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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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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時·二

“吳主任——”“吳主任!”觀測保溫艙實時數據的實驗員聽到聲音擡起頭來,便看到實驗中心的主任今天過來巡視,她有些惶恐地跟老者打了招呼,因此沒有捕捉到這一瞬有些異動的數據。

“你們原本計算的實驗完成時間是?”吳川南背著手看向顯示屏上不斷跳動的數據,旁邊綠色的計時器也一秒一秒地增加著數字,“通過對電子束的觀察和放射性分析,實驗完成的時間應該是在兩天前,只是……”

他輕皺著眉聽到實驗員匯報著測算的結果,“只是——只是沒有計算到志願者什麽時候醒?”年輕的實驗員低頭看著手中雜亂的計算點了頭,“吳主任你也知道的……本來就是在試驗階段,如果不是量子波動劇烈,原本就該宣告失敗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何況志願者的生理數據也不在我們的優先觀測範圍內。”

吳川南靜了片刻,聽著實驗員將想要說的話講完,意識到或許是自己過於嚴肅了,語氣放緩下來囑托著,“我們只剩下三個志願者了……但是實驗還沒有進行到一半。所以每一個志願者的數據都很寶貴,”他恰到好處地停頓了一下提醒著自己的學生,“再等三天,如果有什麽緊急情況,務必先保存數據,這也是我們僅剩下的東西了。”

實驗員應下聲,重新看向顯示屏繼續記錄著電子束不同的反應,準備進行日常一直重覆要求的實驗。吳川南扶過眼鏡看向銘牌上志願者的簡介,李融,23歲,身體的各項生理指標都很一般,有個同樣在進行藥物治療的妹妹?

他細想過其中關系,大概知道了對方的情況。還有三天,保溫艙裏充盈的營養液被機器循環更換著,好像自己上次來的時候還和他說過話。不過那都不重要了,他該去看看另外兩名志願者了,看樣子,這個階段會再損失掉一名志願者。

計時器滴滴響著,距離這次實驗強行中斷還有三十四小時十一分。周圍的實驗員按部就班地記錄著每一秒都可能是最終結果的數據。走動之間偶爾會看向保溫艙裏關著的人,也只是希望他能醒過來,這樣一來,便能夠進行下一階段的實驗了。

實驗中心內日夜都有充足的電力供應,裏面的大型儀器一直維持著正常運轉為觀測提供各種各樣不同側重的數據。李融覺得自己已經閉上眼睛很久了,再有意識的時候不可避免被沒來得及完全排出的營養液嗆到。他平躺著咳出滲進口鼻處的液體,胸口悶疼著。

站在保溫艙旁的實驗員連忙打開了保溫艙的艙門,按下按鈕讓營養液快速順著管道排出去。綠色的數字停在李融醒來的那刻,目前來看這次實驗算是成功了。他們也只是不約而同擡頭看了計時器被關停,然後忙碌著記錄剛才產生的量子波動和其他相關的數據。

按照慣例,李融依舊平躺在保溫艙內任由機械臂采取生物樣本作分析,等待所有指標都正常後才會有活動的機會。他忍下莫名的咳意,下意識放松肌肉讓探針順著血管插入采樣,頭腦依舊昏沈著。

視線正對上保溫艙外的儀器,錯雜的管道分布在空中,裏面的粒子有條不紊地移動著流進測繪儀內,偶爾會發出刺眼的閃光,微型的爆炸被扼制在特制的管道內盡可能減少有可能的影響。

這一切對他來說陌生而熟悉著,頭疼卻愈發劇烈起來。他是李融嗎,或者,是李子衢嗎?嘈雜的聲音仿佛還響在耳邊,他卻立即分辨出自己所遺憾的事情出來,阿娘她們,蘇肆……還有薛珩,應當是薛拙之吧。

混亂的記憶充斥滿了腦海,他隱約記得,自己還有未完成的約定,那是答應誰的呢?身體還殘留著劇烈的疼痛,他出神著,為剩餘想不透的遺憾而悵然著,他還在記掛著一些東西,好像是一份信,也好像是一片紅,又或許只是春日裏被孩童驚擾而飛走的蝶。

李融輕搖過頭,想緩和腦中紛雜的聲音清靜一會兒,耳邊就響起了更清晰的聲音。“檢查已經做好了,你……現在要站起來走一走嗎?”實驗員記錄完了最後一部分數據,放輕了聲音詢問道,對這個幾乎快要被宣告的死亡的志願者抱有幾分同情來,更多的則是為自己獲得的一大部分新的實驗數據而暗自欣喜著,至少他們不用擔心實驗項目被叫停了。

李融試著開口,出聲卻嘶啞著,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一聲“好。”他下意識看著剛才出聲的人,這樣的聲音將他混亂的腦海清理出來了一部分,於是認出來自己還在實驗中,具體的情況卻沒有那麽清楚了。

他任由實驗員扶過自己的手臂,借力從保溫艙內走出來。疲軟的肌肉現在才開始運作,每走出一步都刺痛著神經,李融忍著這樣的疼痛繞著整個實驗中心走動著。實驗室的大門滑開到兩邊去了,他又看到那個曾經見過面的老者,“吳主任——”身邊的實驗員叫出了自己記憶中的稱呼。

李融伸出手來和他再次握過手,這次吳主任停留的時間更長了一點,不斷和周圍的實驗員核對著剛才獲得的數據,他也沒能從老者口中聽到跟自己現在的處境相關的信息。

攙扶著自己的實驗員也嚴格遵守著時間,不到一會兒便將輪椅推了過來示意。李融坐在上面看著他們交接過帶自己進入了和實驗室連通的狹小的房間。

針劑從另一條未被抽血的手臂上打進,李融陷入了新的恍惚,將腦海中混亂的記憶一遍一遍講述著,也記不清從自己口中都說了些什麽話。等他再次恢覆意識的時候,房間裏便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他由進門的實驗員將自己推了出去,攥緊手中簡述情況的紙張,上面一行行黑色的字讓他知道了如今的情況,至於大腦中剩下的幾乎令人恐慌的空白被更為強烈的情感占據著。

不知道妹妹的試藥怎麽樣了,如今他也失去了很大一部分有關妹妹的記憶,但是已經清楚只有自己繼續下去實驗,妹妹才能得到更精心的照料——也會有專家盡最大的可能維持著她的生命。

李融按照實驗員給出的行程完成了今天的覆建,也睡在為自己單獨準備的房間裏。暖色的床單和房間的陳設都經過了精心的設計,監視器掛滿了房間的角落以防有任何意外情況發生,

他點頭同意實驗員為自己註射過能夠安眠的藥劑,只是隱約覺得如果沒有藥劑的輔助,他大概會睡不安穩,或者做一些自己不願意夢到的事,即使裏面也摻雜著自己也說不清的幾分渴望。

第二天清晨,李融吃過特制的早餐就有實驗員推著輪椅將他送去自己妹妹身邊。李清越——他隔著透明的窗註視著躺在病床的女孩,念出聲的話應當是一個很好聽的名字。自己卻無法想出更多的事情了,李融忍著頭疼將註意力集中在面前,看著藥物從高處滴落流進細細的膠管。

他擡起手腕,指尖描摹過熟悉的面容。等自己下一階段的實驗結束,聽實驗員說,妹妹就能醒過來和自己說話了。即使已經記不清和她相關的事情了,他依舊期待著這樣的許諾。只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第一時間就看到醒來的妹妹。

他開口詢問著推他回自己房間的那個實驗員,沒有得到確定的答案。李融便按照他們的安排度過剩下的兩三天,在房間裏休養或是覆健肌肉,讓身體維持正常的生理狀態。

這次的時間似乎要更倉促一些,第三天還未結束,接到通知的實驗員便和他一起回到了實驗中心。李融想要伸手去碰閃著顏色的管道,被身邊的人阻止了動作。他也安靜聽著對自己的禁令,收回輕顫的指尖搭在輪椅的扶手上。

實驗員都忙碌著準備記錄新的數據,李融扶著保溫艙的外壁由跟著自己的那位實驗員輔助過平躺下來。他輕輕閉上眼睛,知道一會兒還有繁瑣的流程要走,而自己則要被關在這裏等待著熟悉的痛感和聲音。

艙門檢測到了他的姿勢,從下升起完全閉合上。他安靜地在心裏默數著秒數,來緩和腦海中空蕩的一片,那是他們重覆再三告訴他實驗過程中不能去探究的事情,也是他自己所莫名猶豫要不要想起的事情。

“錨點鏈接全部完成——”他又聽到了這個聲音,任由營養液開始註入保溫艙發出細微的聲響。李融想,就當自己將要睡上長長的一覺,再醒過來的時候就能如願以償了。

“請覆述準則。”

“觀察者唯一準則——尊重時間,逃離悖論。”他輕聲念誦著這樣的一句話,在自己意識到其中的意思之前。劇烈的疼痛席卷了全身,營養液充滿了保溫艙內,他在最後分神了一瞬——什麽是悖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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