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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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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入夜的風快要吹滅廳堂中的燭火,從屋檐處滴下的水珠越來越緩。缺月從半開的門處照下銀光來,落在棺槨上,也落在旁邊跪著的人身上。

沈逸看著飄搖在風中的燭火,慢慢用視線描摹著這副棺槨。當身後傳來開門的動靜時,也只是看著照出來的人影擋住了透過來的月光。

侯府中深夜未睡的人太多,現在才進廳堂之中,也是能進廳堂之中的卻只有那一位。“父親所來何事?”

沈逸開口後才發覺出自己沙啞的嗓音,短短一句說出來竟然也顯得要被風吹散一般。

“來看看。”沈騫同樣跪下來,發出些細碎的響動,瞥了一眼還在搖曳的燭火。“按照典例,大殮皆以朝服送葬。你娘還在昏睡……”

沈逸下意識扶上棺槨,終於肯看向來人,“外祖向來不喜華貴,父親夜裏來,是要定開棺之事?”

如果是這樣,那他寧願沈騫可以絲毫不理外祖的身後事。無論是棺槨,還是非衣,要是外祖生前談過此事,大概會告訴身邊人,在隴西隨便挖處坑,埋了便好。

年覆一年的風沙自會鐫刻墓碑,日覆一日的草木自會繁茂。

他盯著沈騫的眼睛,從裏面找不出任何一絲悲愴,加之和沈騫那般無二的冷笑。“父親平日就總愛講些黨爭之事,我這幾日也想了想父親的教誨。”

“父親本就無心,何必做些自擾之事?”他說得很緩慢,平覆下之前百般忍耐的哽咽,也藏住無處發洩的怒意,“隴西路遠,既已經得了天恩,一切從簡就好。”

“一敗一勝,一生一死,外祖可如父親所願,功過相抵?”卻還是不由得拔高了聲音,嗓音越來越渾濁,“若是葬禮太過鋪張,恐給父親再惹些別事。”

沈逸將視線轉回了棺槨旁,“想必外祖也不願叨擾父親,等後日入陵,就安安穩穩地下葬吧。”

他收回了扶著棺槨的手,繼續安靜下去瞧著燭火晃動。沈騫難得只應下了聲,那聲好答應得極輕。

沈騫似乎只是那夜跪了還不到半個時辰就出了門,獨留沈逸一個人還在廳堂之中。沈逸也不願多歇,因著沈騫來過這麽一回,日夜都不曾合眼,自己守著這副棺槨,以防事情生變。

直到入陵那日前的深夜,才起身換了新衣,沒過一會兒就又跪在了棺槨旁。

沈逸依舊是一身素白,只堪堪束起長發,繞額一圈纏了白陵。霍岳的棺槨走在前面,由從隴西回來的舊部擡著。

沈騫連帶霍氏,他們都落在後面,隨著一長隊的白穿過熙攘的長街,走到城外去。

沈逸便只盯著前面的棺槨,他們唱起挽歌的時候是這樣,天家派使節送葬的時候是這樣,直到長跪而拜,哭號聲響了許久。

沙啞的哭號,無聲的哭號,還有混跡其中沈默的虛偽。他怔怔地想,外祖要是肯看一看這樣的情形,指不定會如何一笑而過。

棺槨還是消失在了他的視線裏,由著專人擡進了早已建好的陵中,以王侯之禮下葬。剩下要擡進去的就是陪葬的銅玉,並帶名貴的瓷器,一件又一件。

跪了兩三日,沈逸早已習慣了身體的僵硬,也無暇去管膝蓋上跪出來的淤青和凍傷。他如今發不出什麽聲音,只能開口虛唱著編好的挽歌。

跪在陵前看請來的先生為自己的外祖撰寫墓志,說是撰寫,也不過是按照天家旨意抄錄其上寥寥數字。

葬在此處的是後商的驃騎將軍,一生功績不過化作一句驍勇善戰。

他閉上了眼睛,有些不願意讓他外祖看到如今的情形。薄葬變成了厚葬,安葬變成了歌功頌德——天家的恩露啊,灑下來的有些太晚了。

或者,也只有人走之後,坐在高位的鬼才能安然一笑,賞些再也用不上的東西。

他到底沒有嘆出那口氣來,跪著看陵前的入口被封了嚴實。墓志既成,祭天禮畢。他的外祖,已經徹徹底底地走了。

自城外再回到侯府時,他們大多數人都散了幹凈。侯府上下的素白還未褪,沈逸終於躺回了床榻之上。

他帶著幾天幾夜的疲憊徹底昏睡過去,夕陽還在候著今夜的缺月,卻先候來了陰雲環繞。於是漫天的紅霞被暮色遮全了,只剩下城外鳴叫的鳥,從荒草裏勉強翻出些可飽腹的東西,最後飛回自己的巢中。

今年的熱鬧跟侯府註定無關,沈逸再下榻時才覺出腿上的傷痛來,想著用不了一月就能自行愈合。匆匆用過素食之後披上白衫,霍氏的房門閉得死緊。

他等了很久,才等到侍女從庖廚中端了熱粥送進房中,想要跟著進去卻意外被攔在了門外。“夫人……說她近日誰也不見,小侯爺要麽——過幾日等夫人身子好些了,再過來看一看。”

侍女低著頭輕聲將霍氏的吩咐說給他聽,沈逸攥了一下指尖,又看她一直等著自己,勉強應了一聲讓開了路。

他退到庭院中看侍女進到了房中,等了一會兒之後又看著她退出來,視線相對過又點了下頭,侍女才肯走遠繼續忙自己的事情。

沈逸想再走近些,又想到剛才聽到的話,還是站定在原地。霍氏說出口的話,一般是輕易不會改的。更何況是這種時候,即使再見到阿娘又如何呢,他現在說不出來任何安慰的話。

包括他自己,依舊沈在哀悼之中,甚至不知道沈婠在宮中會是什麽樣的境地,只能借著那封聖旨聽得幾份借由沈婠之名送過來的喪葬之禮。

那位陛下,就連這種時候都不願意放阿姐離開後宮幾日。

他身上的傷口紛紛都結了痂,新長出來的肉發癢著。沈逸度著這樣的一日又一日,素食無酒,白服無喜,原先還會在夢中夢到他的外祖,這幾日卻睡得越來越不安穩,就連夢也都再沒有做過了。

歲末的熱鬧染不到侯府當中,就算是沈騫也不得不守禮,除了必要的朝會也只能待在府中。沈逸突然有些厭煩,新裁出來的白衣染上了塵灰,前幾日的哭號終會被其他人拋在身後,只敢偷偷論斷著年末的事情,又因著今年註定無宴,私下裏便聽著府外的熱鬧事。

仿佛隴西的大勝已經遠去了,侯府的挽歌也已經遠去了,留下來的生者卻開始擡頭盼著下一次的月圓。

他閉緊了房門,跟霍氏一般將自己隔絕在房中,借著一刻又一刻的安靜,數算著過去的日子,又數算著將來的日子。

這樣的安靜也沒有持續幾日,他正想翻出枕邊的木匣時,下人便急忙在門前喊了半句,“小侯爺——”見他沒有應聲,竟是將聲音又拔高了一些再喊了一遍,“小侯爺——”

沈逸將拿在手中的木匣推回了榻邊,下榻順著對方的叫喊聲打開了房門,“何事?”輪到答話的時候,對方卻好像後知後覺出了不妥,將聲音放輕了,頭也垂得很低。

“府前有位薛大人求見,說是有要事說與小侯爺聽。”

薛從之?沈逸頓了一下,想到那塊已經被燒成灰的絹布。“就說還在服喪期內,不見。”他也從隴西回來了麽?

下人匆匆出去傳了話,不料頃刻之間又匆匆回來回話。“那位大人只說有要事,今日必須要一見小侯爺。”

“喚他進來吧。”沈逸伸手推開了久掩的窗,讓冷風吹進來散了屋中悶著的熏香,只是實在不知薛從之能有什麽事非要找自己。

“小侯爺。”薛珩一身玄衣,隨著下人進到屋中,先擡袖弓身行了一禮。沈逸依舊著一身素白,靜立著瞧過剛從隴西回來的人。

“從之有什麽非要今天來的事?”他開了口,繼續打量著面前的人,好像走過一遭,也並無什麽變化,只是身上衣物再舊了一些。

“本不該此時登門,只是從之受老將軍囑托,”薛珩也不再多言,直說了來意,從袖間取出半塊粗布雙手捧給了沈逸,“老將軍彌留之際曾寫了幾字,其中包著塊牌子,一直念著小侯爺。”

他淡笑過,“所以從之便擅自闖了侯府,親交給小侯爺,才算不負老將軍所托,”見沈逸拿過那塊布後又再次行禮。

“如今東西送到,也望小侯爺節哀,老將軍最後睡得還算安穩。”

“從之便先告退。”薛珩自覺言盡,似乎了然沈逸的反應,轉身就自己出了屋門。

沈逸自從接了那塊粗布之後,確實沒再聽進去薛從之說了什麽,便也不曾聽到那聲淺淡的安慰。

他的手顫著,想了許久除卻信物之外,他的外祖還能留些什麽話,或許只是些囑托,無論是給阿娘,還是給自己的,又或者是有關霍府的,總算老爺子最後念著的事情。

無論如何,沈逸想,自己都不得不去做,接過老爺子縱馬一生攢下的信物。將來有機會,他也是要去隴西走一趟的,就當替他的外祖再看看西邊的風沙,是否依舊。

他緩緩地展開了折好的粗布,取下那塊親刻的令牌才看清楚上面的字。

那兩個字寫得粗獷,幹涸的血跡歪扭著,只有這兩個字——

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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