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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翠色盈 遠岫霧嵐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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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翠色盈 遠岫霧嵐輕

只是憑借本能帶著懷中人不斷掠遠, 宮墻層層,身後驍騎營高手與宮中影衛緊追不舍。

掠出祈天塔時,模糊的視線裏看見了葉征,恍然明白身處皇宮之中。

南榮梟本能地聽從端木若華訴與他的“走”, 實則腦中一片驚痛, 渾噩悲惶, 根本不知自己在做什麽。

血從懷中之人的白衣上浸染往下, 已然滲透進了他滿繡紅櫻的黑衣。還未拔出的長劍亦被他本能地用手緊緊固定住。

初醒不到一刻的腦中一片混亂, 眼淚肆流不止, 他抱著懷中女子施展疊影就快要掠出皇宮——

才終於剎那醒徹,腦中驟然清明。

叫他走, 是因為她傷得太重!

是因為她知道自己將死?

是因為他即將背負弒師之名?

是因為如果他殺了世人無不尊崇的清雲鑒傳人……大夏皇帝不會放過他, 朝臣百姓不會放過他。

所以叫他,逃?

身影猛地頓下, 他一步停落, 止於宮門之前。

低頭呆呆地看向了懷中的女子。

抱著她的手已然被她溫熱的血濡濕浸透,她偎在他懷裏, 寒白的臉靠在他胸口, 雙目輕闔, 聲息近無。

白色發絲沾著嘴邊的血貼附在她臉頰上, 胸口往下大片大片的紅。

這滿頭白發在睜眼醒來的那一刻, 便刺痛了他。

但更刺痛他的,是她胸口插著他握在手中的麟霜劍。

是他方才醒來!看見的便是她這樣一幅瀕死的模樣。

——如果她死了。

他笑。

——如果端木若華死了。

——如果師父死了。

——他因何, 要逃?

——他因何,還要活?

所以他為什麽要聽她的“走”,為什麽要逃呢?

——明明救她,才是最重要的事!

無論是他閉目之前, 還是此刻重又睜開眼後!

唯有這一點,無可撼動!

只要能救她,他何曾惜命?又何曾顧惜過自身境況?!

固定住劍身的那只手立時小心松開,快速移向懷中之人右手脈博探看!

“師弟!”幾乎同時,一道身著宮女服的身影突然從一側踏落而來,落地那瞬即一把握住南榮梟移向端木若華腕脈的那只手!

未及等他探脈,就迅速將他拉到了宮門一側的墻角樹蔭下。低聲急凜:“這邊!斂息!”

緊追而至的驍騎營高手和十數名影衛徑直從他們頭頂縱掠而過,朝著另一道好似懷抱什麽躍出皇宮的黑影追去。遠處宮中禁t衛的步聲也紛至沓來,由遠及近。

雖已得到消息,但藍蘇婉親眼看到他懷中傷得如此之重的女子時,仍未能忍住,眼眶立時紅徹,箍在黑衣人腕上的五指微微抖著:“師弟醒來就好……”她哽咽了一聲才能繼續往下說:“先給師父點穴止血,待到安全之地再給她拔劍凝血……”

傷勢太重,點穴止血已然收效甚微。

南榮梟醒神那刻便已點過懷中女子臂上曲池穴,此刻仍想要掙開藍蘇婉的五指去探看懷中之人的脈博,以窺傷勢究竟。

恰值兩名宮人急匆走過,黑衣之人手腕被藍蘇婉大力壓下。藍蘇婉同時束音為線,快速傳話給他:“勿妄動!師父體內有你予她的不死蠱,若為外人知,遺禍無窮!故不能被留在皇宮內醫治!”

黑衣人聞言強形壓制住了自己探脈的沖動。

剔蠱之形於他仿佛就在昨日。眼中殘淚未幹,他看著此刻滿頭華發、於他懷中、於他劍下,重傷瀕死之人。又是想笑,又是想哭。

——“你師父最後是死在你手裏!”

是不是不論他如何不顧一切、又費盡心機……終究抵不過蠱老所預?

他與她從相識、相依到相絕,最後都抵不過這一場早已註定的宿命?!

雙目染赤,隱有猩紅瘋魔之向,南榮梟發著抖抱緊懷中人,逼迫自己存持理智,隨同藍蘇婉潛行、掠步,直至出了皇宮。

藍蘇婉以天蠶絲在前牽引,一出皇宮便領著他抱著懷中女子掠進了一府後院的高墻。

墻後即見水榭樓臺,假山林立,似是京中某富戶家中。

瓔璃已然立身院中,擡眼看見來人,立時迎來。“小姐!端木先生!”

瓔璃快速看了一眼已未覆鐵面的黑衣少年,見其蒙眼的黑紗已然不見,那雙幽絕懾人的雙眸重又睜開了。震動欣喜之餘,又忍不住酸澀落淚。

端木先生終於如願叫他醒來……

可是——

少年人懷中長劍貫胸、滿身是血的女子,終歸刺痛了瓔璃的眼。

公子以命相護的人,今日在他懷中,卻被傷得如此之重!

驚雲閣自有辦法得訊,祈天塔中發生之事,已由潛藏在影衛之中的暗羽傳回驚雲閣:他一醒來,竟就刺了端木先生兩劍!

雖說宮中所言,應是無塵珠刺激之下陡然發狂……非他本意。

可是若非提劍之人是他!

以端木先生如今武功之高,又有何人傷得了她?更遑論傷至如此地步?!

微微含怨的目光看罷黑衣人一眼,瓔璃立時疾行穿院,領兩人快步入樓,進了後院正中那一間臥房內。

屏風後的錦榻前,藍蘇婉伸手替他固定住女子胸口長劍,配合著將黑衣人懷中女子小心地輕置於錦被上。

“準備給師父拔劍,凝血。”語聲喑啞,藍蘇婉顫抖著語聲吩咐瓔璃做準備。

片刻後,三人配合著快速為女子拔除長劍,以朱葉丹碾碎敷於心口,快速止血。

朱葉丹凝血速效,但疼意甚劇,有如刑烙。

可即便如此劇痛,榻上女子竟無半分反應。從放下、拔劍、到敷上朱葉丹粉,盡皆闔目無聲,看起來竟似已經——

南榮梟指間抖了一下,雙目陡然赤紅,伸手顫簌著伸向榻上女子垂於榻邊的腕……

指尖未觸及,心臟便像被人攥緊般疼窒起來,像瀕死那樣在劇烈跳動。

蠱老之預在腦中一遍又一遍地盤桓叫囂!逼得他滿目血絲,牙間已然咬出了血——

——“你師父,最後是死在你手裏!”

他不甘!

他真的不甘!

他分明別無所求,用盡一切只為換她安好!!!

可是到頭來……

到頭來……

仍要睜開眼,親眼見這誅心蝕骨的一幕!

如果他醒來,只為看著她……死……

看著她最終的的確確是死於他的劍下……!

——那他緣何還要醒?

——緣何還要再睜開這雙眼?!!

剛剛從母蠱那裏奪回掌控的這具身體,經不住他如此椎心泣血的心力摧殘,一口血猛地湧上喉頭,順著他嘴角湧流出來,滴落於床前地上鋪就的絨毯上。

與此同時他的指搭上了眼前之人的脈。

無脈。

……無脈?

眼神一瞬空滯,就要再有動作——

指尖一點微弱跳動突然傳了過來,與此同時榻上之人的聲息入耳。

“梟兒……”喚聲凝滯而顫,幾乎輕不可聞。

他蹲在床頭,原本平直到已經空白的目光,慢慢垂落看向了她。眼神震怔的。

“梟兒……”血衣未換,她白色的發絲鋪滿床頭,闔目未睜,又極輕地喚了他一聲。

指尖脈博微弱地跳動著,仿佛剛剛一瞬的死脈不過是他的錯覺。

南榮梟空白一片的雙目慢慢倒回了光影。

如一瞬間被抽出的魂魄重歸其位。

他看著她,像重新尋回人間的孤魂野鬼;像沈入深海驟然被拉出水面的溺者;像斷線多年的風箏終於又看到了牽引自己的那根線……

“師父……”出口之聲極輕,像是怕驚擾了她,如此她就會像霧一樣,馬上就散了開來,讓他再也尋不到、尋不回。

沒有半點自己重回人世的欣喜。

只有意識方醒卻看到她瀕死的驚懼;睜開眼卻見到自己手中長劍貫穿了她的驚痛悲惶;再見卻是她滿頭華發、半身血染模樣的無措與無力。

嘴角的血尚在滴落,他看著她,哭了笑,笑了哭:“師父……”明明隱現癲狂之態,語聲卻又輕又柔,像極了誘哄之聲。

似在哄著榻上之人不要睡去,哄著她繼續出聲,哄著她聽見他的喚聲。“是我……你的雲蕭,你的梟兒。”

榻上之人輕闔的雙眸顫動著,氣息微微浮動。

可終究沒能睜開眼來。

南榮梟日夜不替地守候在她床前。瓔璃與藍蘇婉亦然。間隙裏瓔璃會端來一些吃食,可不提跪伏於榻沿的兩人,連她自己都幾乎什麽也未食。

榻上之人的脈相始終微弱地跳動著。

未現絕脈,但也沒有絲毫好轉的跡象。

三日後,玖璃過來回稟一些事,終將瓔璃勸下去食水,歇過一陣。隔日瓔璃又將藍蘇婉勸去食飲,休歇了幾個時辰。

七日之後,榻上之人微弱浮動的氣息終於略見強盛,脈博跳動之力也似漸強。呢喃出聲:“小藍……梟兒……”

看見她終於醒轉過來,睜開眼望了過來,榻前守候的兩人終是喜極而泣。

床榻前形容憔悴的兩人,均是咬牙而泣,連帶端了食水過來的瓔璃,驚見榻上之人醒轉,都顫抖著雙手險些端不住手上的粥水。

“我以為……我以為……”藍蘇婉伏在榻沿哭得險些氣竭。

“無事了……”榻上女子面色寒白而晦,輕輕擡起手來,撫了撫榻沿所伏之人的發頂。“師父……不要緊。”

隨後,她的目光便轉向了榻前另一人。目光長怔,看著他。

南榮梟目中凝淚,亦看著她。

伸手探向女子的脈,確認她的脈相真的有所好轉,南榮梟顫簌的指尖方止下,沿著她的腕,握進了她手中。“師父……我回了。”

一言出,榻上之人細長的睫羽顫了一下,一顆淚珠從眼角滑落了下來。

冰涼的五指感受著他掌中重新炙熱起來的溫度,她應是想笑,終究淚盈於睫。

他也已然註意到了她澄澈明遠、漾著水光與漣漪、不覆空茫的眸。

隨後藍蘇婉坐於榻沿,一面餵食榻上女子粥水,一面將他被從心脈取蠱後,絕脈身死,隨棺入谷,到端木若華次月醒來,雙目覆明,身體愈好,然見棺錐心,一夜白頭……

再到他被不死蠱母蠱控制此身,爬出冰棺,以蠱獸之身、傀儡之態跟隨在端木若華身邊整整四年餘……

皆一一訴與了他:“這四年多來,師父和我一直在尋覓能將你意識喚醒之法……直到師父在慕天閣中得知,先帝也曾有一月失去神志,後被葉齊設法喚醒……師父回到益州戰場,從葉齊口中終於得知,還有可能將你喚醒的,即是祈天塔中的無塵珠。”

瓔璃已然端來數碗補氣固元的藥膳甜粥,看著黑衣少年及榻上女子均在食,陡然安心許多。又端了不少飯菜過來給仍舊是少年形貌的人。

藍蘇婉餵完榻上女子,與黑衣少年一樣伸手探罷端木若華的脈,心下方覺稍安,也坐到桌前和他一起吃了一些。

瓔璃便坐回榻沿守著榻上女子,口中同時道:“陛下之言,雲蕭公子中毒已深失去神志,端木先生為救弟子求請用無塵珠替門下弟子解毒,然雲蕭公子於無塵珠刺激之下,突然發狂提劍刺向端木先生……長劍貫入心門,眼見華陀難醫……而後t雲蕭公子似是醒過神來,帶著其師逃遁而去。”

頓了頓聲,瓔璃又道:“陛下有心施救卻無機會,心中怒極,當日便派了驍騎營統領穆流霜領八百驍騎對逃遁出宮的雲蕭公子緊追而去。”

藍蘇婉看向黑衣少年道:“那日出宮,那道替我們引開宮中影衛及驍騎營高手的黑影是你弟弟,南榮靜。”

南榮梟一瞬怔神,眸中恍憮了片刻,有些出神。

“師弟不必憂心。”藍蘇婉平聲篤靜道:“自他出宮,便向荊州連城方向遁去,雖有驍騎營高手於後緊追不舍,但玖璃與驚雲閣暗衛一路都於暗中相助、護持。南榮公子並未受傷。”

南榮梟於此間擡手向藍蘇婉行了一禮:“多謝師姐。”

藍衣之人溫然柔聲:“師弟不必多禮,他相助你和師父,就是相助我與驚雲閣,是故理應相幫。”

瓔璃看著榻上女子臉上寒白之色,忍不住問聲:“當日情形確如皇上對外所言嗎?饒是雲蕭公子初醒發狂……先生為何不躲?”

端木若華眸中寂靜了一瞬,眼簾微微垂落,而後輕聲言:“當日……並非梟兒初醒發狂……是他還未醒來……我命他提劍刺我……命他……殺我……以此相激,逼他醒神。”

女子言罷,即轉目看向了坐在桌案前的黑衣少年。“因已別無他法……師父心知……唯有如此,方能將你喚醒。”

他亦已回目望向了她,眸中驚震、空白,亦有一瞬間的慘淡和茫然。

“你知道我心中所重是何?”他突然看著她,未再以師父相稱,冷聲以問。

端木若華直直回望於他,憶起了大方城地下、他於剔蠱之前對她所言那一句:“你是我此生所重,最重,無可企及之重。”

呼吸陡然微窒,她看著他,喑啞喃聲:“……是我。”

南榮梟慘惻一笑:“師父既然知道……是篤定自己不會死,還是覺得我會想要以心中最重之人為代價換自己醒來呢?”

端木若華怔怔地看著他,眼眶不覺已慢慢紅徹:“可是我……”因著瓔璃與藍衣之人在場,女子語聲輕輕頓了一下,然最後還是忍不住訴與了他:“……好想你。”

南榮梟震了一下。

瓔璃與藍蘇婉心頭亦是微震,下時起身來,退出了此間屋內。只留他們二人。

榻上滿面蒼白之人因著心中所想言出時,未覺什麽,看見瓔璃與小藍起身退出此屋,方覺耳廓染上熱意,有些楞然地轉回了目光。

南榮梟行回榻沿,伏身半跪於她床頭,近在咫尺地凝望她覆明後如霧如嵐的一雙眸。“師父的身子會好起來嗎?”

榻上之人放於內側的那只手,指間蜷起。

她回看著他,微久,呢喃回與他:“……會好起來。”

“會好起來,此間我就原諒你。”他牽起她一指,放在唇邊微重地咬了一口,似餘怨難消又似告誡。

“若然……”語聲轉冷,餘下之言就都斂在了他凝目看向她的眸中。“……我此生都不會原諒你。”

端木若華伸手輕輕撫向了他的臉,指尖溫柔繾綣,帶著莫明的眷懷。她道:“好。”

此後時日,除了朱葉丹、霜華露,和每日不間斷的固元湯藥,南榮梟與藍蘇婉觀其脈相,輪流為榻上之人施以點水針法,續心脈,強經絡。

已逝四年,藍蘇婉練習點水針法之勤,勝過往昔十數年。

當日畢節城中南榮梟以一句“二師姐尚且未能掌握師父所授點水針法”為脅,終歸刺痛了她。

再加之經歷數事,心境更為沈靜、堅毅,終得以凝思悟透,至此,點水針法似獲靈犀點通,終得以掌握。

初時南榮梟並不能放心,即便端木若華於榻上點頭認可,亦教藍蘇婉在他身上先行試一遍針。

後察藍蘇婉對於落針時蕩開的內元把握亦已張馳有度,方能放心讓她與自己輪流為端木若華施針。

藍蘇婉並未怪罪他的質疑,知他二人名為師徒,實際已然不止於此……對他對於師父相關事宜,便極謹慎嚴苛之態,反更覺放心。

且她向來虛心受教,師弟在點水針法的造詣上,確實強過她許多。能得指教,也是幸事。

如此又過數日,端木若華的脈相觀之又強盛了兩分,是慢慢好轉之象。

藍蘇婉觀脈而喜,不由道:“心門被整個洞穿,如此必死重傷,竟也能回天有術!不死蠱竟當真如此玄奇?!”

端木若華安靜地躺在榻上,看著他們,眸中溫然。

藍蘇婉於此時道:“穆流霜領驍騎營仍在外追查師弟行蹤,大力尋救師父……近來江湖上也都聽聞了師弟失控刺殺師父之事……雖是受無塵珠刺激,但清雲鑒傳人於大夏太過重要,得知師父可能已亡於師弟手中,百姓無不驚怒怨懟惶恐……師弟所犯之罪太重,即便非出本心,也已漸為天下人所不容。”

瓔璃正將熬好的湯藥端來,便接口道:“若然端木先生真的出事,不論出於何種因由,雲蕭公子都必定難逃罪責,必受口誅筆伐、世人不容……”言之未盡,瓔璃語聲輕松起來。“但好在先生傷勢已呈好轉之象,等到先生傷愈,再現於廟堂、江湖,皇上和世人得見先生無恙,便應就不會再追究此前雲雲了。”

“說到底,只要先生沒事,此間之事便都能化解。”瓔璃臉上露出笑來。“便是宮中傳出的、那所謂華陀難醫的必死之傷,也只需道一句天佑,亦或劍勢有偏並不致命,不死蠱之事便可以瞞下。清雲鑒傳人本就玄奇,自不會有人存疑。”

藍蘇婉頷首認同:“不錯。”

榻上之人似在沈吟,一時未言。脈息間分明已有幾分強韌之象,但面色依舊寒白,唇瓣亦無血色,望去仍顯虛弱奄奄,連呼吸都似帶著幾分輕淺的滯澀。

她道:“此身……傷勢覆原……應還需費、不少時日。”

“無妨,師父慢慢養傷便好。”南榮梟守候在女子榻前,並不關心自己此刻於外的聲名及處境如何。他聽著榻上之人的聲息,心中到底未能完全放心。

坐於榻沿,將瓔璃端來的湯藥慢慢吹涼,小心地餵起榻上女子。

只待女子面色和唇上都覆了血色,傷勢痊愈,於常人無異,他方能覺到心安。

手中湯藥已將餵盡,端木若華看著他,忽而輕聲言:“畢節城中……你曾言……想帶我回連城拜祭你爹娘。”

南榮梟端著藥碗的手忽然顫簌了一下。

幽冽懾人的雙眸擡起,回望向了面前躺在榻上的她。

“餘下時日……你不若……帶我去往連城養傷罷。”端木若華覆又擡起了榻邊的手,輕輕撫向了他的眉骨。

自她醒來,便時常伸出手來,如此輕輕觸撫他的眉眼。指尖繾綣溫憐。

“我也可順道……隨你歸家,拜祭你爹娘。”

榻邊少年形貌之人看著她:“待你傷好,再去不遲。”語聲透著微微的啞滯。

“此番傷勢太重,脈相雖有好轉,但傷口仍需靜養,還是不要妄動為好。”一旁的藍蘇婉亦道。

“……有不死蠱在身……為師,不會有事。”端木若華仍舊看著他,手亦撫在他臉上。“連城三月,櫻木齊綻,花落如雨……為師曾見過……這一次,想要同你一起……再去看看。”

神色溫憐似水,她似憶起往昔,看著他的目中滿是柔軟的暖意。

他只看著她。

雪一樣白的發絲隨著她的動作,從榻沿垂落下來,落在了他的指上。

無人看見,他掩於她雪發之下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待你,傷好……”他只又道了一遍:“再去,不遲。”

她凝眸望著他。似是聽出了他語聲裏的顫意,一霎時眼中俱是哀憐之色,眼前漸漸有些模糊。

她低頭,終於不忍再說。

喃聲回與他:“那便……待我、傷好。”

只是三日之後,因驍騎營久未追蹤到雲蕭行跡,以致清雲鑒傳人至今不知生死……宮中查到驚雲閣暗中出手,助其逃遁,半是驚半是怒,立時下令搜查驚雲閣各處據點,務必找人尋出。便從京城內的據點開始。

因不知驚雲閣據點具體在何處,洛陽城內凡可疑之處,都受到禁衛軍的搜查。

藍蘇婉得訊匆匆推門入了此間屋中,便與屋中三人道:“此處原是京中高官私宅,因鬧鬼流言傳開,才轉賣給了來京的富戶。我驚雲閣用了些手段,暗中從他手裏又將宅子買下,作為京中據點之一。此地緊鄰皇宮,若開始搜查,便首當其沖……”

她行至t榻前,看著榻上白衣人道:“幸是師父脈相已趨平穩,傷口也眼見著在愈合,即便挪動,馬車鋪上厚毯,走得慢些,應無大礙。”

思及白衣人此前所言,想去連城養傷,藍蘇婉當即道:“師弟即刻便帶師父出京吧,便去到連城養傷!我已傳訊南榮公子,他會在你們抵達前,將追捕他的驍騎營高手引去別處。如此一來,連城本是他們已然追尋去過之地,短時間內,反倒不會想到再回去查看。”

藍蘇婉看向南榮梟:“我已安排沿途羽衛一路接應、護持,師弟這便動身吧!待我處理好後續雜務,亦會去到連城同師弟一起照顧師父。”

卻見立於榻前的黑衣人杵在原地,一動不動。藍蘇婉疑聲道:“師弟?”

瓔璃待藍蘇婉一說完便已下去做準備,不多時一路的傷藥與幹糧均已按行程分好,另取了很多應急之物。

將這些都搬上後院剛剛套好的馬車,又將絨毯厚厚鋪於馬車內,車簾窗簾都換上厚實的,這才看到藍蘇婉領著身後懷抱女子的黑衣之人穩穩行來。

端木若華蒼白著臉色依偎在他懷中,雪色狐麾裹在身上,幾乎與她的衣發融為一體,一眼望去,一片透徹迷離的白。

她自狐麾絨領中擡起臉來,間隙裏看一眼懷抱自己的少年人,眼神迷茫無解、恍憮癡怔……最後將臉埋入了他胸口。

南榮梟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臉,隱現桀驁,眼神幽邃地看著前路,勁挺峭然的身形穩穩抱緊懷中之人,帶著她踏上馬車,辭別了送行的藍蘇婉。

正值日落哺時,正是城門守備最為松懈之時,再加上驚雲閣暗衛已於前開路、等候接應,藍蘇婉本應不必過於擔心。但看著黑衣之人放下車簾時,心中突的一跳,還未思便已倉促喚聲:“師弟!”

南榮梟放下車簾的手止住,另一只手懷抱端木若華,於馬車內向她看了過來。

那張容顏絕世、眉眼如松枝雪魄、無一處不完美的臉,不知為何看起來竟似有些寒白。

他回望藍蘇婉,應是揚唇露了一笑,放下車簾的同時道:“師姐保重。”

她看著素色的馬車簾幔垂落,擋住了他與他懷中所抱的白衣人。腳下無意識地跟出兩步,躊躇一時,止步於院中,目送馬車離去。“師父、師弟,保重。”

盼你們往後順遂平安,再無離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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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醜][小醜][小醜]內容量預估錯誤,還有一章,下周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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