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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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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距離

2013年的盛夏,不知道從哪傳來漢師家屬院即將拆遷的消息。

巷子口的老槐樹下,總聚著搖蒲扇的大人,議論著拆遷補償和未來的安置房。

但最先離開的不是老房子,而是葉知夏。

葉叔在部隊待了十年,退伍回來那天,整個巷子都聽見方姨喜極而泣的哭聲。

我媽站在陽臺上晾衣服,望著樓下忙碌的葉家,嘆了口氣,“總算熬出頭了,給分了城西樓裏的大房子,三室一廳。”

搬家那天,葉知夏穿著淺藍色連衣裙站在裝滿家具的貨車旁。

七月的陽光穿過香樟樹葉,在她身上投下支離破碎的光斑。

她沒像從前那樣蹦跳著跑過來拽我的胳膊,只是遠遠地沖我們揮了揮手。

“再見。”

她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個過於安靜的午後。

車門關上,引擎聲響起,車子緩緩駛離。

我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銀灰色的車越來越小,變成一個模糊的點,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這場景莫名地熟悉,讓我想起幾年前程予安一家離開的時候。

可能真的是年長了幾歲,再做不來當年追著車歇斯底裏的哭喊的傻事。

葉知夏的離開,發生在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夏日午後。

有人輕輕關上車門,我們沈默地站著,像是早已預見了這場離別,連悲傷都顯得克制而遲鈍。

葉知夏的新家在城西,每次放學她都往反方向走。

少了“鄰居”這層關系,又不在同一個班級,我們的交集急劇減少,有時甚至一整個星期都打不了一個照面。

但我們誰都沒有提起這件事,仿佛默契地默許了她的疏遠。

任由葉知夏這個名字像退潮時的海水一樣,悄無聲息地從我們的生活裏退去。

後來,我在市中心新開的商場裏偶然撞見過她一次。

她站在彩妝櫃臺前,對著鏡子試一支草莓色的唇釉。

我站在原地,猶豫著要不要叫她。

就在這時,她擡起頭,從鏡子裏看見了我。

我們隔著三米遠的距離對視。

一秒,兩秒。

她的眼神陌生得讓我心頭發慌,就像是在看一個素不相識的路人。

然後她若無其事地轉回頭,繼續對著鏡子抿了抿嘴唇。

那一刻我就知道,橫亙在我們之間的,已不僅僅是距離。

————

這種似有若無的隔閡,最終被一場大雨徹底澆透、顯形。

方姨來敲我家門時,是周日返校前的傍晚,我正對著周末作業焦頭爛額。

敲門聲響起時,我還以為是露露來催我一起去學校。

“方姨?”

門外的女人頭發蓬亂,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方姨,她向來是最講究的,連下樓扔垃圾都要抹上口紅。

此刻她的手指攥的緊緊的,指節青白。

“念念,夏夏......夏夏有沒有來找過你們?”她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我茫然的搖搖頭。

不自覺的想起前天在走廊遇到的葉知夏。

她好像又變了一些,塗著淡淡的唇彩,校服褲腳偷偷改窄,露出一截纖細的腳踝。

我們擦肩而過時,目光有瞬間的交匯,但誰都沒有開口。

方姨的肩膀突然垮了下來,她胡亂抹了把臉,“這孩子...到底跑哪去了...”

晚自習時,班主任陰沈著臉看著我們。

“昨天中午之後,有人見過隔壁班的葉知夏嗎?”

班裏同學面面相覷,沒人回答。

我和露露對視一眼,心裏一沈。

那天晚上突然下起了傾盆大雨。

我們打著手電筒,把學校後門的小巷、常去的奶茶店、甚至小時候玩過的沙坑都找了一遍,可哪裏都沒有葉知夏的影子。

方姨的手機一直響,是葉叔打來的。

聲音從聽筒裏漏出來,焦灼又無力,“這麽大雨……不行就報警吧……還是報警吧……”

不知怎的,想到小學那次方姨出事,我們也是怎麽都找不到葉知夏,最後還是我在沈姨畫室後面的儲物間找到的她。

那時候,她會去的地方只有那麽幾個。

可如今,我站在滂沱大雨中,竟想不出她可能去的任何一個地方。

我們明明一起長大,此刻我卻對她一無所知。

————

雨在第二天早上停了。

那些之前一直被掩藏著的裂痕,似乎在這場大雨的沖刷下,終於看到了最深的傷口。

我站在葉知夏新家的防盜門前,猶豫了三秒才敲響了她家門。

門開了,是方姨。

她眼底掛著濃重的青黑,臉色憔悴,像是整夜未曾合眼。

她勉強沖我笑了笑,聲音輕飄飄的,“夏夏在她房間裏……不肯說話。念念,你……幫阿姨勸勸她,好嗎?”

我點點頭,心臟在胸腔裏跳得發慌。

葉知夏坐在書桌前,頭發亂糟糟地紮在腦後。

桌上攤著的數學練習冊是空白的。

“夏夏……”我喉嚨發緊,“你昨天去哪了?我們昨天找你找得快要瘋掉了......”

她冷笑了一聲,“你現在過來,是給我媽當說客,還是來看我笑話的?”

我在她床邊坐下,盡量放輕聲音。

“我知道方姨管你管得很嚴......小時候你跳錯一個動作,她都能訓你半小時。我懂......”

她的肩膀僵了一下。

“但是我們現在初三了,再忍一忍,等中考結束......”

“林念。”她突然打斷我,“你憑什麽覺得你懂?”

她終於轉過頭來看我,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譏諷,“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嗎?還是人生導師?”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沒想到她這般尖銳。

“你知道嗎?”她突然“謔”地站起來,“我非常討厭你這幅樣子,一副高高在上,全世界就你最清醒的樣子”

我不敢置信的看著她。

明明是一起長大的朋友,卻在此刻覺得無比的陌生。

“林念”,她一字一頓,“你看不出來我不想跟你做朋友了嗎?”

房間裏突然安靜得可怕。

血液瞬間湧到了頭頂,又褪去,留下冰涼的麻木。

“好的,我知道了”

我站起來,學著她的樣子一字一句的開口,“葉知夏,你讓我覺得無比陌生”

走出葉知夏家時,陽光明晃晃地照在臉上,刺得眼睛生疼。

樓下花壇邊,有幾個小孩在追逐打鬧,傳來嘻嘻哈哈的笑聲。

恍惚間,我好像看見七歲的我們。

她紮著歪歪扭扭的羊角辮,我褲腿上沾著沙坑裏的泥,兩個人舉著五毛錢的冰棍,在蟬鳴聲裏笑得沒心沒肺。

後來冰棍化成了黏膩的糖水,糊在記憶裏,怎麽擦都擦不幹凈。

有些朋友,只能共青春,無法共成長。

走散,是大多數年少時以為會天長地久的友情的最終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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