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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亂白發 飛雪凍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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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亂白發 飛雪凍途人

當年於宮門外初見時, 臉上毫無脂粉的白衣少女靜立在晴光下,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眉眼間卻極為沈靜,隱有漠寒之色。

葉齊看過去時, 只覺她所立之處一丈遠近都成了一片無聲的幽谷, 四周塵囂盡滅, 唯有她白衣無塵, 極清極凈又極靜地立身在那。如遺落人間的靈, 自山野間逃入俗世的一只清新白蝶。

空靈、澄澈, 幹凈得像一片雪、一朵雲。未染上世間一絲雜質。

她聽見車馬聲,轉頭向t他看來時, 他的手拂在車簾上, 直視了少女沈靜之餘、純凈無邪寧如溪水般的雙眸。

凈且靜,柔且寒, 靈且寧。無端引人向往, 難移雙目。

那時一念於心頭劃過,十分沒有來由的荒唐。

——若學三皇弟與四皇弟, 於宮外養個外室, 許也不錯。

下時, 她便迎著他的目光, 徑直上前來, 與他詢道:“殿下能否帶我入宮?”

心念微動,已然做了六年太子的葉齊, 自上而下俯視著少女坦然無懼、竟無絲毫怯意的眼神,眸中柔光更甚,眉宇間不覺便含笑,語聲便似春風, 不自覺地與她柔斂了:“孤還不知姑娘是何人?”

她平靜地取出了手中布囊裏的劍,擡眸與他道:“第九任清雲鑒傳人,端木若華。”

一霎時,葉齊目中的柔光、眉宇間的笑意,盡皆散卻。

眼神亦沈靜了下來,轉而慢慢掃過了她手中那把父皇重金向祭劍山莊買下、轉而禦賜給第八任清雲鑒傳人清一大師的麟霜劍。

劍鞘上刻滿了霜塵枯葉型的紋飾,中間環繞著兩個繁覆的古字:麟霜。

旁人可能不識,但此劍作為公輸家第三代鎮莊之寶,購入宮中時,亦經過了他的手。

心緒已寧,餘念幾空。

葉齊下時便收回了望在面前之人身上的視線,轉而斂目,眉宇亦凝:“宗主請上馬車。”

清雲鑒傳人,即歸雲谷主,雲門清雲一宗的宗主。

其為大夏國三聖之首,她與她所代表的清雲鑒受大夏百姓尊崇已九百餘年。他不可能不清楚“清雲鑒傳人”這一稱在大夏所代表的份量。

故轉為敬重。

即便明事起,葉齊隱隱有覺“清雲鑒傳人”的話語權過大。

聽天示,預後事,輔國事,和武林。比大夏皇帝和整個皇室、甚至大夏律法都更受天下百姓遵循崇信。

夏國歷代皇帝呈顯之態,亦都對清雲鑒傳人甚為信重……

其倘為居心叵測的妖人,禍亂夏國,可謂易如反掌。

葉齊便又看了面前的少女一眼。

她似有所覺,眸光再度迎視了他……眼神澄澈無垢,清明如鏡。

若代代清雲鑒傳人予人之感都如她這般……倒也不必過於憂患。

葉齊眸中再度柔和下來,溫然與之頷首。

白衣少女回望著他,本是漠寒的眸光亦流轉過少許微光,清泠泠地看著他。

他與她同車而行,帶她入了北宮,見得明真帝。

卻不曾想到過,四年後,自己做了十年的儲君之位會因她一句預言便遭廢黜。

無咎、無過,朝堂與百姓之中皆得信服,太子之位亦會被廢。

僅因清雲鑒傳人一句預言……

震驚過後,便是驚天之冷,漫過四肢百骸,襲卷周身。

原來不是妖人,也會做近妖之事。

要如何才能甘心驟然放下,過去三十年母後教導給自己的唯一心志?

幼年至今唯一所知自己該做的事?

幼年至今唯一所知自己該做好的事?

這半生所尋,這十年苦心孤詣穩定下來的朝堂局勢、建立起來的儲君威儀?

多想與她與父皇與天下人證明,自己唯有明君之志。

可惜預言即是命定,他當皇帝會比七皇弟更好還是不足,並無機會對比,世人永遠不會知曉。也根本不會給他證明的機會。

天示即命定。

清雲鑒所預即是大夏無人會去質疑和撼動的最大權威。

不論他這個莫明被廢的太子心中如何想,此前又勵精圖治、籌謀半生費盡多少心力,建立了朝堂內外越來越趨穩定的局勢,心下有多麽想要大展宏圖證明自己一身能為與明君之志——

亦已不需要,亦已無人會聽。也不必尋出他平生過錯。

因為天示預言:七皇子殿下應為帝。

他未被天命選中。僅此而已。

山壁洞窟內,葉齊強撐著用麻痹無覺的右手壓在了左手內關穴所插的銀針上,一面啞聲而笑,一面將穴中銀針慢慢向下壓移而出。不顧穴位偏移下,血順著銀針往下流淌,一滴滴滴落在了泥石地面之上。

未久,銀針被他拔出,葉齊終於有感左手恢覆了些許氣力。

他撐著自己,慢慢於山壁內裏站起了身。目中再難窺見一點水光,只餘滿目自嘲及冷笑:“我知天示因何廢我儲位……因我若為帝,必不奉天命,只篤信人為……平生定除此大患,覆天示,棄所預,毀了清雲鑒!”

端木若華立身於他兩步外,便聞他如是獰聲道。

強形立於此間狹隘的壁穴洞窟內,葉齊氣息不穩,雙肩隱隱顫然,胸口可見激烈地起伏著。

看向她的目光一剎時幽惻,下一刻更為冷寒而徹冽如冰。

端木若華亦回看著他,眸光深斂,不由覆雜。

二人於此壁穴洞窟內對視久然。白衣人幾度欲言,迎著他的目光,卻都未能發出聲來。

他看著她的眸中,幽意太深,惻意難平,恨意無盡。似窮盡此生,亦無可覆加。

叫她難移雙目,亦難靜心。心神動蕩間,恍憮難避。

“南崖西面……”葉齊卻於下瞬閉了閉目,不再看她,低喑著語聲道:“那處來時的淵澗雖深不見底,水流湍急……但本王的義子葉萍深谙水性且武功不弱,他墜入其間,必傷得不輕……但應該還活著……”

白衣人聞他所言,怔了一下。語聲遲疑而輕寧:“殿下想讓端木救他?”

“還有本王獨女葉悅,義子葉青、葉飛……保住他們的性命。”端木於此時,不得不註意到對面之人已然過分寒白的唇,肩背處隱約可見大團暗色,有血順著他麻痹無覺的右臂,正滴落在地上泥石之上。

“你不是想讓我罷手……欲擒本王回洛陽,做葉征的階下囚麽?”後背輕輕靠上了洞窟崖壁,葉齊回看向女子,目中已幽:“本王答應你了。”

白衣白發之人怔怔地看著他。

“宗主是天佑之人,得天佑之力,不過三年,便能以病體殘軀達到如今的武學造詣……本王自認不能敵……又何必再在你面前,自取其辱……”目中幽惻而含笑,只是笑意未達眼底。葉齊看著她,滿目自嘲。

端木若華回看於他:“王爺武功高強,已非常人能及,於武學一道,必定天賦過人,且也勤勉不輟。”

葉齊聞言而笑:“孤自三歲起練武,日夜不輟,寒暑不侵,自認武功已屬當世高手……但即便如此,也已非你敵手。”葉齊不無嘲諷道:“常人或許難及,但宗主又豈是常人……”

白衣人無語可說,語聲已靜。

“若他們還活著……望宗主保住他們性命。便憑你此前所言,不累家眷。”似是餘力難濟,葉齊晃了一下,而後喘著氣再度半跪於地,聲息皆已低:“本王依言罷手,宗主來擒就是……”

山風於崖壁外淩然吹過,洞壁一側的枝葉發出簌簌微響。

白衣人看著他,而後緩步上前:“我先為王爺止血罷……餘事如何,端木盡力。”

葉齊側靠在山壁洞窟一側的崖壁上,配合著身後女子脫下了身上被血浸透的輕甲。內裏淺色的裏衣,從肩背往下,大片被血染紅,白衣人知他氣海穴被銀針所封,難以凝力,伸手擡起了他麻痹無覺的右臂,慢慢為之將裏衣除下。

葉齊微側首,將後背長發甩到了身前,露出了背上箭傷所留的血洞,微微喘息著單手撐在了地上。

端木若華取出懷中僅餘的一瓶朱葉丹,倒出一顆,於指尖捏成齏粉,撒在了葉齊肩背處的血洞上:“且忍著點。”

面前男子寬闊的肩背不過微顫了一下,並無半點聲息。

端木若華撕下羅裙內擺的幹凈處,折疊壓在了他後背血洞上,而後對半撕下一截白練,穿過男子胸前緊緊纏繞壓縛住了傷口。

為其包紮的間隙裏,端木若華猶疑數久,終忍不住道:“端木欲詢王爺一事,不知王爺可能作答?”

葉齊聲息低緩:“何事?”

“先皇在位時,可曾有一月突然失了神志,然閉目能行,亦能食臥……似活人,然狀如木偶,亦不言語。”

葉齊本是微垂的雙目,聽到她所言,於此時慢慢掀開了眼簾。

“後於殿下侍疾一月後好轉,覆神志,再無異。”

腦中一瞬間閃過了跟隨於女子身側的黑衣少年,三年後此回再見,未曾開口說過一句話的異樣。

此前近身時,便感其周身毫無戰意,氣息亦無波動,平靜若死人。

葉齊突然明白了端木若華此前與自己對招時,一次次未盡全力,後又一遍遍阻他死志的因由。

然不動聲色,再度平聲低緩道:“你想知道孤當年,是如何讓父皇後來恢覆了神志?”

能覺到女子為他包紮的指尖輕顫了一下,隨後便聞女子緊凝之聲:“還請王爺相t告。”

狹長如鷹隼的鳳眸微微瞇起,眸中一閃而過幽冷攝人的微光。葉齊語聲淡淡道:“此非是什麽大事,宗主若能替本王將右手麻痹無覺之癥解了,讓本王被押回京的一路好受些,本王即刻便相告,如何?”

端木眉間微微蹙了下,看著男子背對自己赤膊躬身、盤坐於地,被她洩去勁力的左手長時勉力撐於地上,有餘力難濟的虛弱之形。

猶豫一瞬,女子牽過他的右腕,令其微微側轉過身,取出三枚銀針,依次在他腕上神門、陽池、列缺三穴刺入,而後渡了些許元力過去。“如此便應……”

眼角餘光突然瞥見那根刺入葉齊腹下氣海穴的銀針已然不見。

女子眼神一震又一凜,一剎時身欲退。已不及。

葉齊剛剛覆力的右手毫不留情地一掌揮在了女子胸口!

普安縣城內,端木此前與他對掌強形收力,已然反噬自傷,如此再受他全力一掌,喉中當即一甜,嘴角立時湧出了血。

葉齊亦同時吐出了一口血。面色眼見得更為愴白,再無一絲血色。

氣海乃要穴,封穴之針入裏三寸,只能慢慢待內力恢覆,一點點將之向外推出,少則三日,多則十日。絕不可以外力強形拔出,否則內力雖覆,一個時辰內必將斃命。

端木若華沈息之餘,擡眸看向了他,語聲已喑:“此針一拔,王爺命不久矣。”

葉齊已然旋身而起,右掌凝力再度向她揮來!周身殺意瀑溢而出,滿目酷戾深寒的冰冷:“本王可以死,但絕不會叫清雲鑒,再存於世!”

目中長恨再無掩飾,掌力揮出盡皆分毫不留餘地。

端木若華被他逼至了此間洞窟最內裏,後背靠上洞窟壁穴的一瞬,數枚銀針於指間射出,直指葉齊要害。

葉齊不閃不避,掌力仍舊落在了女子心門。

兩人同時一口血吐出,白衣人有感五臟六腑有如火灼,下瞬被他一把拉入了懷中。

腦中一片眩暈,耳旁風聲如狂。葉齊抱著她,一齊自山壁洞窟內滾落而出,再度墜向南崖下深不見底的山淵。

風嘯在耳,流雲聚散,霧霭之障被不停下墜的二人層層破開。

葉齊口中血湧,頸脈亦被銀針穿過,血流不止。

端木若華被他緊箍在懷中,伏於葉齊胸口之上,口中亦在不停滲出血來,冽冽山風嗆入喉中,臟腑之內猶如火焚。

“你不是想知道孤當年……是如何讓父皇恢覆了神志麽?”葉齊仰面看著上方不停遠去的流雲,雙眸漸空:“祈天塔……無塵珠。”

一面嘔血一面笑,葉齊抱緊懷中女子道:“只可惜……你馬上就要和孤一起死……知道了又能如何?”

端木若華喘息著伏於他胸口,一只手慢慢伸出,抓在了葉齊肩側。

血流得太快,身下之人眸光已黯,身漸冷,力漸失,周身已無知覺。

他卻仍舊緊緊環抱著她,分毫不曾松開。破碎喑啞的喉中只唯氣音,於他口中低喃流出,最後飄散在了風中:“別怪孤……孤與你,前事難了……後事難容……此生終只餘,恨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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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8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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