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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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他依稀記得自己聽阿娘說過,再往南去的冬天,真的從來不下雪。隴西離那裏太遠了,就算打仗的時候也只是在隴西往南一點的地方,飛揚的沙土被風旋進眼睛裏,行軍的時候流淚是常有的事。李河在不值夜的時候就和他們一起圍在點燃的柴火堆旁,他睡了這麽久,再征糧被編進新的隊伍裏,也不知道晚上還能不能點著火。

他只記得清去年隴西的冬天下了好大的雪,河裏結出來的冰比平常都要厚得多。連被河水凍住的魚都見不了幾條,家裏僅剩的火石也擦不出來一丁點兒火。去年的冬天自己沒有被凍死,今年的冬天呢,數著日子應該只剩下不到半個月。

草藥的煙終於散幹凈了,李河重新平躺下來背身不去看老伯,頭嗡嗡作響得疼,後面的話也聽不進去了。活著也很好,等他重新上戰場殺敵,一定要撿到一把趁手的刀。他的個頭矮,身量也不壯,可以多套兩層布甲之後再穿甲胄,這樣今年的冬天就不會被凍死在戰場了。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在哪裏,只是聽他們說,等把胡人打退下去,不,等朝廷征糧完,監軍帶著一車車的糧草就會過來。這樣就能吃上一頓飽飯,才有力氣殺敵。這仗啊,是打不完的,打到人都死了的時候,打到朝廷說停戰的時候,或者打到胡人往南往東去的時候,就算能停下來了。

到論功行賞的時候有大功的撈個官當當,像他們這樣的人,卸甲歸田之後至少可以免上三年的糧稅。再回去的時候,家裏的發妻就該老了,腿腳不利索了,孩子長大了,該想著嫁娶的事情了。不交糧的那幾年正好用來給孩子說媒,過上幾年能吃飽喝足的日子。剩下的糧食用來換二兩米酒[1]省著喝,冬天刮西北風的日子喝一口暖暖身子,再黃再烈的沙也不怕了,屋頂也要重修一次,放糧食的缸可要看好了,不能讓蟲爬進去。

李河也順著他們的話自己默默地想,這種時候出不出聲都不會有人太在意。他想等仗打完了,往回走的時候就能在晚上找個地方歇腳,他已經記不太清楚回家的路了。只知道村外有條蜿蜒的小河,裏面的魚也不多。他記不清楚從隴西走回去需要多久,又或者這次再被招進去會去塞北打仗。對於疆域和打仗的事情,李河最深的印象也就是這個被起出來的名字了。隴西和塞北是哪裏[2],他只看得到連綿的山隔絕了他的家。

等到他能回家的時候,反正也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一個人好上路,要住回村裏的話就把家裏的屋頂修一修,割上一茬茅草曬幹鋪上厚厚的一層;等歇夠了腳就往南走吧,隴西的雪下得太大了,過冬之後白花花的一片,什麽都看不見了。往南走,聽說再南一點的地方一年四季都是溫暖濕潤的,夏天會下很多天的雨,到了深秋樹的葉子也都是綠的,落不下來。過冬呢,也不必太擔心屋頂會被雪壓塌。往南走,阿娘歌謠裏唱的地方應該在很遠很遠的南方,他要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他才能熬到不打仗的那一天,不打仗了才能有時間去攢盤纏。活下去,總會等到能睡很長很長覺的一個晚上,總會等到攢夠盤纏的那天。等那個時候,應該是幾年後,再久一點也沒關系,不會到十年以後,要麽胡人打進來,要麽他們打出去。人呢,只有這麽多人,都死在沙場上的話,就沒有人埋他們了。到時候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一起,草也不會再像之前長得那麽高,有風沙的地方會埋成一個個小沙堆,直到味道散幹凈的那一天,或許又有新的仗要打。

李河是相信他們說的,因為他們比自己打了更久的仗,從一年以前,一年以前的幾年前就開始,還有比他打仗晚的。但是半夜火堆被風吹斜的時候,他們的聲音漸漸小了。有人累得睡著了,他們還在說這仗遲早有打完的時候。

李河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屋內沒有聲音了,老伯和小童不知道什麽時候都出去了。他用這些時間重新想了想,先活著,活著也沒有什麽錯。如果太早下去見爹娘和小妹阿弟他們,他好像沒有什麽話可以說。全都是打仗的事情,打仗對於他能有什麽事情可以說,死了人,活著受了傷,被救起來,然後接著打仗,繼續死人,然後說自己就死了。阿娘一定會抹眼淚的,他不想看阿娘再抹眼淚了,被救活了,那就活下去吧。

老伯的腿腳壞,幺兒太小了去打仗就是去送命。自己躺了半個多月一定用了他們不少草藥,李河繼續想著,活下去,然後在下次征糧的時候報答他們救命的恩情。他想通了,在仗打完之前,他也是沒有地方可以去的人,征糧的時候應該不遠了,他們上次就是在剛到冬天的時候把自己帶走的。他要回去,回去打仗,這次他知道了要先撿鋒利的刀,要挑能護住骨頭和肚子的完整一點兒的甲胄。

去打仗,打仗的時候至少一天可以吃上一頓飯,再稀的面粥多喝點熱湯也能吃飽。說不定不需要等到五年十年之後,等到明年開春的時候,仗就要打完了。胡人他們應該也是要吃飯和種地的,不然拿什麽填飽肚子,他們的馬也會餓瘦吧。冬天的時候隴西地裏不會長草,馬沒有東西吃,就會餓死。餓死之後呢,打仗就不會死那麽多人了。

再一次去打仗的時候,他就可以對記名冊的官員說自己叫李河,李是姓,河就是村旁邊那個河,他還可以偷看一眼,李是怎麽寫的,河又是怎麽寫的。李河想,那些文官肯定能寫出來這兩個字,然後他們就會記住有一個人知道自己叫李河,河是會結冰的那個河。

等到打完仗回來的時候,他就能好好問問會讀書的人,問問他們李是怎麽寫的,河是怎麽寫的。他以後就是有名字的人,還是一個他很喜歡的名字。他還可以回來再看一看老伯和幺兒,看到他們就可以想象出來阿爹和阿弟如果沒死的話應該是什麽樣子。反正他肯定會往西或者再往北走,等回來的時候一定會路過老伯和幺兒住的地方,有了自己報恩,他們爺倆今年過冬就能有糧食吃了,多采點草藥還可以出去跟人換糧食。這是兩個認識自己的人,等睡醒之後可以給老伯說自己的名字,他們會一直記得自己的。

李河翻了個身,外面的天一定是黑下來了的。從草簾透進來的只有冷冷的月光和慣冷的風。他把旁邊的草席拖過來蓋住肚子上的傷口,草藥應該是生效了。他感覺腹部的傷口沒有再出血了,光暗下來之後眼睛也沒有之前那麽疼了。

這個時候,睜眼和閉眼就沒什麽區別了,反正都看不見什麽東西。風嗚嗚地吹進來又吹出去,老伯也沒有點火。等他能下地就好了,去周圍砍點柴回來,等征糧的官吏來之前,晚上就不會這麽冷了。點上火才像個樣子,躺在床上睡不著的時候,轉頭就能看到火苗燒著枯草劈裏啪啦的,屋頂的茅草都是被雨淋過的,這樣小的火和煙是燒不透的。剛開始的時候煙肯定會是熏人的,但是有火的話晚上就能多睡一會兒,在柴火燒完之前,人是不會被凍醒的。

李河把身子縮起來,連頭都埋在草席底下,好在能擋住吹進來的一點風。他原先以為自己昏迷了那麽久,今夜應該是睡不太好覺的。可能是今天傷口疼了一下午的緣故,或者是剛才費神去想了那麽多事情,又或者是今晚吹進來的風實在是冷,月光往下移動了點,他閉上眼睛,很難得在這個晚上睡著了。

李河夢裏的河是不停流動的,小河發出汩汩的聲音,有魚好像就在水面上游來游去。小河旁邊的樹終於結出了青色的果子,他就站在樹底下,攀著一根樹枝去瞧這是什麽果子。他好像能聽到什麽其他的聲音,李河回頭去找聲音的源頭,那是從他自己的屋子裏發出的聲音。

小妹和阿弟跑了出來,在一起相互笑著去猜今晚上有沒有什麽好東西吃。他也看了一眼小妹和阿弟,擼起袖子蹚水想去抓一尾躲在石壁旁邊的魚。河底的石頭滑,他摔了兩跤才站穩。於是伸手去慢慢靠近那尾個頭小一點的魚,風是輕柔的,河水也不冷。他慢慢合攏掌心,終於抓緊了那尾黑色的魚,是一尾能吃的魚,放在火上烤熟或者煮熟就可以吃了。

李河想,這下阿弟和小妹一定會更高興,他上了岸,雙手緊緊握住那尾剛被抓起來的魚,慢慢朝自己家的屋子走去。

月光又重新偏回來,草簾被風折騰得夠嗆卷曲到旁邊。深秋的風走進屋子和人睡在一起,草席從李河的頭上滑下去。他在夢中翻了個身,他坐在柴火堆旁,阿娘哄著小妹和阿弟,早已記不清楚的歌謠恢覆了熟悉的曲調,一遍又一遍地唱著。

[1]渾酒多是米酒,但是西北荒地喝酒在那個時候應該也是難事,突然莫名共情一下。

[2]世界觀是架空穿越,具體科技水平參考戰國到秦漢時期,疆域主要參考秦,隴西和塞北應該是連著,一個在大西北,一個在大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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