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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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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沈逸穿上外袍由著侍女為自己束發,從銅鏡中望見推門進來的人。

沈知延依舊笑得溫潤,話中帶著些不舍之情,“相逢匆匆,下官竟不知小侯爺還有急務在身,這金陵城中的好去處還沒有一一帶小侯爺都去過一番。”

他又從袖間拿出些玉石,讓沈逸看了一眼之後收進布袋中便堆在了桌上。“趙大人這幾日本該歇一歇,”他嘆了一口氣為此傷神著,“只是似乎又有流民作亂,從始至終未能和小侯爺見一面,實在痛心不已。方才只是趙大人一些微薄心意,還祝小侯爺一路順風。”

等侍女退下去之後沈逸才懶懶起身,隨手收了那半袋玉石等物,同樣回揖一禮做告別之用。“若是日後有空,本世子再游江南的時候,總有機會再見見沈大人和趙郡守。”

沈知延低頭應下聲,進出來往一路見沈逸坐進車廂內才歇下來。“要是能再見到小侯爺,也算下官人生幸事,當我是個隨從隨意驅使便好。”

沈逸只是微微頷首,放下車簾不再看沈知延是何模樣。先是廬州疫病,再是江南流民,趙青是打定了主意不肯與自己見一面。

他有些遲疑,在車馬顛簸間閉上眼細想。只派沈知延日夜守著自己就能安心下來麽?那麽趙家也就不過如此了。

等到周遭似乎靜了一些,沈逸才掀開車簾再看了一眼。他們就算出了金陵城了,天家隨從這幾日都不再走動,倒同沈知延一樣守在自己身邊寸步不離。

見出了城,沈逸方研墨提筆於車廂內的小桌上寫著將要呈給天家的奏章。無論趙家還有多少手段,從江都到金陵,密報上所查到的訊息足夠天家定罪了。他下筆有些踟躕,頓了片刻之後還是如實寫著自己所見所聞。

又難免想起章洪,沈知延等人所口述的話,彎了一瞬眉眼之後落筆寫完了最後幾個字。現在就等墨跡晾幹,一路送到長安城中即可。

從長安到江南是日夜趕路,不曾歇息。自金陵回長安,沈逸也打算照樣行——他攥緊了袖間的密信塞得更深了一些,只剩下這一封沒能寄給薛珩。

罷了,等他到長安再送給薛從之應當不會誤了事宜。忙於築巢的新燕偶爾發出幾聲鳥啼,離開金陵城後,清風送進來的便不再是時時都有的脂粉氣了。

往往是淺淡的花香,飄進來的時候總能慰人心懷。過了這夜後,沈逸才覺出一些疲憊來。他閉上眼靠在轎廂邊睡過去。

再有幾日,他都算得分明,晝夜不休,他就能快一日接回自己的阿姐,也能快一日見到阿娘。若是有沈婠在身邊,霍氏自然能多走動走動,不至於仍舊閉門不出。

不知道等他歸時,長安的花會不會早謝。方是日暖,是該給侯府添些白鴿了。他有很多話可以講給沈婠聽,也會有更多空當去陪霍氏。

就當是讓他歇一歇,這一遭之後就算功成身退,天家如何,趙家如何,沈騫如何,薛從之如何都與他沒有什麽幹系了。

沈逸慢慢睡過去,將今歲和去歲的紛雜諸事都拋在腦後,他在這樣的顛簸裏睡得格外安穩。高懸在天邊的月正是圓時,無雨無雲,送著將要遠行的車馬。

直到被劇烈的顛簸晃醒,沈逸才從難得的美夢裏醒來。起身躲開從側邊刺進車廂中的彎刀,他跨過車夫的屍首,從還溫熱的血水裏扯下韁繩,翻身坐在馬背之上。

夜黑風卻靜,仗著霍岳還教了他些功夫,沈逸從來人手裏奪了把彎刀握在手裏,才握著韁繩調轉馬頭。

派來的隨從相互砍殺的並不在少數,又在夜裏,他分不清何人站在自己身邊,也不知道何人能得令護下他。

他只能握緊刀柄,借著蒼茫月色看清了來人打扮——均是麻衣草鞋,比之刺客,確實更像沈知延所說,趙青近日所忙之事,流民?

流民,他仰頭笑出聲來,夾緊馬腹從人群中沖了出去。來者是誰都沒那麽重要了,趙家的人,受惠於趙家的人,又或者是自己身邊隨從上面的主子,都擋了他還家的路。

流民求財謀生,不至於一上來就一言不發,只管舉起刀劍砍殺。他看得分明,從那雪白的刃面看到不斷噴湧的鮮血,在夜間看到橫屍數具,也看得清楚,無論是誰,現在要取的就是自己的命——他沈自行的命。

他策馬掠過擋路的人,無論是自己曾經的隨從,還是打扮成百姓模樣的“流民”,顧不上自己頭一次見血,頭一次殺人。

頸間的血噴在搖動的馬尾上,沈逸勒緊了韁繩,駕著馬往遠處去。

他已經答應了他的阿娘,馬上就要回到長安去了,路上刀兵,眼前血景,都將是身後事。路途迢迢,他都要一步一步走過去,無論其中艱險,無論白骨青泥。

沈逸掩袖擦幹濺到面上的血珠,激起幾分血氣,帶著身下的馬轉圜在來人之間,幾刻周旋都沒能讓他們近身。

只是他終歸不像他的外祖,沈逸握著刀柄,想要抵在地上撐身站起來。近處馬匹的嘶鳴響得嘹亮,滿目都是躺倒的屍體。

耳邊卻沒有其他聲音了,沈逸仰頭看向仍圓的月,慢慢地,將自己撐起來。他不能停在這裏,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裏去,但只能走下去。

離開隨時會出現的刀劍,離開如今的境地。他將自己撐了起來,慢慢地,往前走著。

他不在乎渾身的疼痛,不去想方才自己取了多少人的性命,只是有些可惜車廂內寫好的奏章和密信——怕是送不到長安去了。

沈逸沒去管身上的刀傷,衣袍被湧出來的血打濕,他只是往前走著,踏上這條歸家的路,他好像離長安很近很近,又分明離他的家很遠很遠。

但他總要回去的,講給他的阿娘和阿姐聽,江南的花開得好看,侯府也可以在庭院裏多種一些。

他笑起來,從眉眼中可以窺得霍氏的幾分容顏,便也笑得跟霍氏一般好看。

沈逸走著,微風吹過他沾血的外袍,原本金色的繡線和其上的祥紋都被一層又一層血蓋住了。直到聽不到其他聲響,才覺出幾分疲累來,握著刀坐下來。天色依舊黑沈著,還沒有到該天亮的時候。

沈逸用手撐著地,想要去摸身上依舊淌血的傷口時,才發覺出自己坐在了小河旁。如今身邊沒有油燈,沒有燭火,他只能聽到耳邊隱約的嗡鳴聲,大概是草中的蚊蟲吧。

他捧起雙手洗幹凈了臉上的血跡,想要撐身再站起來,歸家的路就在眼前,沈逸沈自行,不能不行此路。

可他又忽然被軀體的沈重絆住了,即使手指攥得再緊,插進土裏的刀刃再深,他都無法再站起來了。

沈逸掙紮著,咬死自己的下唇,嘗到一股又一股血腥氣。終於踉蹌著站起來,又突然倒下去,倒在河水裏。

手指從刀柄上滑落,衣袍上的血被河水暈開,在碧綠的水邊開出一簇又一簇勝花的紅來,像是通明的油燈,又像是冬天燃起的炭火,最像被北風吹散的燭火,燒起滿江春色。

卻絲毫沒有那股灼燒感,江南的冬是暖的,江南的春只會更暖。

沈逸撐不住這樣的疲憊了,緩緩閉上了眼。束發的布冠被汩汩的流水沖去了,他也被溫和的河水托住了。

像是要送他歸家去,順著往下流著,流著。他的耳邊再沒有嘈雜的聲音了,他的眼前也沒有成堆的屍首和黑紅色的血水。

雜色的雀兒落在新枝上,震得那緋色的桃花落下瓣,灑在岸邊。小河不斷往遠處流著,流到天邊去,和日出的霞交相輝映。

沈自行呢,沈在這樣的暖意裏,沈在一場不再覆醒的美夢中,終會歸家去。

飲酒便醉,一夢皆安,睡得很沈,很沈,和江南的春一起,任憑風吹起一圈一圈的漣漪,暈開紅色的血,襯得岸邊的百花黯然失色。

至於身後事,與天家,與季持早就下好的那盤棋分毫不差。朝中百官侍立,站在龍椅旁的閹人緩緩展開明黃色的絹布,一字一句宣讀著書在上面的旨意。

“沈氏溫良淑德,才德兼備,特升為昭儀……經以核查,薛府舊案皆趙宥黨爭作偽,追予關內侯,食邑百戶……江南一案,由廷尉繼續徹查,免去趙宥丞相之位,其黨羽之職皆由下官代署……”

“……建信侯之子追謚其父爵,沈騫,擢安國公”

“薛珩,薛從之,遷尚書,兼領刑罰之事……”

“欽此——”

跪下的人低垂著頭,領過莫大的封賞,受著天家的雨露。混在其中的餓鬼仍舊披著玄紅二色的官袍,就活在這長安城中。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活在地上的鬼也好,埋在地下的人也罷,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長安的雪依舊,江南的水依舊,隴西的風沙也依舊,熬著,熬著,從舊年來,到新歲去。

第五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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