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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章·影子

梧桐葉落的季節,高二開學已有月餘。

白可抱著一摞作業本從文科班教室走出來,微微瞇起近視的眼睛。下午四點的日光斜穿過走廊,在白色墻壁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幾何圖案。她小心地調整了一下手中本子的位置,以免滑落。

就在這調整的瞬間,一個身影從理科一班教室後門走出,與她擦肩而過。

白可沒有看清那人的臉,只感覺到一陣輕微的風,和一抹白色的衣角。但她立刻知道那是誰——陳一嶼。理科班的年級第一,那個在校園裏如雷貫耳的名字。

她記得第一次聽說他,是在高一下學期的期中考試後。那時成績榜前擠滿了人,她踮著腳尋找自己的名字——文科第七,還不錯。然後她聽到了周圍的議論聲。

“陳一嶼又是第一啊,甩開第二名二十多分,太可怕了。”

“而且長得超帥的!”

“真的假的?這麽厲害還長得好看?”

“不信你自己去理科班看看啊。”

白可沒有去看。她對這種校園風雲人物向來敬而遠之。作為文科班的班長,她每天有太多事要忙:收作業、組織班會、協助老師處理各種雜務。她的生活被填得滿滿的,沒有空隙容納對一個陌生男生的好奇。

直到有一次,她在圖書館偶然看到陳一嶼的作文——那是上學期全校作文大賽的獲獎作品集。他的文章排在理科組一等獎的位置,題目是《傾斜的日光》。

“日光傾斜的角度,決定了影子的長短。就像生命中那些微小的偏移,決定了我們相遇的軌跡。”

白可被這句話擊中了。她原本以為理科第一的男生,寫的無非是些邏輯嚴謹卻枯燥無味的議論文,沒想到他的文字如此細膩,帶著詩意的光澤。

從那以後,她開始不自覺地留意有關他的消息。她知道他每周三下午會去圖書館還書,知道他走路時總是微微低頭仿佛在思考什麽,知道他有一件常穿的白色襯衫,洗得發舊卻幹凈挺括。

但她從未主動接近過他。在她看來,陳一嶼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成績優異,長相出眾,是無數女生暗戀的對象。而自己,只是那個“文科班的班長”,長相平平,除了成績尚可外,並無特別之處。

“白可!”

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她轉頭,看見兒時玩伴李蒙正從理科一班教室探出頭來。

“你怎麽來了?”李蒙大步走到她面前,順手接過她懷中一半的作業本,“這麽重,我幫你拿點。”

白可微笑:“送去教師辦公室。你們班下課了?”

“剛結束小測驗。”李蒙與她並肩走在走廊上,“周末回家,你媽媽讓我給你帶了些東西,放學後我給你。”

李蒙是白可青梅竹馬的朋友,從小一起長大。雖然高中分在了文理不同班級,但他們的友誼從未褪色。巧合的是,他還是陳一嶼的同班同學。

“剛才...陳一嶼是不是剛從教室出來?”白可故作隨意地問道。

李蒙挑眉:“喲,你也關心起我們理科班的大才子了?”

“隨便問問。”白可別過臉去。

“是啊,他去圖書館了。那家夥除了教室、圖書館和天臺,幾乎不去別的地方。”李蒙說著,突然壓低聲音,“聽說邱洛迪又去找他了,估計是去圖書館堵人了吧。”

邱洛迪。這個名字讓白可的心沈了一下。她是學校裏有名的富家女,與陳一嶼家是世交,據說從小一起長大,一直毫不掩飾對陳一嶼的愛慕。

白可沒再說什麽,只是默默走著。日光透過窗戶,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與此同時,圖書館裏,陳一嶼確實遇到了邱洛迪。

“我就知道你會在這裏。”邱洛迪穿著當季最新款的連衣裙,笑靨如花地站在文學類書架前,“周末我生日派對,你一定要來哦。”

陳一嶼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聲音平靜:“我記得已經回覆過你了,周末我要參加物理競賽培訓。”

“培訓下午就結束了,派對在晚上。”邱洛迪湊近一步,“我爸爸特意說希望你一定要來。”

“我看情況。”陳一嶼不動聲色地後退,與她保持距離。

“每次都這麽說,然後就不見人影。”邱洛迪撅起嘴,“這次我可是親自來邀請你的。”

陳一嶼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望向圖書館門口:“我真的不一定有時間。”

邱洛迪順著他的目光回頭,只看見空蕩蕩的門口。等她再轉回頭時,陳一嶼已經走向借書臺。

“我還有事,先走了。”他淡淡地說。

白可和李蒙在教師辦公室門口分別後,獨自返回教室。途經圖書館時,她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

就是這一慢,讓她差點撞上從圖書館裏快步走出來的人。

“抱歉。”一個清冽的聲音說。

白可擡頭,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陳一嶼的臉。他的眼睛清澈而深邃。日光斜照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分明的輪廓。

“沒、沒關系。”白可感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緊。

陳一嶼微微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你是文科三班的班長,對嗎?”

白可驚訝地睜大眼睛:“你怎麽知道?”

“上學期作文大賽,你的文章排在文科組第一篇。”陳一嶼說,“我很喜歡你那篇《影子的形態》。”

白可感到臉頰發熱。她沒想到陳一嶼居然讀過她的文章,還記得她的班級。

“謝謝。”她輕聲說,“《傾斜的日光》寫得更好。”

陳一嶼似乎有些驚訝,隨後嘴角微微上揚:“你看過?”

這時,邱洛迪從圖書館裏走出來,看到陳一嶼和白可站在一起說話,眼神頓時變得銳利。

“陳一嶼,你還沒回答我呢。”她走過來,很自然地挽住陳一嶼的手臂,“周末到底來不來?”

陳一嶼輕輕抽出手臂:“我會盡量。”

他的目光回到白可身上,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對了,下周的文學社活動,你會參加嗎?”

白可楞了一下。她是文學社成員,但很少參加活動,因為要幫忙處理班級事務。

“我...。”

“如果你來,我會分享一篇關於現代詩歌的解析。”陳一嶼說,目光裏有種難以言喻的期待,“我覺得你可能會感興趣。”

邱洛迪的表情明顯沈了下來。

白可點點頭:“我盡量。”

陳一嶼沒再說什麽,只是再次微微頷首,然後轉身離開。邱洛迪緊跟在他身後,回頭看了白可一眼,那眼神說不清是警惕還是輕蔑。

白可站在原地,看著陳一嶼遠去的背影,日光傾斜著灑滿他走過的路。她忽然想起他文章裏的那句話——「生命中那些微小的偏移,決定了我們相遇的軌跡。」

今天的這次偶遇,是不是也是某種微小偏移的結果?

放學後,李蒙在白可班級門口等她,手裏提著一個布袋。

“你媽媽做的醬菜,還有幾件衣服。”他把袋子遞給白可,“剛才在圖書館門口,是不是碰到陳一嶼了?”

白可驚訝:“你怎麽知道?”

“邱洛迪回來就跟她朋友抱怨,說陳一嶼跟一個文科班的女生說話,描述的明顯就是你。”李蒙表情有些覆雜,“你什麽時候跟陳一嶼認識的?”

“不算認識,只是碰巧遇到。”白可接過袋子,“謝謝你了,周末回去還幫我帶東西。”

李蒙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突然笑了:“白可,你臉紅了。”

白可下意識地摸自己的臉:“胡說什麽。”

“好好好,我胡說。”李蒙舉手做投降狀,“不過提醒你,陳一嶼那個人,雖然優秀,但身邊有邱洛迪那種大小姐圍著轉,麻煩得很。你還是離遠點比較好。”

白可沒回應,只是低頭整理書包。她知道李蒙是為她好,但心裏卻有種說不清的不服氣。

為什麽像她這樣的普通女生,就不能接近陳一嶼那樣的人呢?

回家的路上,白可一直在回想與陳一嶼短暫的對視。他那句關於她文章的話,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蕩開圈圈漣漪。

經過學校公告欄時,她停下腳步。上面貼著新學期文學社活動安排,下周五下午確實有一場分享會,主講人處赫然寫著“陳一嶼”兩個字。

白可站在公告欄前,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想起陳一嶼文章裏的另一句話:“我們都在光的照耀下行走,只是傾斜的角度不同。”

也許,兩個行走在不同傾斜度光線下的人,也會有影子交疊的時刻?

她輕輕觸摸公告上陳一嶼的名字,做了一個決定。

周五的文學社活動,她會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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