好，想多待一會兒。”沈姨似乎也有些感慨，擡手摸了摸陸星野的頭發。

看著這溫馨的一幕，我心頭一熱。

“沈姨，星野真厲害！”我語氣雀躍，“他前天收到中美的提前錄取通知書了！那可是中央美術學院哎！”

“真的？”沈姨和江遠舟同時驚訝地回頭看向陸星野。

江遠舟捶了下陸星野的肩膀，"好小子，保密工作做得夠嚴實啊！"

沈姨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抓陸星野的胳膊確認，卻因為動作太急，猛地咳嗽起來。

咦？

看沈姨這反應……陸星野竟然還沒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她嗎？

我後知後覺地楞了一下。

陸星野連忙輕拍她的背，同時沒好氣地斜睨了我一眼，“就你嘴快是吧？”

我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有點搞不清狀況。

這難道不是天大的喜事嗎？

怎麽還成了需要保密的事情了？

考上中美，那可是多少美術生夢寐以求的事啊。

“嗯是......”陸星野等沈姨的咳嗽平息了，才低聲承認。

沈姨的眼圈立刻就紅了，她喃喃道，“真好……中美啊……”

她的目光有些悠遠，“那是我年輕時，最想去的學校……”

院子裏突然安靜下來。

我知道沈姨年輕時也一直學畫，但因為種種原因，最終沒能去到更大的舞臺，這大概是她心裏一直的遺憾。

"媽，"陸星野突然蹲下來，仰頭看著沈姨，語氣很認真，"你去跟單位申請，辦病退吧"

這話一出，我和江遠舟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有些意外。

沈姨也怔住了，帶著些許茫然和驚愕看著他。

“我已經長大了，能照顧好自己，也能照顧好你。”

陸星野的聲音依舊有些發緊，他垂下眼瞼，盯著地面，“而且我不想再……半夜叫救護車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下意識地別過臉去，假裝整理書包帶子。

上次在醫院，他靠在我肩上無聲落淚的溫度，仿佛還留在衣服纖維裏，帶著那個夜晚特有的冰涼與絕望。

沈姨沒有說話，反手握住了陸星野的手，指節泛白。

這個話題似乎已經是別人家的家事了，我意識到我和江遠舟現在在這有些不合時宜。

江遠舟應該也意識到了，他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示意我們該走了。

我點點頭，我們倆一起輕手輕腳地離開了院子。

走遠了，我才長長舒了口氣。

“星野被中美錄取的事，你早就知道了？”江遠舟攬住我的肩膀，低頭問道。

“就前天，我數學沒及格，找星野模仿我媽簽字——你別瞪我啊，我們班主任一定要家長簽字我實在沒辦法......”

我縮縮脖子。

江遠舟無奈搖頭，“這個月第幾次了？沒及格？”

我有些不好意思開口，趕緊轉移話題，“話說中美的事他好像……沒打算聲張。我剛才是不是說錯話了？我看沈姨好像不知道，星野還瞪我來著。”

“沒事，”江遠舟緊了緊摟著我的手臂，“早晚都得知道，這是大喜事。只是……”

他頓了頓，“這小子，不聲不響的，還真讓他考上了最想去的學校。”

我側頭看他，夕陽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輪廓，卻也能看清他眼神裏一閃而過的恍惚。

“餵，想什麽呢？”我用肩膀輕輕撞他。

江遠舟回過神來，笑著沖我搖搖頭。

他什麽都沒說，但我就是知道。

最近我們確實太放縱了，約會、看電影、溜冰，把學習拋在了腦後。

江遠舟書包裏那些奧賽習題集，好像很久沒見他拿出來過了。

曾經和露露在物理競賽上爭得面紅耳赤、對保送名額勢在必得的江遠舟，似乎漸漸模糊了。

"江遠舟"，我擡頭看他，"咱們最近是不是太墮落了？"

他突然停下來，轉身面對我。

“念念，”他的眼神格外認真，“等高考完，我們報同一所大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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