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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凜寒風冽 簇簇傲梅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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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凜寒風冽 簇簇傲梅開

“先生可知, 無塵大師亦是皇室血脈?”

夕陽斜照,暖色的餘暉灑落在禦花園內,值此暮冬,反透涼意。

景亭中跪身的白衣人聞聲微楞, 眸中閃過訝然之色。

葉征再度伸手虛扶女子, 端木若華見之, 未再令其為難。

不等帝王將手伸近, 已起身來, 立身在了葉征身前兩步外, 目光沈靜。

“凡有皇室血脈出生,都會被取血滴於無塵珠之上, 倘若無塵珠亮起, 誕生的那位皇室子,就是被無塵珠選中了, 他便會成為代當時皇帝接受戰罪天罰的命定高僧, 一生幽居於皇宮最西的拂罪院祈天塔內,守著無塵珠, 與青燈古佛相伴一生。”葉征嘆一聲, 便與白衣女子坦言道:“這些朕也是接過傳國玉璽後, 於太廟之中翻看葉氏族譜, 才得以知曉。實則便同‘清雲鑒傳人’一樣, 無塵大師也非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可以傳承和共用的稱謂。其之所以修為和武功無人能及, 也並非因為心境極空……而是每一代‘無塵大師’都會在臨終前將畢生功力傳給新的‘無塵大師’。如此代代相傳,所以修為深不可測。”

端木若華震了一震。從未想過會是如此。

若是連無塵大師亦為皇室子孫,非葉氏之人欲用無塵珠,確實更明其中之艱。

禦花園中, 朔風夾著寒意拂過花草暗蔭,白衣之人立身景亭中良久,忽而開口道:“皇上可還記得……先帝曾有一位容儀出眾卻品行不端,放浪形骸、風流成性,終因縱欲無度,虧空己身,因而早亡的胞弟?”

葉征楞了一下。“先生說的是小繯王叔?”

白衣白發於風中輕揚,端木若華凝聲語之。“我本名端木孑仙,是隨母姓,‘孑仙’二字,是家母為我所取,此名應是……正與繯王表字‘情歡’意境相逆……是因家母對此人餘怨難消。”

葉征聽得,目中不由微瞠:“先生的意思……先生之父難道是?”

繯王表字,少有人知,因是他自己所取,皇祖父對此不悅,除了繯王叔自己,從來無人敢提。

自己若非為帝,入太廟看過族譜,對此有所記憶,恐怕也不得而知。

晚風拂衣,廣袖如雲。端木若華平聲續道:“端木生母,名喚端木硯心,原是荊州鄉野一位女先生。父母早亡,她承父業在村中執教,兼代人書劄為生。明帝天和十一年,小繯王被先帝派去歸雲谷請清雲宗主入宮議事。途中偶遇家母,心生邪念,於歸程途中派人將其擄到了下榻的驛館。初時以禮相待,溫情軟語,百般誘哄,後因家母始終不為所動,便強行迫其與他承歡。數日之後,留下幾金,自顧回京。家母後因有孕只得離開學堂,為避閑言蜚語,獨自一人隱居於荊州山野,直至病歿於山中。”

擡頭來回望面前帝王目中震色,白衣人再道:“家母病歿後,我依言將她葬於了山中小居一側,不立碑,不堆墳,植花草於土上,焚書稿以為伴。便同她的餘生一樣,隱沒山野之中。後因稚齡體弱,我孤居山野難以自存,於下山途中昏倒在了山道上,被我師兄墨然所救……時年八歲。”

葉征震色道:“如此說來,先生之父確是小繯王叔?那先生與朕豈非是堂兄妹之親?!”

亭中白衣女子面容如水,微瀾不起,雙目垂落下來,微低頭與身前帝王道:“端木與家母,皆無意與葉氏皇族攀親,更不曾想以此間牽連,為己謀求一蔭、一瓦、一粟,今日為救愛徒請用無塵珠,適才道出,望陛下酌情。”

白衣白發之人正視帝王,語聲轉而凝肅:“端木所言,句句屬實。”

葉征嘆了一聲,忽而笑道:“先生是清雲鑒傳人,大夏境內世人無不尊崇,只要你想,開口之言可等同天示。其實先生想用無塵珠,明明只需跟朕說,得預無塵珠將為禍夏國,此後不能t再將之留在皇宮,需由你帶去歸雲谷……朕即便有先詛訓誡在,又如何能違逆‘天示’?自然只得遵循……可先生偏偏從未想過利用自己清雲鑒傳人的身份,謀求心中所欲。”

端木若華聞之已震。

腦中不受控制地閃過葉齊最後所訴之言。

——“在孤眼中,你便是我大夏朝最異的妖!最邪的道!”

——“身承天示,言之為預,倘為妖人,天下必亂!恐怕這大夏也早已成了清雲鑒傳人的大夏!”

確實,可亂朝綱。

確實,可覆天下。

端木若華恍惚間覺到冷汗濡濕了脊背,突然有些後知後覺了那人口中的“幸是”……實際承載了多麽沈重的份量,又飽含了多少惶恐憂懼。

——“幸是清雲鑒傳人,代代都如你這般單純,如白紙,又似頑石!聽從天示,只道所預……”

倘為妖人,天下必亂。

葉齊所言,分明分毫未錯。

端木若華突然憶及當日崖壁洞中,葉齊所言那一句,忍不住問向了面前帝王……

“陛下還是七殿下之時,想要當皇帝嗎?”

葉征聽得眸中一震。眸光顫動罷,看向了亭中他處。凝聲反問:“先生何以……突然有此一問?”

白衣人觀其神色,心下亦有些震怔。“七殿下竟,原是不想。”

面前帝王霍然苦笑:“先生見微知著,竟一眼就洞徹了朕心所想……既如此,朕亦不必再向先生藏掖隱瞞。”目光隨風而遠,葉征臉上的笑容亦隨風而淡、而逝。他看著天邊綺麗的殘陽,慢慢道:“朕曾……有一位故友。朕與他相識於微末……當然是他的微末,朕畢竟是個皇子。當時朕還年少,酷愛山水文章,尤喜以字詞短句描繪一地一景,只覺鐘靈毓秀,精巧瑰麗,其間一言一字皆美極。我選了各地學子入京備考期間,將我雕琢良久、自認不俗的一篇山水文,掛在了學子館對面的茶樓,那裏有一處專供文人展示文墨之處,我派人將之掛在了最顯眼處。往來茶樓學館者,無不駐足久觀,對我這篇山水文讚譽有佳,唯有他……”

言至此處,亭中帝王驀然輕笑了一記,眼中笑意久不散。“評我‘滿篇辭藻,空無一物,執筆者蓋不知人間疾苦’……言罷諷笑一聲,轉身便離。我坐在茶樓二層,聽見他所言,原是氣急敗壞,覷見他臉上那一閃而逝、可謂柔柔靜靜的笑容,又有些迷糊,待到回過神來,才意會他那表面文靜的笑容真是諷刺至極。”

“我因心中不服,親自拿著文章尋到了他落腳的客棧,言明只他一人有眼無珠、出言貶諷,旁人皆是讚譽有佳……他道——”言至此處,又是一笑,葉征無奈道:“蓋因文章最末的皇子專印吧。”

“我依他所言,改用普通的紙,普通的墨,去了皇子專印,謄抄一份改掛到了城西的茶樓……讚譽貶損便基本倒置。真是哭笑不得。”眸光漸深,葉征輕言道:“我不得不服。”

“他……憐苦百姓,心有大志,又心思細膩,是個性情中人。常年都是,既有遠慮,又有近憂。幾乎每次見面,他必與我陳憂思,訴民間疾苦,言時事之弊。我常替他轉呈到父皇面前,偶得一句嘉賞,常被言僭越。我知曉這便是他結識我所求,我只愈成全。縱為所用,也覺無妨。”

“我只是個皇子,並非儲君,行為縱使有些出格,亦無傷大雅、無足輕重。他登科及第,卻因言被斥,不得重用,我想要尋機與他表明心意,此後即便不為父皇所喜,亦決定為他轉呈憂思與百姓之苦、時事諸弊。但……”

亭中帝王回轉頭來,看向了白衣女子,苦笑道:“我突然成了‘應為帝’之人……皇兄一朝失太子之位,我一朝成了待立的新帝。應該所有人都覺得朕得天眷顧,何等幸運……可只有朕知曉……”

我與他再無可能。

我可以是他的知交、是他的伯樂、是他的故友……但絕不能是他的君王。

否則。

朕言行有失,行危害社稷、動搖朝堂之舉,他便該是第一個站出來指斥朕過錯之人。

“朕此生都無法再與他表明心意。不可,亦不能。”

直至此刻,隨葉齊之言一片片聚積起來的烏雲,終於徹底陰蔽了天空,在寒日裏下起了冰涼入骨的冷雨。

端木若華看著面前兩步外的帝王、帝王眼中痕跡雖淡卻揮之不去的寥落、周身若有若無的失意悵惘……

終忍不住道:“陛下……可曾怨我?”

“最怨先生的應該是皇兄吧,我知曉他為穩儲君之位所受的苦……至於朕……”葉征望著禦花園遠處微久,道:“先生的為人朕清楚。既是天示,你我皆只得遵從,天命如此,還能如何。朕知曉,人生在事,憾事難免,總有失意……在天下人眼中,朕已是世間罕有的幸運兒了。”

白衣人看著他的背影,指間漸蜷漸緊,想說什麽,然風拂過園中草木,一簌,又一簌……終是什麽也未能言出。

“先生幫朕辦一件事。”葉征下瞬垂目望向腳前隨風顫簌的草木,平聲與女子道:“先生雖也是我葉氏子孫,但先生愛徒雲蕭終歸不是。朕所托之事若能辦成,朕甘願擔下違背葉氏祖訓的罪責,引先生師徒二人入祈天塔,用無塵珠。”

回首望向身後白衣白發的女子,亭中帝王眸中晦澀了一瞬,最後凝聲道:“便是來時,朕言欲要請教先生的那樁私事。其實,也當是國事。”

落日殘陽斜斜鋪照在帝王周身,竟無端暈出幾分頹靡的厭色。白衣人見得,心下亦平白添出了三分失意。

端木若華回望於他,凝聲更靜:“陛下所托何事?”

……

出得皇宮,廣廈連綿,街衢喧鬧。年關將至,又逢戰事大捷,百姓眉眼間多見喜色。

行至洛陽東街。臘冬時節,寒梅已綻,滿街能聞若有若無的梅香。

白衣人忽而怔忡了一瞬。

隨行於白衣女子身後的少年人便也無知無謂地跟著停下了腳步。

他始終警戒著滿街或近或遠的行人,害怕自己和子蠱受到傷害,但本能告訴他必須聽從子蠱予它的指示,於是強行壓制住了對四周活物的攻擊沖動。

在他的世界只有兩件事。

——保護子蠱。

——“子蠱之請,母蠱不違。”

但偏有一只活物,從高處落下,很快的時間裏突然離他的子蠱那麽近。它本能地想要攻擊。

仍舊被他的子蠱強行制止了。

他必須遵從子蠱的意願,於是他停下了攻擊。只是警戒,只是時刻戒備著所有出現在子蠱身邊的活物和危險。

從一家茶館二樓躍落下來,正落在白衣女子面前的是一名戴著鬥笠的青年。

端木若華制止身後之人的攻擊之舉後,便看著面前之人微微頷了首,輕言語之:“隨我入內相議罷。”

南榮靜看了一眼被清雲宗主壓下手腕的哥哥,而後點頭與面前女子應聲:“好。”

三人前後行入了一家名喚雪胎梅骨的酒肆。

肆內酒香撲鼻,梅香也更為馥郁。

一身翩躚藍衣、眉目清婉、氣質如蘭的女子坐在酒肆內一間方桌前,見著三人入內,起身相迎,並命人隨後合上了酒肆的門。

四人分坐方桌四邊,端木若華始終伸一只手落在黑衣少年執劍的腕上,半是安撫,半是壓制。

隨後寧聲道:“陛下允我與梟兒入祈天塔、用無塵珠……但在此之前,需完成他所托之事。”

南榮靜已然取下了鬥笠,過於昳麗俊美的臉龐上閃過一剎時的驚喜,下一刻即開口問道:“他所托何事?”

白衣白發之人輕聲言:“治好左相。”

藍蘇婉聞話目中一閃而過的殤沈,唇間緊抿,語聲已凝:“大師姐入土為安後,文大人回府當日便已病倒,宮中太醫悉數已去看過,皆束手無策。他是梅大哥義兄,昔日為我驚雲閣副閣主,我也已經前往探過……心神耗散、積屙日久、病體虧空,已是病入膏肓之象。穆流霜統領護衛在他門前,也與我說了師父此前為他診脈所言。”

藍蘇婉沈沈嘆聲:“對於一個斷了生念之人,我實在不知該從何下手醫治。可無論為了私心,還是國計民生、朝堂安穩,我也都想要文大人安好。”

端木若華眼簾微垂,亦嘆了一聲。心下泛起點點疼意。“沈屙欲散,縱需時日,尚可調治,唯心病難醫……文大人心系百姓,為相多年,殫精竭慮,本為病弱之身,少有生t氣。綠兒的死於他許是剜心之憾,一時生氣散盡,只餘倦怠纏身,便隨心性放任自己了。”

南榮靜眸中掠過微光,聽得所言,忽而開口道:“若是因情之一字,影網暗中以蠱控人,其中情蠱相關,我所聞有情人蠱、情人淚蠱,還有一味忘情蠱……可叫人淡去心中情絲、漸忘執念之人,情忘了,因情而生的死意應該也會跟著淡了。”

藍蘇婉聽著,眉間微蹙,本能地生出幾分抵觸。然目光觸及坐在她對面、眼蒙黑紗、一動不動的黑衣少年,指尖又緩緩蜷起,一時未發一言。

端木若華卻未見猶豫,已然搖了搖頭。“以蠱控人心,實為邪佞之舉。如此操控他人心神,為達自己目的,未免自私倨傲、過於狂妄,此舉不可為。”

南榮靜聞言眸色驟冷,眼簾微擡覷向白衣人,語聲亦已透出寒意:“那宗主是還有別的辦法,來消除文墨染心中死意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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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就讓男主醒[狗頭]應該是下周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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