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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飄何所似 天地一沙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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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飄何所似 天地一沙鷗

峽谷地陷之底, 塌落之聲漸漸止歇,一片昏暗虛無中,赫連綺之仰面躺在陷落於底的碎石泥沙上。

目光久久看著頭頂上方那一道裂罅裏遙遠的天光。

四周一切都已歸於沈寂,昏沈, 潮濕, 陰冷。

唯有懷中女子溫熱的體溫, 能讓他覺到一絲暖意。

“唔……好疼……”端木若華慢慢從赫連綺之胸口爬了起來, 囁嚅著低頭去看自己摔下來, 被亂石撞到的膝蓋和手肘、還有撐地時不慎磨破皮的手掌心。

四周昏暗, 唯剩頭頂一道狹隘的天光,但因內元強盛五識敏於常人, 她仍能視物。

於是她看著自己被黑泥糊滿, 泥中又沁出血色的雙手抽起了鼻子,眼角也同時掛起了淚珠兒。

赫連綺之半個身子埋在泥石中, 此時看著她, 眸光既空又靜,竟讓人感到平和。久久未言。

端木若華不多時反應過來, 尋看向他, 倔強地忍著痛過來伸手扒拉他, 費力地想把他拉起身。“你怎麽樣了呀?”

——後來發現一點也不費力, 赫連綺之被她輕易地拽了出來。

一身白衣染泥帶塵、白發也汙灰了不少的女子有點傻楞楞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我的力氣這麽大嗎?”

被她一把拽出來的赫連綺之, 狼狽地跌坐於泥沙碎石上,略覺好氣又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下時雙手撐地,氣息不穩地看向了自己肋下。

那裏正慢慢地洇出血來。

陷落下來的泥沙碎石裏不光有桌木、布傘,和他之前用以鋪設陷阱的鐵索鉤絲,還有破碎開來的酒壺和陶碗。

他的肋下和後背, 均在落地時,被嵌入了一塊酒壺或陶碗的殘片。

血順著衣襟往下流淌,使得沾身的泥塵粘膩地貼在他的衣上、身上,混著血,吸附愈緊。

“那裏應有地下河,師姐去洗洗手吧。”赫連綺之憑著記憶裏赫連秀與他描述的峽谷地貌,指了地下河應屬的方位給面前之人。

女子點了點頭,便乖乖地轉身尋去了,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了黑暗中。

赫連綺之坐於地上不動,遲怔地看著那道背影隱沒於暗。他恍惚了一瞬,才慢慢從懷中拿出了固元凝血的丹藥,餵自己服下了兩顆。

眼下環境不適宜取出陶片處理傷口和止血,只能先服凝血之藥讓傷口慢慢止血。

端木若華洗完手便腳步輕快地尋了回來。而後看著赫連綺之同樣沾滿泥與血的雙手道:“你的手也很臟,也去那邊的水裏洗洗幹凈吧?”

赫連綺之下時低頭看向了自己的雙手。

確實破皮沾血的地方滿是黑泥與塵,只有方才拿藥的指尖還留有小塊的薄灰與餘白。

他仰首看向了站在他面前,仍處於醉酒中而不自知的女子。霍然笑了起來。“師姐,這是我第一次看清自己手上……沾了血,滿是汙泥與塵,臟成這樣了。”

“你眼睛不好嗎?之前都沒有看見嗎?”她軟糯著聲音,下時半蹲下身來,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在他眼前晃了晃。

“以前只道師姐看不見,眼睛是瞎的。”赫連綺之看著她於自己眼前晃動的手,臉上笑意愈深。“現在才知道,師姐雖然看不見,卻不瞎。綺之自以為看得見,卻真正目盲,t也心盲了這麽多年。”

“沒有啊,你的眼睛跟著我的手指在轉呢!是好的,看得見。”白衣女子笑著盯著他的眼睛,倔強地開口反駁道。

“也許只有你像此刻這樣了,綺之才敢在師姐面前,無所顧忌地說出來……”一聲長笑,赫連綺之回視著面前笑顏明亮的女子,有些貪戀地想要伸出手去撫她臉上的笑,下瞬看到自己手上的泥與血,又堪堪止在了半空中。

他的視線慢慢垂落,眸中越來越空,語聲忽而壓抑又慘惻。“師姐你知道嗎……那個男人……那個我恨了半生的男人……自以為他拋妻棄子……丟下我和我娘不要的那個男人……我們的師父……陸清漪……”

破碎的哭聲再難抑制,回蕩在峽谷地下的深處。“他……”

他沒有任何,對不起我與我娘。

因為我原本就只是,一群流民強-暴我娘,生下的野種……

當年夏國的第八任清雲鑒傳人清一大師流落羌地,化名陸清漪,被大榆谷的羌族姐弟所救,後來被夏明帝派當時還是葉家影衛的墨夷氏尋回。

陸清漪看出了本該和他一起回返大夏的九州禦,已與救他的西羌少女相愛,便命他留下,管理和主掌羌地三年,兩人一起發展起來的大同軍,自己隨同墨夷氏影衛回返夏國。

他走的那一晚,情竇初開的羌族少女冒雨追了過去,赫連嫣在雨中尋找他馬車離開的痕跡,卻被雨迷了眼,騎馬追去了另一條偏僻的小道。

而那小道上,正有十幾個流民蜷縮著躲在樹下避雨。

赫連嫣下馬向他們打聽有沒有見過一輛漢人的馬車駛過……

十五歲的羌族少女白得像個瓷娃娃一樣,雙頰粉嫩,黑亮的眼珠兒像晶瑩的葡萄一樣又大又圓。因為淋雨,濕衣與發皆貼在了身上,看起來單純明麗又惹人憐愛。

等到赫連秀發現姐姐不見,騎馬追到陸清漪的馬車,卻沒有尋到姐姐時,心裏立時就預感不好。

他與陸清漪一起尋回,尋到了那條偏僻的小道上。

當時赫連嫣躺在樹下,已經被那群流民折磨得奄奄一息。

冷夜的雨打在她蒼白如紙的面頰上,她張著空洞的大眼仰望著暗沈落雨的夜空,一面無知無覺地流淚,一面嘶啞喚聲著陸清漪的名。

護送清一的墨夷氏影衛被清一下令,將那十幾個流民全數斬於了劍下。

陸清漪抱起了樹下破碎支離的少女,攬在馬車中,回返了大榆谷。

少女在陸清漪的救治下整整一月才醒,其間一直因為發燒處於半夢半醒的渾噩驚戄狀態,陸清漪守候在榻前,一遍遍地出聲安撫少女,直到少女終於能夠安睡到天明。

後來赫連嫣醒來,看見陸清漪,說那一晚自己騎馬去追他,後來……後來怎樣了?自己是不是追到了他?

陸清漪看著她明亮的眼睛,終不忍說出實情,只點頭訴與她:追到了。

“那我怎麽什麽都不記得了?”

“因為那一晚你的馬跑丟了,你淋了雨,是和我一起乘馬車回的大榆谷。”

後來赫連嫣發現自己懷孕,理所當然以為是那一晚陸清漪與她……

所以他才會為了她又回來了大榆谷。

為了安撫赫連嫣,陸清漪在大榆谷留了一月又一月,直到明帝再度派人尋來羌地,催了一遍又一遍。

赫連秀將一切看在眼裏,大榆谷中,暗中潛伏在側不時催促陸清漪離開的夏國武人已經越來越多。

他知道姐姐肚子裏孩子的真相,也知道陸清漪在夏國當有一定的身份地位。這個男人根本不屬於他們這小小的西羌大榆谷,最後一定會離開。

於是在姐姐對陸清漪的依戀更深前,他叫陸清漪離開了。

時陸清漪心有不忍,赫連秀看著他忍不住紅了眼眶:“可是你一定會走的不是嗎?我怕繼續拖下去,你再走,姐姐就活不下去了……”

陸清漪聽了他的話,一夜輾轉未眠,他想要留下一封書信與她辭別,但提筆數次後,未能寫出一言一字,最後嘆聲罷,只留下了一幅畫。

——便是那幅後來被赫連嫣繡在了赫連綺之腰帶上的山河日月圖。

不論赫連嫣,還是不明真相的九州禦、九州旭,都將那幅畫解讀成了:吾心在夏,不會留下。

對,亦不對。

不對,亦對。

總之是因為責在大夏,所以他不得不離。

次日陸清漪隨同墨夷氏影衛驅馬而離,榻上原本安睡的赫連嫣突然醒來,她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淚如雨下地奔出屋去,追馬相留。

然陸清漪記著赫連秀的話,決絕地策馬而離,未回頭。

赫連嫣就這樣捧著那幅畫,愛了,也恨了陸清漪一輩子。

峽谷地下,赫連綺之看著面前滿目單純望著自己的女子,啞聲笑道:“師姐可知?我來歸雲谷的第一年,那個男人……我們的師父……陸清漪……他就因為得知了我娘的執念,又回了一踏大榆谷,他自覺無法將當年真相說出口與我娘聽,於是寫下了那封信……便是師姐轉交予我的那封信……只要看了那封信……便能知當年真相……”

可是當陸清漪再度回到大榆谷,看到赫連嫣見到自己的震動與驚喜時……他看到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中,閃爍飄搖著,仍舊炙熱明亮的火焰,好似從未熄滅過。

陸清漪看著她眸中那簇火焰,向來平靜無漪的心,似被燙起了陣陣漣漪。

讓他無論如何也拿不出那封信來,交予她。

於是他默聲良久,只訴與了她:自己是夏國的清雲鑒傳人,所以不可能留下來,當年是,現在也是……

赫連嫣楞楞地看著他,直到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下來,一顆又一顆,連成了線……卻仍倔強地睜大了眼睛看著他。

陸清漪轉過頭不再看她,最後與她道:“當年的一切,便都算作意外……你忘了我吧。”

後來即使面對九州禦的詰問責難,他亦未再替自己多言一句,只獨自帶著那封信,又回返了歸雲谷。

“陸清漪在那封本應闡明真相的信最末,添了這樣一段話……”赫連綺之雙頰上的梨渦伴隨笑容,浮現得那樣明顯。然過分明亮的眼中,分明閃出了淚光。

——餘看到她臉上分明滿是怨與恨,怒與痛,但眼中仍燃著那樣一簇火焰,飄搖不定地閃爍著,卻似不會熄滅。

餘忽然意識到,若將當年那一夜的真相告訴了她,這一簇火焰,便會熄滅。

那一刻比起其他諸事,餘似乎更不願見,明焰將熄。

對餘之恨也罷,怨也罷,似乎都已無那般重要。

只望安好。

舊事本應隨塵落,此後當、不會再提了。

……

便如陸清漪信中所言,後來即使回到了歸雲谷,他亦未將真相告訴赫連綺之。

那個天生一張娃娃臉,年過而立,形貌仍同少年的人,坐於峽谷下方的泥沙碎石上,滿目是空。

那個男人由著自己恨他,怨他,將滿腔偏執與怨憤都對準了他。

——卻仍舊在那三年裏,悉心教導了他,照拂著他,似乎真的把他當成了親子。

直到他死,直到自己將烈性朱葉果刻意餵給了舊傷覆發的他……致使那個男人在血脈逆行中,痛厄瀕死。

他才強撐著一口氣,訴與榻前的自己:“你走吧……從今以後……你便不再是歸雲谷……我的弟子了……”

眼中閃動的淚光,終於還是化成水,流淌了下來。

赫連綺之突然憶起了,那夜陸清漪站在樹下,對抓完毒蛇後爬在樹上休息,因為摔傷、因為淋雨、發著高燒的自己說:“下來吧,我接著你。”時,那雙同時張開的手臂。

他那時,應該是真的把自己看作了兒子吧。

自己假裝乖順地跳入他懷中時,故意放出了背上竹簍裏的毒蛇,讓毒蛇也同時撲向了樹下的男人,狠狠咬了他一口。

而那個男人,即使迎著撲咬而來的毒蛇,亦將瘦弱的他穩穩接入了懷中,沒有避開,也未將他當成毒蛇一起甩開。

赫連綺之控制不住地蜷指,握緊了自己沾滿血與泥的手,眼前慢慢模糊成了一片,他的語聲仍舊森然而嘶啞,卻又無助至極。“師姐,師姐,我的手已這樣臟了……”

淚滴於掌中,很快被泥汙與血淹沒,悄無痕跡。“……早就已經,洗不幹凈了。”

峽谷上方的天光漸暗,白衣女子看看他,又看看他臟汙的手,下時轉身離去。

赫連綺之麻木地看著她的背影再度消失在眼前,一時慘笑,一時長哭。久久不能歇。“這半生…t…我活得多可笑……又多可悲……”

自以為的覆仇。

自以為的深恨。

自以為的怨憤。

卻竟然不過是一場笑話!

恨錯了人。怨錯了人。怪錯了人。殺錯了人。

錯得多離譜……?

而他錯了半生,偏執了半生,枉費了半生,徒勞了半生……

一直在做的,唯有一件事。

恩將仇報。

無論對她,還是對陸清漪……滿心皆由恨。

即便最初時……分明不只有……恨。

“師姐……師姐……”峽谷的地下太暗,風太靜,地太冷,他忽然忍不住哭著喚聲於她。“是因為綺之做錯了事……錯了太久……錯得太多……所以你也要丟下我了嗎?”

“師姐……師姐……”哭聲愈響,他呆坐在一地碎石泥沙中,突然哽咽,繼而泣不成聲。

從未像此刻,像個孩子。

他貌同稚子,卻無一日做過真正的稚子。唯有此刻。

黑暗中,女子的腳步聲再度輕快轉回,她跑到地下河邊,尋出了袖中的白練,截斷後在河裏浸濕了水,捧著回到了他的面前。笑顏仍舊明亮:“可以洗幹凈的,我拿布沾濕了水過來,只要多擦幾遍,就能幫你擦幹凈了!”

說著便拿手中濕淋的白練輕輕擦拭起了他的雙手。

不顧藏於袖中,那原本纖塵不染的白練,頃刻被他手中泥汙與血,染成了黑灰色。

赫連綺之一時呆呆地看著她,被淚浸滿的眼中,映著她垂目認真替他擦拭雙手的模樣。眼中的淚凝滯一時後,更如雨下。

“不要哭,不要哭!”而她擡頭來看他一眼,尋出白練中尚且白凈的地方,繼續替他擦拭著雙手。“很快就可以擦幹凈了!”軟糯的語聲那樣認真,半是急,半是哄著他。

模糊的視線中,赫連綺之看著她將手中長長的白練都拭成了灰黑色,然後重新拖抱起那堆白練尋去了地下河邊,不多時又抱著被她洗凈的白練捧回了他的面前,再度幫他擦拭手上的泥與血。

來回數次。

終於將他滿是泥汙與血的雙手,擦拭得再無一點泥塵與血跡。

而她纖細冷白的指尖已經被水揉皺,掌心破皮出血的地方也已經發白變皺。

“好了!擦幹凈了!”她高興地仰起臉來看向了他,開心地彎起了眉眼,從來沈靜淡冷的臉上,此刻唯見單純無垢,尋不到一絲陰翳與塵霾。

赫連綺之看著她,睫羽上的淚無聲滾落了下來,久久,半是哭半是笑地輕輕“嗯”了一聲。

他從懷中取出傷藥,慢慢倒在了她掌心破皮露肉的傷口上,再牽出她袖中幹凈未濕的白練,截斷後,替她輕輕纏裹在了傷口上。

她好奇地低頭,用純稚無邪的雙眼低頭看著自己被包紮好的雙掌掌心,而後開心地喃聲:“不疼了。”

擡頭來回看向他,又道:“你真好~”

赫連綺之又想起了初到歸雲谷的那一晚,她抱著一床又一床被子,焦急又無措地蓋到自己身上時的模樣。

蒼白無血的唇輕輕動了動,娃娃臉的“少年”眸中盈淚,看著她,慢慢笑道:“師姐真傻……好的,明明是師姐。”

面前的女子突然歪過頭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無知無識地靠向了面前的人。“我突然好困……”

軟糯又單純地蜷靠在了男子懷中,端木若華幾乎下一瞬就閉上了眼睛,最後囁嚅著喃聲:“我睡一會兒,就睡一會兒……醒了再跟你玩……”

赫連綺之貪戀地懷抱著她,低聲道:“等你醒了,恐怕就不會再肯,跟我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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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5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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