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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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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吹拂窗紙的秋風依舊呼嘯著,李融被這樣的動靜擾醒。下榻披上外袍推開了昨夜半掩的窗,渾身的疲累還沒有完全散去,但也比前幾日好上不少。天色已亮,臨沂城內往來的行人比他們初到的時候也多了些。長街上雖不像徐州有諸多叫賣蝦蟹的商販,不過也算到了捕魚的旺季,漁人帶著捕網兜售今早剛撈到的魚,魚腥混著河中泥沙的腥氣也隱約飄進客棧裏。

李融就這樣晾著窗,對鏡整梳過長發,指間繞著蒼色的發帶挽起系結。蘇肆像慣常一般早起,拎著一提點心跟客棧裏的夥計一起進來,臨沂飯食比徐州清淡不少,倒也更合他們口味。蘇肆拆了糕點先嘗,李融收拾好才落座取筷。

“公子這次打算什麽時候啟程?”他喝過稀粥順下噎人的點心開口問過,李融才想起昨日和薛珩約定一事還未說給自家書童聽。“趕路不急,等過了仲秋後取道潁川便直奔長安去,拙之也同我們一道去。”

蘇肆繼續嘗著點心,也順道撥出來一小塊推至李融面前,“公子和薛公子真是一見如故,都好都好,公子連日趕路是該好好歇一歇,上次染的風寒也才剛好了沒多久。”

“公子嘗嘗臨沂城內的點心,這邊鋪子裏賣的要比江南那邊甜味淡上不少。我是不喜歡,不過應該會合公子的口味。”李融依言嘗過蘇肆清晨出去現買的點心,的確沒有江南那邊的甜膩,入口還需要再仔細咀嚼過,淺淡的甜正合他的喜好。

李融用帕子擦幹桌上掉落的點心渣,算過時日,他們還需要在臨沂待上半月有餘。思及此,他便讓蘇肆找了醫師再診治過,果然還是風邪入體,自己前夜感覺體熱便是前兆了。不過城內的大夫只是開了些益氣的藥,比之前專治風寒的藥方相去甚遠。

蘇肆也憂心於此,只道要自己好好休養,等月末行路的時候才不會再體弱染上新病。李融只得好言應過,寬慰過自家書童。從廬州輾轉多日到臨沂,就算快近北地了,一時不察冷暖相差太多染病並無大礙。

剛好又有半月富餘,倒也有時間待在屋內好生休整。臨沂的秋風刮得愈發猛烈起來,半夜傳來嗚咽的聲音便由寒風過街巷導致。李融喝藥的日子就成天待在屋內,偶爾在客棧內走動也會任由蘇肆跟過來念叨兩句。

懸在臨沂城上的圓月漸漸缺了口,他也服下最後一日藥劑,飲茶淡了口中仍餘的酸澀。許是快及深秋,連日下著雨,每每開窗也都能摸到木欄間的濕意。李融起身給燈盞添了油,才照得屋內亮了不少,漏鐘再走過一刻,方是斜陽剛落山的時候被雲遮著的天就如同夜半般黑沈著。

他開了窗教涼風吹進來透氣,聽聲也分不清外面有沒有下雨。蘇肆的聲音恰好在門外響起。“公子現在可方便,瞧我給公子帶誰過來了?”思索過,在臨沂城內認識的便只有薛珩了,李融應下聲開了門迎客,“拙之今日空閑?”

他領著薛珩進門落座,蘇肆將人帶過來之後就沒了影,不知拎著手中那尾魚到了庖廚還是酒樓。李融也沒來得及問過,薛珩作揖輕答了李融發問,“拙之閑雜人一個,談不上有勞碌之時,見今日似是無雨就出門走一遭,湊巧遇到蘇小兄弟,方才雲聚雨落,便來子衢這裏匆匆避雨。”

李融連道無事,才見薛珩穿的青衫上滴了些許濕痕,為他斟上熱茶推盞而坐。“左右無礙,我也多日未見拙之了,前些日子抱病在內,不知城內城外萬事俱有?”

薛珩飲過熱茶,面上帶憂,“我竟不知子衢抱病,如今病情可有緩和?”李融搖了頭答覆過,“偶然抱恙,只是些不足之癥,喝過藥便算好了。屋內簡陋,我想城內雨暫也停不下來,拙之若是空閑,不如和我手談一局。”

薛珩給自己重新添過茶,應下聲,“子衢但下無妨,聽雨對弈,也算人間美事。”李融收拾過桌案,吩咐店家找過棋盤鋪陳其上,由薛珩執黑先下。

他指間盤過白玉般的棋子一時踟躕,不過片刻自己就算陷入困局。薛珩下子極快也輕巧多奇,等到如今才能窺出大勢所在,自己只得草草落子其中,卻始終未想到破局之處。

窗外的雨聲漸大,掩過行人的蹤跡落在臨沂城中。李融伴著這樣的雨聲輕抿口茶,看著薛珩再落一子,才撚過盅中白子繼續摩挲思忖。蘇肆敲過門便直進來,端了盤現炙的魚放在桌邊,見二人對弈也並未出聲打擾,只是坐下遠觀著。

李融觀著棋盤走向,白子雖觀來聲勢甚偉,由黑子盤桓左右竟如空中樓閣,搖搖欲墜。最終輕嘆過氣將子落在任意一處,折了困獸之鬥認輸,“拙之好巧思,是我技不如人。”薛珩也只是輕笑而過,撚子入盅收了棋,“只是偶有運氣,子衢從江南來,定然沒有見過沂蒙之地對弈之風盛行時候,或是一時生疏,休要菲薄。”

蘇肆接上話音手下收拾過棋盤,“兩位公子都辛苦,不如先用飯食再慢慢聊過。”於是出門叫店家再溫了盤野菜端上,分筷取碗遞給兩人。

李融見薛珩道好才舉筷夾過魚肉,烹炙過的魚肉隱約帶了河腥,其上又灑了黃酒和辛料嘗來別有一番風味。他又將帶苦的野菜送進口中緩了辛味帶來的不適,便覺滋味混雜一體正好開胃。

薛珩倒要狼吞虎咽一些,跟蘇肆像是一路出來,嚼過魚肉吐骨,怕是久待在臨沂習慣了重口看起來吃得要更香一點。蘇肆則和在徐州的時候沒什麽分別,自己去樓下端了一壺溫茶專供自己牛飲,一邊緩著口中辛辣一邊繼續嘗著魚肉野菜。

“還好公子和薛公子說好了仲秋後再往潁川去。我方才路過酒樓,正巧聽到從中原過來的商旅說,他們原是一隊人,還沒在潁川城內,只是取道旁邊繞路過。沒成想今年入秋以來就大雨不斷,不僅路不好走,潁河更是決了堤,聽說淹了潁川和周邊村縣許多。他們顧不上貨物,連夜趕路到臨沂來歇腳。”蘇肆連說過方才聽到的消息,只覺慶幸來。

李融默然一瞬,江南雖是水鄉,夏季也少有決堤之事,秋日縱使漲潮也只是淹沒周圍村落幾十戶人家,沒有想到北地如此。潁川更是中原樞紐,商旅往來都從此過,今日聞言未曾不讓人嘆憾。

薛珩則繼續吃過飯菜,寬慰二人秋日大雨乃是常事,卻也疑惑潁川淹城一事,只當如往年一般只是擋了路,人畜沒什麽傷亡。

三人對坐在桌上,默然不語用完了飯食。至於潁川之事尚無親眼看過,先不作他想,按照當日約定定好三日後啟程往潁川去看個究竟。

窗外的雨勢也緩和下來,李融強留不住薛珩,也沒能借出去紙傘,薛珩只道尋常事。身影便融在雨幕中步過長街走遠,聽聞潁川一事,李融未免心神不寧,伸手關了窗隔絕雨水滴落在地的聲音。

左右無人才從口中溢出長嘆來,秋雨成災於他雖不算稀奇事情,但淹城一說便是今日才聽到。即使思定或許商旅酒後談話有誇大其詞之嫌,也不免憂心。

他好像從江南安寧的餘韻中完全掙脫出來了,先經徐州的厚重,又知臨沂的質樸,被今日這一則消息砸得分外清醒。決堤泛水,他雖不通北地山川險阻,但聽到淹城也知其幾分輕重。也對為官為政之事有了實感,這與在廬州和阿父對坐相答並不一樣,也和前段時間同薛珩對坐論道差別甚多。

李融多有遺憾自己不知水文,也無法對遠在中原之事有所幫助,只是在仍舊落雨的臨沂城內發出這樣的嘆息。

發出哀怨淒長的嘆息,他倒生不出幾分趕路的慶幸來,他只是順從自己的本心有著這樣的嘆息。一聲聲界限模糊的嘆息,不知道是嘆息之前所說的為官謀政的功利之心,還是嘆息自己從來未能正視自己天資淺薄。

李融在這樣的嘆息中所能想到的,一是若是他在其位謀其政也並無他法,只能歸罪於天,降雨罰城,二是他不在其位,但終究要取道潁川而過,他開始抱有一種深切的茫然,為官為政所憑借的似乎不只是自己從竹卷中所誦讀的一切。若在其位,他便要對當地的百姓,乃至鳥獸魚蟲,對自己所管轄的城池負有一種絕對的責任。這種責任不僅僅是要在天災人禍的時候安撫好所治理的一切,也要長久地維持住一種安寧的氛圍。

這種安寧的氛圍可以同江南的安寧一樣,不管其下是否有隱憂,也不管這種安寧是否一層隨時可以戳破的窗紙,他必須去追求這種安寧,一種或許虛假又或許短暫的安寧。

所以他提前發出這樣的嘆息,在今夜輾轉難眠,不知道自己將會對所要行的道做出怎樣的——也是他所未設想過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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