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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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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如絮般輕的雪凝成了冰,也不過是阻了幾日人群熙攘。又因著天邊無雲,化得比往年要快上幾日。

具體是幾日,恐怕沒有人能記得清楚。沈逸再邁上那早已數清楚的長階時,殿前的雪都變成了水,積在一處照著來往的人影。他擡眼往遠處再看了一遍,和往日並無分別。

就是不知,深宮之中的雪是否也化了個幹凈?

他跪在朝堂之上,同自己的同僚一般模樣,低順地垂下頭聽由居在高位的皇帝調令。

雖然自那日和薛珩共飲之後,他早就了然會有今日這一回。沈逸隨著宦官進到殿內,再次俯身去拜自己的陛下。

他實在想要擡頭仔細瞧一瞧那披著人皮的鬼,去問一問世間不平事,去討一討前事為何。口中喚著從未變過的祝詞,賀天家萬年,江山延綿。

這句平身他也等了許久,伏在地上任由皇帝打量著自己,斟酌著,利用著,算計完。

沈逸站起來,依舊低著頭聽那位開口,開口宣明他們都猜到的事情。

“沈逸,沈自行,的確不愧是驃騎將軍之孫,建信侯之子。”低沈的嗓音帶有幾分道不清的意味,緩緩開口點明座下人的身份。

沈逸擡頭只瞧見輕晃的冕琉,視線匆匆掃過龍袍又低頭行禮,“陛下謬讚,不過淺薄之人,紈絝之身。”

季持同樣瞧著自己選定的棋子,想著布謀已久的棋局,今歲快過,確實該於此日敲定了。他想起宮中與人相似的婕妤,想起溫軟擁懷的脂粉香氣,又想起芙蓉帳暖的春宵來。

沈騫卻有得一雙好兒女,只是性子個個都不似他自己,難免可惜。

“沈卿不必輕言,如今孤正有要職要指給你,”他裝出一聲未盡的嘆息,慣以這副樣子講明下來的密事,“江南富庶,只是倉中難免生些蛇鼠,平白壞了水鄉之名。”

“孤晝夜思想,今日才想起朝中還有沈卿,才子風流又久見名利,總不至於徒生偏頗。”

沈逸聽他提高了聲音,問出最終的那句,“孤要是現在指給你,可願去江南探查一番?”

這正是他早有預料的一句話,他終於擡起頭,視線對上高坐在龍椅的帝王,望進那雙充滿威懾卻少有憐憫的眼睛裏,“陛下所托,臣自願往,定將諸事安排妥當。”

季持斜坐在龍椅上,連道幾聲好,又清了清嗓子。以防萬一,要留下些臣子不得不為此忠信於他的虛賞,“等沈卿自江南歸來,孤允你一場大宴,”他看著連忙跪下的人,指間又撚起一枚棋子,將落不落。

“你阿姊近來頗有思親之憂,不若等新歲封賞,是該歸府省親些時日了。”

沈逸不清楚自己最後發出了怎樣的聲音,好像是顫抖的,好像又不成詞句,卻是接下了那卷封旨,帶著天家所指示的事宜重重一拜,謝陛下的鴻恩浩蕩。

他抱著手中任職的聖旨,走下那漫漫長階。沈逸不再回頭望了,自己要離開長安去,一旦讓沈婠知道了,一定會日夜憂心。

不如等他往前走一走,不日就啟程去,最晚等到暮春就該從江南回來了。回來接受天家的封賞,回來接他的阿姐還家住一段時日。

再徐徐圖謀,讓沈婠不必再受困在深宮之內,不必再強顏歡笑,充作心甘情願。

沈逸坐進車廂內,由北風掀起車簾一角,從長街回到沈府去。

至於沈騫大怒與他沒什麽關系,他只是沈默地看著他的生父,也終究沒有去理會從沈騫口中發出的嘆息。

他們都已經選定了自己要走的路,沒有人能救沈家,沈家也不需要人救。他們只是為了自己而奔走,都心甘情願去做天家眼裏隨時可用隨地可棄的刀俎。

沈逸從鴿籠中又挑出來一只白鴿,一手按著還在掙紮的鴿子將今日的消息寫進密文裏。擁竹管封好之後,綁在了信鴿身上,放它飛去薛府。

他撿起來落在地上的半截斷羽,想了一下剛才摸到的溫熱觸感,又點了點籠中白鴿的數目。

是該吩咐管事新歲要再采買一批幼鴿回來了,買回來重新將養上一兩年,才能作傳信之用。他將沾了塵的斷羽收進袖間,當作紀念用來提醒自己方才想到的事情。

屋檐處也不再終日淌下水來,沈逸領了侍中送來的令牌。還有兩日,他就要啟程往江南去了。

“阿娘。”他跪下來握著霍氏有些冰涼的手,另手捧著絹帕去擦他阿娘眼尾的淚。“就當我是去江南游山玩水一遭,又不是什麽要職。”

沈逸彎下眉眼勸慰著霍氏,給她遞了杯熱茶又給暖爐中添上炭火。“阿娘數一數,等月亮圓上個兩三回,我就回來了。”

他帶著笑,去講在歌樓坊間道聽途說的事情,“聽說江南的脂粉和綢布跟長安不在一個樣式,薄如蟬翼,夏日裁成衣,自然清涼。”

“阿姐之前就念著這些,今歲好不容易有機會親去一趟,”他瞧著霍氏還有些憔悴的面容,“再回來的時候定要拉上幾車到侯府來,到時候阿娘擦手的絹帕都可以換成新布。”

霍氏被他逗得難得莞爾,指尖從他頭頂的冠帽描摹到他的眉眼,從中窺得幾分意味卻不點明。“再好的地方也比不上長安,出了侯府哪能任你鋪張浪費。”

她也同樣想起自己已經在宮中的女兒,既為天家許下的封賞欣喜,又懷著說不清楚隱憂,只想再多看看自己的骨肉,“你啊,路上小心。早早還家來,早早還家來,”她閉了閉眼,像是盡忘前塵憂慮,笑得很好看。

“阿娘等著你從江南回來。”

沈逸點下頭答應了這一聲期許,沒再繼續說下去,喚進來侍女便算辭別了霍氏。

他將枕邊的木匣塞進了木箱之中,把它壓在了最深處——如果他回不來的話,總不好害了沈家。

他現在才有一種諸事落定的感覺,於是未到深夜也安詳地睡下去。夢裏不是天家所許的酒宴,就是再見到沈婠的時刻,夢中人皆醉在長安,言笑晏晏。

沈逸見到了許多人,或許其間還有他的外祖,所以清楚這是一場美夢,一場他將要醒來的美夢。

又甘願將這場夢作為明日的預示,福禍相依,他要走的路已經明了,如今只需要再走一段時日,便能終見分曉。

沈逸沒讓自己繼續想下去,他帶好了所需之物,坐進車廂內。隨著車夫一聲駕馬,就要從長安城中出去。

他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還未落下的圓月,離新歲也不到兩旬光景。等他到江南的時候,怕就是水鄉初春,能看到文人才子所稱道的春景了。

沈逸合上眼,在車馬的顛簸中又歇過去。這是他生來,第一次離開長安。就好像,終於能從餓鬼成堆的朝野中抽身出來,閑下來安眠片刻。

他摩挲著袖間的密文,那是薛從之最後寫給他的囑托——除卻替天家查的東西,到時候他也要留下些佐證遞到薛珩手中。

紛雜爭鬥,諸般糾纏,沈逸溢出一聲嘆息來,任由自己癱在軟榻之上。至少他不用再去思索不同人擺出來的不同的棋局。

天下山川,江河流轉,要是讓他們下一盤棋就能說透的話,老爺子就該不樂意了。

一生戎馬,滿地風沙,他也算,替他的外祖看一看江南。

身在長安的時候,他聽霍岳說了很多遍,說隴西的豪情,終歸難見一面。

真要算下來,沈府,霍府之中倒還少有人去過江南。多問幾遍,也都是從坊間或者商隊聽到的消息。

那是和隴西,和長安,和北地完全不一樣的地方。江南的城總有流水穿過,曲折成街巷供行人來往。

江南所釀的果酒入口溫婉,就像歌樓中夜夜唱起的曲調,讓人甘願沈在那股安寧裏,輕風吹拂,將酒香和脂粉氣混在一起,勾人自醉。

水鄉自然沒有高聳的山,也沒有凜冽的北風。至於從長安帶過去的大氅,怕是過了徐州等地就不再能用上了。

日夜趕路,沈逸和下屬不過匆匆能在驛站歇過一會兒。討幾碗溫涼的茶水順著氣,而後繼續行路迢迢。

一路向南走,車夫和馬匹都是換過一茬的。操著一口不太流利的官話,帶上了江南的軟調,聽起來總有些含糊不清。

沈逸閑時會同車夫說些話,大多都是聽一兩句當地的風土人情。車夫卻說都是往年的事情,自己已經快有兩三年沒再回過家了。

如今接了他們,才有機會一直往南走,再回去看看家裏變成了什麽模樣,木屋有沒有被雨水沖垮。

更多時候,他都是歇在車廂之內,想起來了就伸手掀起車簾一角,去看路上的車馬和行人。

他也久聞江南富庶之名,現今快近水鄉,卻總有些索然。

沿路城池,似乎都沒有長安的熙攘,也沒有長安的熱鬧。

沈逸脫下了大氅,迎面吹來的風已經帶了暖意,並有已經長出的新芽——不知不覺,新歲也都過了兩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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