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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多久我都陪你 陳頌垂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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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多久我都陪你 陳頌垂眸,……

陳頌垂眸, 目光落在白陶瓷碗裏的粥上。白糯糯的軟米裏泡著豐富的肉末和皮蛋,漂浮著金光細閃的色澤,還冒著騰騰熱氣,洋溢著溫暖的香味。

饑餓感忽然襲來 , 陳頌咽了口唾沫, 嘗試擡起手臂, 手臂卻像綁了四五十公斤重的沙袋。而他薄皮之下的肌肉萎縮, 只剩一架清瘦的骨頭。

他像往常訓練那樣, 費盡力氣配合呼吸才顫抖地擡起手臂,終於放到小桌上後他松了口氣,放緩呼吸。

顧行決也跟著松了口氣,他其實比陳頌還要緊張,額頭都出了一層薄汗,他笑著說:“我們小頌寶真厲害。很棒。”

陳頌雖然沒理他, 但緊皺的眉間漸漸松開了。

誰都喜歡聽誇讚的話,陳頌也不例外。他活了二十多年,幾乎沒有聽過誇讚的話,所以當有人誇獎他, 肯定他的時候,他總是不知道該怎麽應對,無法坦然接受。

直到生活裏出現了那麽一個人,陪著他, 肯定他,誇獎他,怎麽趕都趕不走,就算自己變得破破爛爛也不會不要他,於是不知不覺中, 他開始悄無聲息地坦然。

顧行決的寬慰,鼓勵,往往能安撫他的心靈,讓他愉悅,身體裏甚至能緩緩生出一股能量,而這種能量似乎被叫做......勇氣。

他有勇氣了麽,重新面對世界,面對生活的勇氣?陳頌心中還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

“慢慢來,一定可以的,我會一直陪著你,別擔心。”顧行決說。

陳頌緩了緩,深吸一口氣,挪著手腕扭動關節,像爬行在桌面上的毛毛蟲一樣,靠近碗後又將胳膊肘往外移撐在桌面上,借力擡起手碰到碗裏的勺子,完成這一大動作後他又深深松了口氣,緊接著一鼓作氣又慢又用力地曲起五指,如蝴蝶緩慢地合攏翅膀那樣,最後握住了勺子。

陳頌熱出一身汗,聚精會神地盯著碗,他使了使力,五根手指跟壞掉的機械一樣不聽使喚,陳頌緊鎖的眉頭更深了,很快他又找到別的辦法,扭動手腕勺子便跟著很小幅度動了下。這辦法可行,陳頌加大扭動手腕的弧度和力氣,挖了一小勺白粥。雖然沒挖到肉末和皮蛋,但他已經很滿意了。

陳頌深深呼了口氣,咬緊牙關,胳膊肘撐在桌上借力擡起手臂,勺子卻擦過指縫,原封不動地躺在碗沿上,曲起的手指還呈現著方才握勺子的姿勢。

陳頌一頓,心裏有些煩躁開始冒頭,不過他沒表現出來,耐著性子重新握住勺子,再一次蓄力拿起,這次比第一次小心謹慎許多,勺子也順利騰空,剛移動一小段距離,勺子便像條蛇一樣滑了出去,砸到碗沿上發出清脆一響。

陳頌不耐地深吸一口氣,顧行決更緊張了,身體向前傾了一些靠近陳頌,拿紙巾給他擦汗:“要不要休息會兒?已經很厲害了不是嗎?”

陳頌不管不顧地又重新放下手去握勺子,有些心急地死死攥住勺子,即使上面只有一點湯漬陳頌也不管,越是用力和心急,手臂的平衡越差,小臂開始顫動,最後一點湯漬也被甩了出去,快要到嘴邊時勺子再次滑落,磕在桌子上隨後彈下桌,雜碎在地上。

陳頌一氣之下捶在桌上,他想把這桌子掀翻,可他根本無法做到,連罵也罵不出,只能把氣悶在心中。

顧行決握起他的手來回查看,確認沒磕到哪裏後把人抱在懷裏,撫摸著他的背脊說:“今天已經很厲害了寶寶,我們休息一下好不好,下次一定可以更好的,已經比上次更厲害了對不對?肯定是會越來越好的嘛,不要著急,我陪著你呢,嗯?”

“不生氣了哦不生氣了哦,乖寶寶不生氣了。”顧行決一下又一下摸著陳頌輪廓清晰的背脊,柔聲哄著,等懷裏的人逐漸平靜下來後,他重新拿了一個勺子繞過陳頌的後背,摟著他,將勺子送到他的手裏,幫他重新握住。

陳頌的手被顧行決的大手包裹著,手背觸及到那掌心的傷口時,陳頌渾身一僵,心跟著顫了顫,腦海裏閃過顧行決徒手接下小刀的那一幕,鮮血潺潺而下。

陳頌垂眸看著顧行決握住他的手,慢慢刮著最上一層白粥,將鮮美的肉末和香嫩的皮蛋都裝進勺子裏。

顧行決手上虎口處的疤痕依舊清晰可見。陳頌雙眸驀地濕潤了,他眨了眨眼睛,視線移向別處,卻又看見了顧行決的傷。

顧行決的左手拿著碗,無名指和小拇指卻單獨翹了出來,像是無法合攏,根部爬著蜈蚣疤痕,陳頌心裏有些發悶,不知這又是什麽時候受的傷。

這個人怎麽渾身到處都是傷,從那個除夕夜把顧行決撿回來起,他身上的傷從來都沒斷過,總是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陳頌張了張嘴,想問,可發不出聲音。

顧行決舀了一勺粥遞到陳頌嘴邊:“吹吹。別燙著嘴。”

陳頌收回視線,看向面前的粥,輕輕鼓動嘴巴,吹了吹。吹得差不多後張嘴正要吃時,勺子又被移走了,移到了顧行決嘴邊,顧行t決嘴唇輕碰試了試溫度,沒問題後又遞回陳頌嘴邊。

“吃吧。”

陳頌:“......”

自從陳頌醒來後,顧行決對他細致入微的照顧可謂是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裏怕碎了。

陳頌覺得真的.....有些誇張了。

顧行決見陳頌沒動,心裏冷了幾分,帶著點委屈說:“你是不是嫌棄我。.....那我給你換個勺子吧。”

陳頌聽著顧行決語氣,像是又要哭了,他心裏莫名緊了幾分,嘆了口氣張嘴靜靜喝了粥。

顧行決變瘦了很多,憔悴很多,就這老是要哭一點沒變。

半個多月過去,在顧行決耐心引導下,陳頌的手好很多,已經能自己握勺子吃東西了。就是有些費力耗時間,筷子也還無法使用,不過能使用勺子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陳頌在顧行決一聲聲誇獎中,確實感到了那麽些開心。

顧行決還給他買了一大個蛋糕獎勵他,是六塊不同味道小蛋糕的拼合。因為陳頌身體消化還是不好,顧行決只許他每塊嘗一口。

手部訓練順利進展後,醫生給陳頌增加了腿部覆建訓練。這比陳頌想象中艱難許多,就好像剛翻過一座大山,以為山後應該是美麗平原或是壯闊大海,然而鶴立在眼前的確實更高更威嚴的山峰。

連著一周的腿部訓練,陳頌的腿都沒半點知覺,陳頌心裏積壓的負面情緒再度翻湧而上,顧行決那些安撫也不管用了,他又開始消極覆建。

Y國短暫的璀璨春光過去,又是陰雨連連。陳頌背對著顧行決,看著窗外的雨,忽然想起周書蝶對他說過的話——

“你不會懂的,失去一雙腿不能再行走是什麽感受。”

現在他能懂了,能感同身受周書蝶的絕望與無助。

顧行決害怕看見陳頌的背影。陳頌用背影離開他,用背影拒絕他,用背影逃避他,用背影抗拒一切。他對這樣的陳頌沒有一點辦法,可他不能沒有辦法,如果連他都放棄了,誰還來帶陳頌走出來。

“只是這幾天太累了,好好休息睡一覺,明天就能恢覆力氣了。沒事的,我會一直陪著你的,沒有人催你,多久我都陪你。我們一起迎接那天的來臨。”

這些話陳頌聽過很多次了,他已經沒有感覺甚至說是麻木了。他閉上眼睛,聽著雨聲慢慢靜下心來,或許真如顧行決說的那樣,他只是太累了,他有些犯困,睡了過去。

後半夜有陣陣響雷,驚醒了陳頌。陳頌下意識看向床邊的椅子上,沒有人,他側眸看向身邊的床位,整齊的被子疊在一旁,還是沒有一個人。

顧行決為了照顧他,幾乎寸步不離,連睡覺也是在陳頌身邊的床上睡的,只要陳頌一睜開眼睛,都能看見顧行決。顧行決基本上都是坐在椅子上,偶爾會睡在床上。而且只要陳頌睜眼,顧行決都是醒的,然後問他怎麽了,是不是想喝水或是上廁所之類。

窗外陣陣雷聲大作,陳頌並沒有感到害怕,他不害怕雷聲。小時候怕過,但早就不怕了。可他心裏還是有些細小的恐懼,這來源於顧行決的消失。

陳頌深深吸了口氣,想去上廁所,於是他慢慢撐起上半身。經過一個多月的訓練,已經能逐漸掌控上半身,陳頌坐起來掀開被子,將雙腿挪到床邊,光腳垂到冰涼的地板上。

他深吸一口氣,借著床頭昏暗的燈光看清自己兩只瘦得皮包骨的腳背,雙手撐在床沿借力站起,雙手剛松開床沿他就猛地摔到地上,一道驚雷蓋住了他摔倒的聲音。

陳頌跌在地上,艱難地嘗試再次爬起,然而不管他嘗試幾次,費了多少力氣他都無法站起。陳頌的呼吸聲越來越急促,死死拽住大腿,可他根本感受不到疼痛。他松開大腿,握拳狠狠砸向地板,咬牙切齒撕扯著聲帶,終於發出了低沈沙啞的悶哼聲,但他依舊說不出話。

連著好幾聲發洩後,情緒才漸漸平息下來,他扭動著上半身爬行,拖著廢棄的雙腿朝廁所艱難爬去,就在他摸到廁所的門時,他感受到一股暖流黏膩從身體裏出來,他渾身一僵,絕望地閉上雙眼。

即使將近兩個月過去,他還是無法很好控制排洩系統。除了剛醒那天出現過這種情況,後面顧行決一直在身邊幫他照顧得很好。他想要上廁所時,只需要給顧行決一個眼神,顧行決就會抱他去。

直到今天顧行決忽然的消失,這種情況再次發生了。顧行決的細心呵護讓陳頌以為自己能控制了,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好了很多,可現實又扇了他一巴掌,讓他清醒過來。

他無法站立,無法自主排洩,離了顧行決他就是什麽都做不到的廢物。

憑什麽?為什麽?為什麽要剝奪他自理的權利?他做錯了什麽麽?

他明明什麽壞事都沒幹,為什麽要受到這樣的懲罰?

昏暗的病房內,那股暖流停止,漸漸冷卻,陳頌放棄掙紮地倒在地上,看著天花板,細細想著,究竟為什麽,為什麽要回來。

活著的意義到底是什麽。為了經歷這一切的痛苦麽?

他知道活在人世間絕大部分人都是痛苦的。他曾以為只要有錢,人就不會有那麽多煩惱,虞黎也不會跟比別的男人逃跑,他們說不定會是幸福的一家人。

直到他知道了顧行決的身世,就算是有錢人也不一定會幸福。

那麽,為什麽那麽痛苦還要繼續活下去?死了不是一了百了麽?

就像他沈睡的這些日子裏,所有痛苦都煙消雲散了。

為什麽還要重新回來繼續承受那些未知的痛苦。

陰暗的天花板像一張密布的網將他纏繞,越收越緊,他又想不通了,又陷入了這些情緒中。

“陳頌!”

直到有道聲音將他喊了回來。不顧他身上難聞的氣味與骯臟的排洩物,將他抱了起來,放到床上,掀開他的衣服,焦急擔憂地檢查他的傷口。

“哪裏疼指給我看好不好?嗯?”

陳頌靜靜地看著他,顧行決摸到濕冷的褲子時手顫了顫,一下就紅了眼眶,豆大的淚珠一顆顆滾下來,砸到褲子上。

“對不起......是我不好。對不起。我現在就幫你清理。”

顧行決又哭了,哭得陳頌心煩。顧行決可憐自己的行為讓陳頌更加覺得自己是個廢人,可他無法改變這件事,於是就把情緒發洩到顧行決身上。

想質問他,不是說好睜開眼睛就能看到他麽!不是說好會一直待在他身邊麽!

剛才人呢?騙子!騙子!

可他說不出話,吼不出。心裏越是翻湧,面上越是平靜。這是陳頌最會的偽裝。

這樣的偽裝一直維持到第二天覆建,他徹底爆發出來,撕碎了偽裝。

也是這天,顧行決聽到了陳頌醒來後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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