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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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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李融半掩過窗躺在榻上,街邊人群的吵嚷聲依舊不絕於耳。他安然在這樣的熱鬧中沈睡過去,度過這半月裏難得無夢的夜晚。江南的安寧遠去了,中原的哀鳴遠去了,北地連日的大雨也散去了痕跡,連帶長安的繁華都拋在了身後。

等他再醒來的時候,便如往常一樣先聽到蘇肆的聲音。他下榻披上大氅,棉衣擋住了從窗而進的寒風,廂房內維持著這樣的溫暖。“都在長安了,公子這回總願意和我一起嘗嘗糕點了吧?”李融輕笑著看他拆解點心的系繩,應聲道自然。

不等他問過,蘇肆便自顧自地接著說下去,“薛公子許是這幾日累著了,我見那邊還沒有動靜,就把給他送的那份給了夥計,等他醒來的時候再一並送過去。”

李融習慣於蘇肆的體貼,卻也頭一次察覺到自家書童也算個八面玲瓏的人精。二人對坐在桌案前,蘇肆拎回來的點心頗多,有些隔著油紙還冒著熱氣。他們便沒有再要早食,只讓店家上了兩壺熱茶,蘇肆單獨要了一個空碗方便痛飲著。

李融指間撚過整齊成塊的點心,細嚼進口中,將酥脆的點心渣接在棉帕裏。蜂蜜的甜膩混著經炸過的麥香溢滿在唇齒之間。店家供上的綠茶帶苦,佐著長安城中的糕點正緩和了那股甜味,便更合他自己慣常的口味。

蘇肆嗜甜如命,李融已經習慣了他囫圇下咽的樣子,只在適時幫忙給碗裏續著熱茶防止他又被點心渣噎到。門外傳來細微的聲響,他想或許是薛珩已經醒了,不過已經到長安便算無事,由對方多休息幾日也無妨。

等蘇肆吃完了點心,李融將帕子遞過去看他擦過桌上散落四處的點心渣。“長安果然比廬州要熱鬧得多,對了,公子近日還和薛公子一道嗎?”

李融應下前半句,“拙之看上去的確該多歇息些時日,一會兒我們先上街逛一逛,也采買些東西日後帶回家中。”長安如此熱鬧,商鋪林立應該會有阿娘喜歡的飾品,或者有能工巧匠買下陳木雕成木梳,阿娘日常用著也能安神些。

他吩咐蘇肆重新盤算好銀兩,心中大致有了底便輕裝上街。鋪子裏的白氣氤氳在長街邊,即使擋不住吹進長安城的凜冽寒風,也多少送上幾分熱氣讓來往的行人覺不出冷意。有商隊牽馬從長街的那頭一直走過來,人群不斷擁搡著擋著路。牽著的馬發出沈悶的鼻音又被呵斥安靜下來,孩童由大人牽著不至於淹沒在來往的人中間。

攬客聲往往攢在一起,排長隊的點心鋪子也用不上吆喝,只靠擠在一處的人群就能吸引外來的人。到了歲末反而是些稀奇的東西更受歡迎,李融和蘇肆邊走邊看,即使無意過多停留也無奈隨著人群將這些盡收眼底。

醇厚的酒香飄出深巷,長安的脂粉氣遠沒有金陵那般輕浮,混著素凈的熏香環繞在樓榭間。繞過長街後便不再那般擁擠,他們也能隨時停下來仔細看看要采買的東西。“公子上次在姑蘇已經買了不少東西了,要繼續帶在身邊的話可要挑些輕巧的物件。”

李融挑了間人少的商鋪邁進去,桌上木匣中陳列的多是素凈的木簪,因此不太吸引年輕的小姐或是夫人。店中沒有夥計幫持,只有算賬的先生在鋪前手持一卷書看著,見到客人也不急著上前介紹,只說看中什麽來問他便是。

“你倒是操心上這些了,買多了的話就跟你先前買的珠玉簪子放在一起,要是有差池……”李融話音還未落,蘇肆就繼續接上了下半句,“公子怎麽還記著這件事,要是有差池我就再討不到媳婦。”

李融輕笑著嗯一聲,看蘇肆忙前忙後拉著店家問款式和價錢。他自己也樂得一個人在一旁細細看過,阿娘慣愛花草的樣式,又不喜浮華的顏色。看了良久才選定一支,中間也被蘇肆拉著看過他選出來的款式,於是又在其中指了兩件由店家包進木匣中裝好。

至於木梳的樣子卻都相差無幾,只是所用材質不同。李融便指了阿娘用慣的顏色,一一聽店家講過材質。檀木江南為佳,長安鋪中所陳列出來的自然不如金陵姑蘇那邊的。跟蘇肆交談過,選定了黃楊木做的齊梳。

木匣中放了明黃的襯布,大概是店家的傳統。看上去大體也和木梳本來的顏色相互映襯,李融便沒叫店家換成素色。

蘇肆拿好包袱將木匣抱在懷中,李融付定了銀錢走在他後面一些。“果然長安的東西就是很貴,不過公子的眼光向來好,到時候老夫人一定會喜歡。”

他聽到這話只是笑笑,“許久不見阿娘了,回去定要怪我們離家太久,那時不知怎麽安慰才好。”蘇肆也有同感,“還好老夫人更擔心公子,我呢,就算個添頭,不至於讓老夫人怪得那麽久。”

“等阿娘回過神來就該輪到你了。”李融答過蘇肆這番話。他們從長街盡頭繞進巷中,這邊的行人就更少了。樓閣相接,

雖不像金陵城中處處紅木,卻也能看出來所用木料非俗品。大多也都顧著自己行路,大多都有門仆站在兩旁守著府邸。

綴著的琉璃瓦亮著光,偶有裝飾嚴正的馬車停下,待府邸的主人回來後,兩扇刷著紅漆的大門便緊緊閉上。李融慢慢認過牌匾上的字和自己印象中的官職一一對應,正欲開口相問,卻想起走在自己旁邊的是蘇肆,而不是前幾日一直在的薛珩,只好作罷。

蘇肆小聲念叨著木料或是其上的金銀鍍色,不斷心算著價錢,李融也算樂意聽他算出來的銀兩。忽然覺得長安極盛的繁華算得上奢靡,建造府邸所用的價格比蘇肆現在能脫口而出的數字只多不少,更遑論其中吃穿用度。

長安的街巷勾連盤折,幾乎不會有絕路的時候。他們走進巷子深處的時候便又進到另一條熙攘的長街裏去。長街上擺著攤位的商販幾乎和剛才如出一轍,不是些孩童喜歡吃的甜食,就是瓔珞簪子一類,還有善雜技者敲鑼在街旁圍在人群裏表演。

李融自己對這些興趣不深,奈何自家書童非要擠進去。周圍嘈雜聲響在耳邊,等敲鑼聲再響一遍的時候,李融還是沒想起來剛才究竟看了什麽,只是等手捧到自己面前的時候多摸了兩枚銅錢放進去當作捧場。

方及正午街上的人又湧進附近的酒樓茶樓中,李融索性留下蘇肆等待想吃的飯食,自己則先帶著木匣回了客棧歇息。入冬的長安是比廬州要冷,但是經半天在人群中擠搡身上倒暖起來。

登上樓梯的時候店內的夥計也都在忙著準備飯食,李融捧過所買的木梳和簪子先進了廂房中。他在開門的時候瞥了一眼對側,薛珩所選的廂房門還緊閉著,桌上的油燈還沒有熄滅,隔著薄絹隱約能看到四處傾斜的光影。

他先安置好了木匣,將其中能裝進自己放絹書的木盒中的也都一一收拾進去,多一層木匣總會避免一些突發的磕碰。店家沒來得及換上新茶,李融抿過有些微微放涼的茶,餘在口中的苦澀更添幾分風味。

他想起從竹卷中窺得的長安來,那是前朝的都城,也是今朝的都城。不僅有長街一如既往的日日繁華,也有或是兵不血刃,或是屍橫遍野的刀劍相接。即使對於現在的他還算無關之事。他卻禁不住去想,天下寰宇,如自己游學所歷,便是萬裏山河,其中人群往來,卻是眾生百態。於高官王侯,一生便在殿內府中徘徊,又或許躊躇著,或許面帶豫色。

李融又止住這般思緒,君臣之間於禮不可僭越,於德不可妄論。他記起曾經夜談阿父所慢慢教自己的道理,記起日日誦讀夫子所講學的儒道聖賢,甚至想起臨沂論道那夜但笑少言的薛拙之。

他覺得半年快過,自己已經從廬州游學至了王都長安,為官為政之道,即使再有踟躕卻總在心裏有所擇定。可他又覺得自己幾乎要跨不過那道踟躕來,他很難維持一方籠罩在江南那般的安寧之下,他也不願見到任何一地如年年的潁川,大水為患,憂心倉中有糧或是無糧。

李融歇了這般掛念於心腸的念頭,躺在榻上一遍遍去讀他曾經記下的未解的路,回到他之前經年所熟悉的典籍中,在自己所尋求的表面的安寧中睡下去。

夢中隱約能聽到對側的房門開合的聲音,卻不知道薛珩是回來,還是遠去了。李融在夢中重見近日所看到的北地巍峨的山,遠處起伏的山頂上落下一抹抹白,那是他還未等到的長安的雪。他也再見到江南緩和的水,即使入冬之時也照常汩汩流動著。他卻不願再夢中原渾黃的土地和決堤的大水,不去再見裸露的白骨和那雙沈默而渾濁的眼睛,以及他們對放糧來熬過這個冬天的一遍遍喃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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