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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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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淩宿野沈默了。

雖說他之前對盛黎的身份已經有了些許猜測,但猜測跟事實之間……還是差著十萬八千裏的。

‘顧宣游’這三個字從盛黎嘴裏脫口而出之時,便坐實了他原著男主的身份。

淩宿野仔細回憶自己將死未死之時,聽到的有關原著中顧宣游的描述——

風姿出塵,驚才絕艷,至純至善。

顧宣游在二十歲出頭便能擁有如此超絕的實力,確實不負驚才絕艷四個字;

相處三年來,淩宿野確實時時刻刻都能感受到他性情中的至純至善。

至於那‘風姿出塵’,淩宿野想,可惜了,他瞎,不能親眼看到上京城皎如明月一般的盛郎君了。

真是可惜,當年他在京城渡厄司任職時,居然沒能見盛黎一面。

·

用過晚飯後,淩宿野坐在桌邊,拿出幾個裝著草藥的錦盒。

修長的手指輕輕抹過卡扣,不需要看,只消用指腹去感知草藥的葉脈、鋸齒的鋒芒,以及其中隱隱散發的藥香,即可確認其品種。

盛黎……現在是顧宣游了,在一旁默默守著。

淩宿野開口:“躺到床上去。”

顧宣游下意識先往床邊走了一步,就聽到淩宿野第二句吩咐:“上衣脫掉。”

顧宣游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沒把自己給摔了。

但他很快鎮定下來,緊接著屋裏便傳來細細簌簌的衣服摩擦聲。

淩宿野本不知道床鋪在哪兒,但跟著方才顧宣游的腳步聲走,穩穩當當,絲毫差錯都沒有。

他將錦盒放在床邊,伸出手,正好停在顧宣游雙眸正上方。他緩緩開口:“顧宣游。”

“在。”

“閉上眼睛。”

“是。”

淩宿野沾了藥汁的指尖落下,從顧宣游的眼瞼處開始,向外延伸。

他的指尖很涼,這或許跟體質有關,又或許跟他曾經被廢去修為一事有關。

總之,當他指尖落下時,能感覺到顧宣游微微抽動了一下。

不過淩宿野的心跟他的手一樣涼,不會去安撫人,只說:“別動。”

顧宣游立刻不動,就連呼吸都放輕了。

淩宿野的指尖一路從面頰往下,輕撫過脖頸,直到鎖骨處。

等所有藥汁塗完,已經過去半個時辰。

淩宿野用布巾仔細擦過指尖,起身收起錦盒,對顧宣游吩咐:“你再躺半個時辰,等藥劑吸收。”

“是。”

淩宿野隨手將錦盒放在桌上,感覺自己指尖都快被顧宣游的體溫暖熱,心想顧宣游這肝火旺盛的,明日給他開兩劑湯藥。

·

翌日清晨,淩宿野起身,罕見的發現顧宣游居然沒醒。他自己摸索著去梳洗時,聽到水聲的顧宣游才猛地驚醒。

微光透過田字窗棱照在他臉上,總算把顧宣游的魂兒給喚回來了。

他有些懊惱。

昨晚主人不過是叫了他‘顧宣游’這個名字,他居然就激動的一晚上沒睡,直到黎明才堪堪陷入淺眠。

顧宣游心想,這也是情有可原。

畢竟在此之前,只有最親近的阿娘、小姨和淩家的長輩們才會這麽叫他。

現在多了主人。

顧宣游飛快下床梳洗,然後端來簡單的早飯。

剛才他對著水缸看過了,自己這張臉分明沒有做什麽太大改動,就是把眼尾微微提上去一些,唇角則壓下了些,整個人的外表居然看起來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的他眼尾是微微下垂的,看人時總會透出幾分笑意,如今這麽一改動,淩厲、不好親近的氣質就上來了。

顧宣游覺得很神奇。

主人沒有要他去刻意改動自己平時的擡眼、閉眼、說話的習慣,只是在他臉上塗塗抹抹了半個時辰,就好像把他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這下即便是上京城盛家人,也是認不出他來了。

用過早飯,兩人繼續趕路。

顧宣游一邊駕車一邊說:“主人,剛才小二看著您下來,估計想把昨晚的話舊事重提,邀請您去周家或者田家。但是被旁邊的掌櫃搖頭制止了。”

淩宿野頷首,問:“還有什麽?”

“還有,”顧宣游一楞,聲音帶了些羞赧,“您的易容術,真的很神奇。”

說完他眼中又帶了笑。自從三年前被盛家下毒並推下懸崖,又被主人救回一條命後,他就想告別‘盛黎’這個身份。

但當時主人因為他是‘盛黎’才救得他,這就導致他一直沒有將心底的想法說出來。

如今總算可以完全擺脫‘盛黎’,顧宣游甚至有種重獲新生的輕松。

淩宿野見再問不出什麽,往後一靠,陷入沈思。

今回他來參加賭石大比,途中便聽說了拿最後一名的一半家財當彩頭的事情。

按理說,滁州有三大家族,即便田、周二家能買通驛站的掌櫃和小二,那麽ZY葉家不可能坐以待斃。

再怎麽說也得派些家丁來籠絡石先生吧?

不過昨晚一切風平浪靜,什麽都沒發生,淩宿野覺得要麽是葉家人心大,不在乎一半家財,要麽就是派來的人被截胡了。

綜合來看,第二種可能性大一些。

淩宿野說:“接下來幾日不再留宿,盡全力趕路,先去報名參賽。”

“是,主人。”

·

三日後,主仆二人抵達滁洲城,看著高大巍峨的巨石城門,顧宣游下意識要從懷裏掏路引和身份名契。

掏了個空。

他這才想起,自己和主人好像都沒有身份名契。

最近三年來一直跟主人在各個小鎮裏輾轉,並沒去過一地主城,他都忘了這事。

正要回身給主人稟告,只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撩開擋簾,將一串鵝黃色的玲瓏絲絳掛在馬車邊。

風一吹,絲絳中的鈴鐺清脆作響。

一個胖的有些過分的男人忽然出現,顧宣游甚至都沒註意到他是從哪個方向過來的。

在顧宣游拔劍之前,胖男人笑問道:“可是無名神醫的馬車?”

轉而又對顧宣游說:“嘿嘿,小兄弟別這麽警惕嘛。三年前那個尚在病中,全身用白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可是你?”

顧宣游的手按著沒動。

淩宿野的聲音自馬車內傳出:“你把妖氣收斂些,嚇到我的人了。”

男人拍了拍肚子,直接蹬上馬車,行動敏捷得樣子簡直讓顧宣游嘆為觀止。

“我身上哪有妖氣,是財氣才對,誰讓我本體就是交子(註1)呢!”

“小金,身份名契和路引準備了嗎?”淩宿野打斷他的誇誇其談。

“準備好了,就差你們倆的名字了。你……三年前你說自己叫無名,我當然知道這是搪塞我和葉家那小子的說辭,不過你真的打算把‘無名’二字寫到身份名契上嗎?這樣一看就是作假的。”名叫小金的胖妖怪說。

顧宣游在馬車外,隱隱能記起三年前一些事情。

只不過那會兒他傷得太重,經常意識不清,又全身上下包得只剩下一張嘴,故此,對主人身邊的事情知之甚少。

不過說起妖怪和交子,還有‘小金’這個名字,他就有點印象了。

“淩,淩雲之淩,淩無名。”淩宿野說。

“哈哈,這不就好了嘛,”小金從懷裏掏出一疊兒偽造的身份名契,又拔了幾撮頭發,開始書寫,包括名字、籍貫等,後面這些都不需要淩宿野說,這個妖自己已經編纂好了。

他問:“外頭那個小子,你的名字呢?”

顧宣游挑簾進來,聲音強裝平穩:“顧宣游。”

小金又寫了一張,寫好後,他在剛寫好的契書上一吹,只見墨跡迅速風幹,就連紙張都帶了幾分做舊的意思。

見顧宣游驚訝,小金笑哈哈道:“都說了我本體是交子,交子是什麽?是你們的銀票!其實我不僅能偽造契書,就連銀票,我也能做得以假亂真,只是那樣太缺德了。我不幹那種事兒。”

說著,他邀請兩人上葉府去:“無名神醫你能來,葉家小子肯定很開心,你之前給我傳信說要來,我一直憋著沒告訴葉家小子呢。這回他看到你,估計都要開心地哭鼻子了。”

淩宿野說:“你先回去,我們報完名,隨後就到。對了,不用給我們留房,我們住客棧。”

小金的笑容凝滯:“這怎麽行?”

“我有事要做,留宿會給葉家引來麻煩。”淩宿野語氣淡淡。

小金是個妖怪,即便不理解麻煩是什麽,但面對捉妖師……曾經的捉妖師的話到底還是不大敢反駁,說:“行吧行吧,噫,我看今晚葉家小子要在被窩裏偷偷抹眼淚了!”

他的身體胖乎乎,步伐卻十分矯健,一眨眼功夫就消失在城門內了。

淩宿野將各種文書交給顧宣游,心情不錯的給他講前因後果:“當時,我從谷底先撿到你,擔心盛家人會下來找,於是作假了一些野獸廝啃的痕跡後,背著你順江而飄,隨緣選了個沒人的地方上岸。然後,走了沒多久就發現了正跟妖怪小金打得不可開交的葉家小公子,葉三。

葉家有玉礦,算是大戶人家,小公子葉三想學人家做生意,帶著十張面額千兩的交子前去錢塘。結果交子上財氣旺盛,被吞金獸小金盯上,小金吞了他的交子,他一氣之下跟小金拼命。

按理說葉三打不過小金,但是交子上財氣太盛,以至於吞金獸消化不了,快把自己撐死了,同時又被葉三圍追堵截,兩人打了個勢均力敵。”

淩宿野把剩下的事情做了總結:“我當時背著你,他們打架堵住唯一的路,我只好叫停他們,從中調停。”

顧宣游眼前幾乎已經出現了淩宿野描述的場景——

一個盲眼清瘦的少年背著滿身是傷的他,前面是一道幽深的小徑,小徑前有一人一妖在對峙。

當時的事態定然十分艱險。

一股難言的感覺泛上顧宣游心頭。

淩宿野不知道顧宣游為何把車停下了,他屈指敲了敲車廂,聲音冷冷清清提醒道:“賭石大比報名。”

作者有話說:

先幹正事再談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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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交子,世界上最早出現的紙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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