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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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

因為悲情帖子,許渝一晚上沒睡好,連帶著祝聞序也睡不著,又是講兒童故事灰姑娘,又是放歌催眠,折騰來折騰去,一直到淩晨四點半才把許渝哄睡。

祝聞序給他蓋好了被子,點著煙來客廳開了地燈,暖光照在茶幾的畫作上,讓凸起部分顏料特亮。出國的時候,老師有打算把畫給他寄過來,但那個時候他的臉已經整容了,再知道少年宮已經落敗,他想留給老師賣幾個錢就婉拒了。

沒想到老師不僅好好收藏著,連同上面的氣味也帶著過去的記憶。

老師那時候開始住院,說話越來越含糊,偶爾都要靠老師的丈夫梁老師來翻譯和代替說話。

那時候在少年宮學畫畫剛滿十八歲,也正是那年他通過論壇認識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人,所以把自己和他希望一同註入了這幅畫作。

那怕現在還會畫點,他也畫不出來了。

他吐了口煙,輕輕閉上眼睛,睜開,滅了煙刷牙進屋抱著許渝入睡。

在家裏互相賴了三天,祝聞序要出門,許渝不用問也知道和祝芙歌的工作有關,給他披上了圍巾,等看著他的車開出了小區,自己在換衣服和戴上手套出門。

昨晚下了雨,冷風吹過來全是濕潤的水汽。出租車的玻璃籠罩著上一任乘客畫下的笑臉,外邊的世界瞬間夢幻和怪誕,車子一直朝南,幾乎越過外環盡頭,從岔路口進入內環的邊側。

文化創業區。

結合了百分百九十的創業公司,很大,很空,風慣著四面八方的進來,除了冷還是冷,傳過去到了文化創業區下面的長街,兩邊都是各種各樣的餐廳和飯館,此刻正是上班的時間,沒多少上班族的身影。

過了馬路,許渝的手開始顫抖了。昨晚接到林勉的短信,定在這裏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的心情,怕祝聞序發覺在廁所待了一個多小時,該面對還是要面對。他過去拐了個角就看到信息上說的主題餐廳。

暖氣很足,服務很熱情,進門就給他倒了一杯溫水。許渝喝完報了預定包廂三零三,服務員帶著他上樓,走過T字的走廊在最裏面的位置停下:“就是這樣了。”

許渝道謝:“謝謝。”

或許是暖氣的緣故,許渝的手掌在出汗,第一次開門沒抓穩,滑出去了,第二次死死捏住才打開了門。一間不大不小的包廂,一個很家庭的正方形桌子,兩側擺滿了綠植和高仿的歐美畫作,林勉坐在一側,正給咖啡加糖,看見許渝擡頭,然後微微詫異:“你變化了不少,長高了。”

許渝坐在他對面,腦子裏盡可能去搜林勉的記憶,不多,不夠深刻。

“你好。”

林勉回笑:“嗯,你打算從那裏開始了解?還是想先點些東西?”

許渝立馬明白:“先點東西。”

兩個人點得不多,服務員最先上了最快的烤肉片,林勉看他不自然,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緊張。”

“我盡量。”

林勉吃了好幾片,喝了一口咖啡:“我以前偷懶就愛來這裏,席總一次都沒有發現,之後推薦給了趙城,結果他卻被發現了,之後我們又去了青應,這麽算我已經八年沒來過這裏了。”

“你之後一直在青應?”

“嗯,跟朋友創辦了雜志,效果還不錯,這幾年也拿了不少獎,也算沒有一事無成。”林勉進入主題,“我第一次見你說在十年前的小鎮裏,如果不是有人推薦董事長那個地方的木頭質量好,我想席絳一輩子都不可能和你見面。”

許渝盯著他:“我是什麽時候出車禍的?”

“你父親賭欠下的債務,是席絳替你家還的,還出了你父親被毆打的醫藥費,條件只有一個,他希望你跟他進城,來聽風。”林勉說,“但你不願意,脾氣也不算特別好,完全無法交流,後來你因為無法還債又答應了,我聽從席絳的話來接你,就是那天剛上高速公路沒多久,發生了車禍。”

記憶上來,催眠的畫面就是在雜亂的路上,有雷,還有刺耳的聲音和警察、救護車混雜的背景。

許渝壓制住心情,繼續聽林勉說話。

“你被帶去治療,我因為受傷導致工作懈怠,後來離職,趙城頂替了我的工作照顧你,差不多就是這樣。”

許渝問:“你對我在慶華鎮的事情知道多少?”

“母親早亡,你跟父親相依為命,但你爸在你十七歲那年染上了賭,你家被砸了個稀巴爛,你父親還沒有停手,後面賣掉了家裏豬被你母親留下來的兩塊田抵債。你十八歲的時候依舊在賭,後面被席絳送去戒賭所了,你再縣城有個朋友叫劉韶華,他送你離開的時候還哭了,我記得他高高瘦瘦的,皮膚很黑,但穿著什麽的又比你們縣裏其他人好一些。”

“劉韶華?”

“嗯,你不記得了嗎?”林勉有些震驚,“你車禍住院後,他也來看過你,說想把你帶回去,但是我不能做那個主,之後他就走了。”

許渝腦子遲鈍了許久,這個名字漸漸出現在記憶裏。一起爬墻頭看老式電影,不是一個人,還有劉韶華總是拉著他的衣角問劇情,因為他視力不好,有散光。

見許渝楞住,林勉又喝了一口咖啡:“看來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嚴重很多。”

“席絳知道嗎?”

“當然。”林勉說,“趙城應該同你說過了,席絳其實這麽多年一直有精神方面的問題,但他吃藥和看醫生積極,能抑制住,所以那個時候,他的心理醫生也是你的心理醫生。”

“你知道我的當時情況?”

林勉搖頭:“我不清楚,你出車禍的時候我也沒好那裏去,整條胳膊骨折了三處,再加上後遺癥導致的輕微腦震蕩,我沒出院就交接了工作離職了。”

“那個時候我和趙城也只是對接的前後同事關系,還沒有那麽熟,但聽他跟我說,你的大多數情況都是席絳親自安排的,後來我多嘴問了之前一起上班,席絳的另一位秘書,我才知道你可能是得了失憶。”

許渝呼吸略重。

“趙城也不太能記得一些事情了。”

“嗯,因為太久遠了,再加上都要簽保密協議,助理的工作不好做,長期累積的壓力和高效率的辦事情況,完全能把一些事情忘掉,何況趙城完全沒有參與到最初整體事情裏。”林勉說完笑了笑,“我之前聽符窪講起你,我還很震驚,當時閑下來就一直在想過去的事情,想著如果想到了什麽就告訴你,所以我又想起了一件事。”

許渝擡頭:“什麽?”

林勉掏出手機,打開了微信文件傳輸助手,裏面有三張照片,覆古褪色的濾鏡,壓縮過不知道多少次的包漿畫質。

“我認識你的時候,我是在你的家鄉縣裏待命的,當時的席董事長並不願意帶你回去,是席絳以藥物治療作威脅妥協而來的,他希望我報備你的每日情況。”林勉說,“但你當時的脾氣可不好,我無法近身,更不可能跟你聊上幾句話,在你跟我出發的那天,我拍了你的照片,也不知道當時什麽緣故,被我不小心存進了□□相冊,前幾天才無意翻出來。”

林勉扒拉了一下手機:“這張是出發前,你站在一個土包上發呆,然後我叫你,你才跟我上了車。這場是你被送進醫院,我隨便拍給席絳報備的,所以畫面非常不好,但我發現你上車旁邊的大樹下站著一個人。”

對方穿著深藍和白色交錯的格子衫,頭發齊肩,小部分綁在了左側的肩膀上,手裏捏著手機另一邊置身於黑暗之下。

許渝記得在催眠裏,他是見過這個人的,但畫面非常不清晰,只知道進入以後天空開始下雨,他的畫面漸行漸遠,最後變成一個小方格,他也沒有離開一步。

林勉翻開了下一張:“這張是你朋友劉韶華來的那天,我最後一次工作來了解你的情況,我拍了你在病房的照片,窗外的樹下又有人這個人的人影,我現在看見又覺得驚恐,你有沒有可能認識這個人?”

許渝湊過去,照片不清楚看不清,但是那身衣服和前面一張沒區別。

他是誰呢?

菜全部上齊,林勉讓他看了想想,自己端起咖啡開始吃東西,太忙導致他饑餓,起碼吃了三大碗飯他發現許渝還在走神。

他用紙擦嘴,倒了一大杯清水喝:“我其實有個建議。”

許渝:“什麽建議?”

“故地重游。”林勉說,“你想要找回記憶,就去以前的地方看看吧,沒準對你有幫助。”

許渝楞住了一下,緩慢點了點頭:“我過完年就去試試。”

互相加了微信,林勉把圖片發給了他,家裏祝聞序還沒有回來,許渝捏著照片,開始翻出新的思維導圖記錄於自己記憶裏相關的地方。

他被安置在另一處醫院裏治療了一段時間,又被放在一個房子裏待了兩年之久,這些地方他都要去看看。

過完年再去吧?許渝想著閉上眼,爬上床睡覺了。

祝聞序回來的時候很晚,他洗了熱水澡才敢進被窩抱著許渝入睡。窗外的風呼呼不停,雷聲閃了兩下,看起來又要下雨。

許渝被雨弄醒,渾身都帶著冷汗,他掙脫祝聞序熟睡的懷抱,起身去廁所洗了把臉。

做了噩夢。

他喝了杯水,望著客廳裏那幅畫久久不能出神,好像對日升產生了共鳴。

第二天祝聞序煮了早飯,許渝渾渾噩噩醒來:“你這麽早?”

“不早了笨蛋,來吃飯吧。”

許渝坐過去,薅了一把自己的頭發:“我想剪頭發。”

祝聞序點頭:“那一會就去。”

說去就去,兩個人去就近評分最高的理發店,許渝燒燒剪短了頭發,把眼睛露了出來。發型很適合他,要是穿一身校服扮演高中生還真能以假亂真。

店裏有人想要他的聯系方式,但看著祝聞序牽著他走,那群人又老實了。

好看不是別人的男朋友,就是彎男。

他們去了趟超市,許渝看見特價折扣,想起了以往新年裏要準備的物品,擡頭拿了一盒火鍋底料。祝聞序踢了水果過來,看他心事重重,揉了揉他的腦袋:“擔心什麽?你又不是馬上就高考了。”

許渝打到他的手:“其實慕姨梁叔過年的時候想請我吃年夜飯,我想帶你去,你要不想去的話,我們就不去了。”

“去啊。”祝聞序又捏他的臉,“你去哪我就去哪。”

許渝心裏蠻高興的。

跨年的演唱會名單再網上瘋傳,王力難得閑下來又被外派出差,更無緣和許渝一起吃飯,柯羽和小夢打來視頻,大家再煙花綻放的零點慶祝了新的一年。

新年第一天大掃除以後,祝聞序承包了全部的家務。許渝再學習,他想報了攝影,於是開始瘋狂聽歌學習相關考試。

這一忙,忙到了二月份左右,新年來了。許渝跟祝聞序去拜年,祝芙歌和席洛分別準備大紅包,兩個人在回家的路上,許渝提了個意見:“我想年後回一趟老家,我想看看我的媽媽。”

祝聞序毫不猶豫:“我陪你。”

許渝側過去親他的臉:“謝謝你。”

“許渝你知道新年裏親吻的情侶會變成什麽嗎?”

許渝搖頭:“什麽?”

這他還真不知道。

“變成兩個人一輩子都解不開的環,我這輩子,你這輩子都完完全全屬於我了。”

許渝被他貼過堵住了說話,眼睛瞥見綠燈又急忙推開他:“別鬧了,快走,一會後面的人要按喇叭催了。”

車子開著走,回到家的祝聞序則瘋狂發洩車上沒有親舒服的吻。在一起已經這麽久了,許渝感覺每一天都是他和祝聞序的熱戀期。

他也永遠樂此不疲吃幹抹凈,清理幹凈,洗衣做飯,甘願做一個家庭婦男,照顧他的一切,正如祝聞序那種幼稚的想法,只要百分百掏出一顆熱忱的心臟,那麽所愛之人也一定能感知到他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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