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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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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沈逸坐在銅鏡前,由著小廝為他系好冠帶。他看向鏡中的人,玄色的外袍刻著絳色的紋樣勾勒。

早在冠禮之後,天家就授了奉常的偏職給他。後商的官服卻是上下一色,都是一片黑,掩蓋住其下的白骨血肉,等一日一日過去。

今日便是他入朝的日子,奉常主掌宗廟祭祀,他實在沒能記起那位遠在城東的奉常姓甚名誰。不過除卻大祭,本就是個閑職,更不論自己還在其下。

他扶輦進了車廂之中,伸手將車簾落下受著一路輕微的顛簸。沈逸已經習慣了昔日縱馬,坐進密閉的車廂之中才覺出一股逼仄感來。

雞鳴剛起,紅日不過初升,又有車簾隔絕著外界的聲響。他虛握了一下拳而後張開,分神去瞧指尖已經長出來的新肉。

春風輕晃過簾布透進一陣淺淡的花香,馬蹄和車輪的聲音也已然停下了。

直到車夫喚了一聲自己,沈逸才回過神來,由著對方掀開簾子走下去。沈騫的車馬比他出門要早上快一個時辰。

身後零星有和他一般混著閑職的世家子弟陸續而來,他立在階下,擡頭望了一眼居在長安城正中的宮殿。

屋檐旁雕著各樣的瑞獸,再要往後,視線卻無法越過眼前的大殿了。如山巍峨的建築就立在他面前,沈逸一時卻克制不住自己。

如今的他離沈婠本就沒有多遠,中間卻橫亙著天家林立的宮殿。沈逸終是踩上了面前的石階,他一步一步地走上去。

又同時在心裏默數著長階幾何,想著這樣便能離他的阿姐更近一些,但只能垂下指尖,輕抓著玄色的布料,萬分忍耐著,不能伸出手,不能僭越任何禮數。

春日的日頭繼續升高了一些,直照下來的熹光難免晃了人眼。沈逸還是擡起頭來,再往遠處望了一眼。

他暗自忍下眼目的刺痛,數完了大殿前的長階,隨著官職高低綴在文官的末列跨進殿中,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沒去瞧佩劍戴甲站在殿門兩側的侍衛。

聽得一聲尖細的上朝,沈逸跪下來,伏下身子去跪上位的皇帝,去跪親施恩威的陛下,去跪那幾封詔令,就定下死生的天家鬼。

群起的祝詞回蕩在大殿之中,等到一句平身後,沈逸才能站起來,隔著同色的官袍。從人群的末列中,看向端坐在高位上的人。

玄色的龍袍有金線點著龍紋,頭頂的冕琉閃著一片一片的光影。他只能瞧個大概,縱使耳邊響著不斷的議論聲,沈逸在那人視線落下來的時候低下了頭。

過了片刻之後才繼續擡眸看向坐在龍椅上的人,天家季姓,他有些記不清這位陛下的年歲。原先以為看上去會比沈騫年輕些,今日一見,反倒從玄袍之下窺得一股死沈的暮氣。

沈逸又認清楚了隱在冕琉下的那雙眼目,自上而下地觀察著殿中的每一個人,只消多停留一瞬,便像提線一般在朝堂點出一折又一折好戲。

他斂回視線,不再正視這位陛下,同殿上的大多數同僚一樣彎下脖頸,任由這位陛下考量埋線。

今日算作大朝,上奏的官員念得格外長,從黨爭彈劾到修繕挪款。季持隨意乜了一眼還在陳述的小官,視線不偏不倚落在方才膽敢擡頭看向自己的人。

那雙眼睛和沈婠生得極像,身骨又不太像自己之前慣用的那把刀。想到此處,他的指尖不緊不慢地輕點在扶手之上,不像的地方不好。

還是建信侯那副恭維謹慎的樣子看起來才覺得有趣,後商如今不缺鷹犬,真論起來,自己還未來得及算賬,那老將軍死得太是時候了。

霍家,沈家,他在腦海裏勾連起其中根系。沈家新入朝的長子叫什麽來著?他想起在偏殿的妃子,從口脂的香氣和哭鬧間回憶起來。

沈逸?暫時可以不急著動,畢竟,自己新得的那把暗刃還沒完全磨好。

季持的視線掃過垂下頭的每一個官員,指腹圈畫著盤算埋下的幾枚暗棋,又輕描淡寫地回了些無關緊要的話,將彈劾一事交給禦史再行監察。

身邊跟著的宦官慣會看機行事,操著口尖細的官話頒了陛下的新詔。

沈逸已經開始昏沈著,準備熬過頭一次上朝,又因著不過是剛剛入朝,還沒看清其中利害,不欲輕舉妄動。

“……隴西大勝,念其有功……特擢為禦史,俸從上卿。”尖利的聲音響在殿中,沈逸看了一眼面若敷粉卻不陰不陽的閹人,又瞥到一人跪上前俯身謝恩。

熟悉的嗓音響起,沈逸從後先看到便是那頂高冠,而後才認出來,此刻跪在殿前的正是薛珩。

無論隴西運糧一事如何,至少薛從之將外祖交給他的東西親送到了他的手中。

就連自己也找不出不妥之處,甚至要算欠下他一份人情。

他看著薛珩站起身,重新站回隊列之中。明明都是同色的官袍,沈逸還是能一眼瞧見立在其中格外挺拔的身影。殿前封賞,薛從之已經獨占了今日的風光。

再剩下的就更是些例行匯報的瑣事,沈逸覺得還不如自己身旁人的小聲議論來得有意思。不過即使站得很近,他也只聽到了幾個詞,薛家,丞相?

他記下了這幾人的面貌,那聲散朝倒仍舊喊得尖細——朝中的官員一齊走出殿外。

沈逸瞥見了候在階前的車馬,倒也沒有刻意去尋沈騫的蹤跡。今日站在朝堂之上,他才發覺自己離這位侯爺還是太遠了。

在一色的玄黑中他找不出來那個慣會彎腰的人,也認不出那聽來溫潤的聲音,只是慨嘆他的父親,裝得一副好樣子。

他握了握自己有些發冷的指尖,把這股莫名的寒意歸功於剛才在殿中的人,也歸給那不斷審視他的鬼。

不知為何,沈逸有種錯覺,仿佛那高坐在椅上的陛下從一開始就看見了他,看見他擡頭正視的動作。

才剛過了午時,入春的光本該暖著城中的人。沈逸一步一步地走下長階來,把這種錯覺埋進深處。他沒有再回頭去看身後的宮殿,一上車就取下了頭頂的冠帽。

在顛簸之中掠過長街熙攘,沈逸斜靠在車廂中,聽著隔絕不斷的吵嚷聲。長安城也快開滿了花罷,他已經走出了第一步。

只希望,他的阿姐能再多等等他,等到下一次見面。

他閉上了眼睛,忽然生出幾近荒唐的念頭,越想越癡狂,最後竟是笑出聲來。

長安城地動也好,大殿倒塌走水也好,只要一跨進去就被死氣纏上的地方就不該存在在世間。

堆了數不清的琉璃瓦玉,刻了各樣的奇珍異獸。他卻覺得,就連天邊的那點日光,都照不進高墻深宮之中。

荒唐勝夢,沈逸卻還是順從地閉上眼,好教這樣大逆不道的夢多做上一會兒。

畢竟夢醒之後,他自己都會理解不了這般荒唐的想法,也無法再細想下去。

可這也是他新歲難得的一次痛快,痛快得笑出聲來,接連不斷。

他回到府中,就著一身官袍去馬廄中,先順著棕色的馬鬃摸了摸,指間還殘餘著牽韁引繩的觸感。

沈逸看著相熟的眼睛,又伸手拍了幾下馬背。絲毫不再理久關在此處有些鬧脾氣的烈馬,只是轉了一圈,最後替它梳好鬃毛。

下次再在長安城中縱馬,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會是什麽時候了。

自冠禮之後,霍氏依舊以身體抱恙為由,終日待在屋內。晝夜交替連侍女都不肯再多留幾個在房中。

沈逸聞著從廂房中傳來的苦香,隔著門也沒能看清楚其中走動的人影。

他的阿娘啊,他溢出一聲幾乎無有的嘆息,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只能轉身坐回亭中的石桌前。

庭院中已經有不知名的野草開了淡白的花,同樣素色的蝶闖進庭院中也不過飛得極低。沈逸輕點了下頭,看著上前端茶的下人退遠一些。

指腹摸上被茶水煨熱的瓷杯,霍家,沈家,奉常,丞相,還有那位薛從之。沈逸將自己記下的詞想起來,指尖虛勾著些許他能直接看出來的線。

自外祖下葬,霍家不過已經是坊間談論的舊事了,那位奉常自己遲早總會見到。

至於剩下的線,卻是越纏越亂,春風吹皺了快要放涼的茶水。沈逸端起茶盞來,嘗了新春的芽尖,便不像之前全是苦澀的餘味。

還有自己這位父親,目前真論起來,必定不會眼見著薛從之一路青雲。紛雜黨爭,如同犬牙差互,他忽然想起在曾經的陋宅中喝到的茶水。

跟今日的新茶相比,似乎上次和薛珩對飲的那一夜,更像是喝些渾水下肚,全無滋味。

宗廟祭祀的大事輪不上他,沈逸收了收指尖,自己應該找個時候再去見薛從之一面。

一是算作隴西一行的謝禮,二來……他把自己抽離出來,餘光瞥著歸籠的白鴿,那點尾羽上似乎沾了泥汙,看上去分外明顯。

朝堂之中的熱鬧,自己現在摻和進去,應當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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