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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鄉臨睨極 花柳映邊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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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鄉臨睨極 花柳映邊亭

馬背上立身之人目光向下斜掠, 與回首向她望來的那雙圓亮眼瞳,目光相接。

一者目中流螢輕閃、似有光;一者目中沈寧如山,靜無風。

“倒未料到,師姐竟還活著~”赫連綺之望著一身凈寒白衣、滿頭白發勝雪的女子, 只是笑言:“此生能再見到師姐, 綺之心裏十分高興。雖然同時也有那麽幾分遺憾~”

兩軍陣前, 萬軍叢中, 此一方軍馬背上。端木若華只是看著他, 並不多言。

“師姐的眼睛也已覆明了~內息強勝, 還似遠勝當年。”天光恍恍下,赫連綺之的眼睛不由得註視在女子隨風揚落的白發上, 目光有些迷離。“三年前, 分明已是病體難遏、油盡燈枯、回天乏術。便是連我也沒有把握能將你治好,然此時此刻, 師姐卻只是白了發, 人竟又好端端地站在了我面前。真像一場夢。”

註視在那雪白發色上的目光微久,不多時, 赫連綺之才收回了目光。

思緒幾轉, 赫連綺之想了想道:“以師姐當時的境況, 還能有何法呢?難道會是花雨石醉心經年, 一度妄言可讓人起死回生、百病全消的那什麽‘不死蠱’麽?”

看著女子滿頭白發下, 襯得更白更冷、微瀾不起的面容,赫連綺之不經意間便是一笑, 竟好似重新見到了少時的她。

頰邊兩個梨渦隱現出來,赫連綺之笑著道:“不過即便是有這種堪比仙藥的奇蠱,花雨石又怎麽肯拿來救師姐?要救也是救……哦對了,雲蕭師侄曾改投在花雨石門下, 想必學到了不少蠱術相關,難道是他?”

明亮的大眼中一霎時笑意更為盎然,他玩味道:“也只能是他了吧?竟有能為三年內育出一味世間奇蠱用以救師……他對師姐,還真是用情至堅~”

下時又一瞬不瞬地看著女子的神色,赫連綺之又道:“不過師姐恢覆如初,此刻此子卻不在身邊……想來他用蠱術救治師姐,也沒有那麽容易?難道是一命換一命?”

端木若華抵在赫連綺之頸側的銀針,下時刺破了赫連綺之的頸,有血珠順著針尖冒了出來。

女子平聲而語:“多言無益,予我解藥罷。”

赫連綺之有感頸間刺痛,伸手摸了一把,指尖沾上了血珠,順著指紋在往下流。娃娃臉的“少年”雙眉剎時一攏,容顏可見委屈愁苦:“師姐如今對我,倒真是無情。”

擡頭一臉無辜地看向白衣白發、滿面冰冷的女子,赫連綺之瞇眼兒笑道:“是因為綺之戳中了師姐心中所痛,還是因為綠葉師侄的死呢?”

頸間一霎時更痛,有感一縷淳厚而又霸道的元力隨針渡入了頸脈中,赫連綺之疼得輕喝了一聲,竟控制不住地彎下了腰。

“綠兒的死,此生不會寬宥於你。今時於此,你若再不予我解藥,待我渡入第二縷元力,師弟再想拿出解藥,也已不能。”女子語聲沈寧而靜,不聞恨意,但有冷意。

只這片刻間,赫連綺之已然疼得頸間青筋爆出,一張粉嫩瑩白的娃娃臉轉瞬變作了慘白,額邊冷汗一滴接一滴地淌下來。

他不由得緊咬著牙顫然伸手,從懷中掏出了一方粗陶制的小瓶。

白衣人從他手中接過t了藥瓶,拔開木塞聞過,確認無錯後,立身於馬背上看向了遠處持刀挾持著巫亞停雲的木比塔。

木比塔如尖刺般銳寒的目光迎上端木若華幽靜沈遠的眸,下時厲聲道:“你先放我哥!老子才會放夏軍的主帥!否則大不了讓他們一起死!”

馬背上的白衣人迎著他的目光,一時未語。

下一瞬,回首轉指,便於他眼中,將手中銀針向下一移,整根刺入了赫連綺之鎖骨與頸管相連處一穴。

木比塔看得目光一錚!下時就要發難!

白衣人傳音便起:“刺入之針,會隨著赫連綺之每次呼吸而深入半厘。一炷香內,若不用磁石將之吸出,他便會斃命。”

言罷,女子便旋身從馬背上輕躍而下,足尖點地,落地無聲。

白衣白發之人續道:“軍中打磨兵刃,必會用到磁石。你等若頃刻帶他撤兵回營,便還有救。但若動手傷殺夏軍主將,兩軍必繼續交戰,短時內皆難撤回,他必死。”

木比塔眼中兇意畢現,狠瞪著端木若華,下時又不得不逼著自己強忍消退。這位少年羌騎將領恨聲冷冷道:“老子一放人,夏狗答應絕不追來!”

端木若華立身於夏軍前首,未言未動。身後已然趕來的巫山秋雨和青陽子,雙目緊緊看著木比塔架在巫亞停雲頸間的刀,此刻立時大聲道:“絕不相追!”

前軍將軍林海、右軍將軍南冥對視了一眼,也都錚然揚聲:“只要你放人!我夏軍今日絕不追擊!”

木比塔卻不相信,沒有拿刀的那只手直直指向了陣前白衣白衣之人:“你是夏國的清雲宗主,是傳聞中的聖人,應當是不會騙人的吧?我要你來說!!”

端木若華斂息而寧色,平聲開口:“巫將軍與身邊護從皆中了蔓綺草之毒,即便服下解藥,也需盡快回城進一步救治,他們亦是耽誤不得,故你可不必多慮。”

聽她此言,木比塔方按著手中之刀壓著巫亞停雲退了兩步,而後冷眼看著面前的夏軍軍叢,揚聲大喝:“所有羌兵!撤退!!”

羌兵聞令而動,慢慢後撤,木比塔眼角餘光瞥到,又再度大喝:“動作快!”

下時羌兵如潮水般往後退去,片刻間已然退出數裏之遙。

木比塔仍用刀壓著巫亞停雲的頸,身邊還餘副將親衛百餘人。“不準追來!”言罷,木比塔一把將巫亞停雲用力往前一推,返身飛快上馬,喝馬便撤!

然下一時,立身於夏軍前首的白影倏地一動,身如蝶影般向著馬背上飛馳而離的木比塔掠去。

就在白影靠近木比塔的一瞬,三支箭矢從羌兵所退的遠處淩然射來,箭射得極準,時機把握也極準,若換做旁人,必已中箭重傷。然白影手中白練一揮,竟能後發而先至,三支箭矢只於空中一晃,便被女子卷落於地。

白衣人同時踏步在了木比塔所騎之馬背上。用腳勾住了馬韁,不見用力,竟就讓一匹疾馳中的奔馬硬生止蹄停了下來。

此間之力,不見發力,更覺驚懼。

木比塔雙手緊緊握在停下之馬的馬韁上,回頭覷向身後之人的眼神都不禁流露出幾分駭然,他抑聲道:“你……竟言而無信!待要如何!”

女子容色靜淡,垂首看著他,雪發於風中輕揚。

下時只從懷裏取出了一封紙頁已然泛黃的老舊信封。“這封信,收信之人應已離世,但亦是執筆之人的餘念。便將之轉交予赫連綺之罷。”

木比塔聞言楞了一下,隨後目光便看向了女子手中遞來的信。一見信封上“赫連嫣親啟”幾字,又驀地震了一下。

端木若華待他伸手接了信,白影便如風般飄起,又往後掠開。退回了。

畢節城前十裏。半炷香內,最先後撤的羌兵帶著赫連綺之已然難見身影,陸續往赫章地界內的駐地撤回。

端木若華回身走來時,巫山秋雨與林海等人已將那瓶解藥餵給了巫亞停雲及其他中毒之人服下。

“端木先生!”眾人一見眼前滿面沈靜遠冷、衣發皆白的女子,心頭便不由得一陣端肅沈凝,皆抱拳低頭行禮。

巫亞停雲身受兩刀,傷勢不輕,此時半身掛在巫山秋雨身上,也不禁凝目欠身對著端木若華一禮。“多謝先生來助。”

“你傷得不輕,先回城中療治罷。”端木若華回看向她,點了點頭。

下時白衣白發之人轉首向著軍從外圍的一處僻靜處傳聲輕喚道:“梟兒,過來罷。”

眾人聞言不禁都楞了楞。

……是雲蕭公子?他若也跟從端木先生來了這戰場上,怎不見出手?更不見露面?

往日曾數次救我中軍於危厄之時,論身手與機敏,當已不輸其師。他若在,按理不會讓尊師清雲宗主親自於此戰場上冒險才是……

雖說,時隔三年,清雲宗主此回出谷來助,眼見雖不知為何白了發,但雙目已然覆明,舊時常年不良於行的腿腳也已離了輪椅,落步無聲,內息綿長,武功之高竟難窺得一二。實在驚人。

隨著女子話音落下,一道黑影便如鷹鵠而落,半張臉覆著鐵面,眼蒙黑紗,靜靜落於了女子身後。一襲黑錦長衣上繡著團團簇簇殷紅盛開的櫻花。

衣發身形皆熟悉,只是面具下露出的下半張臉,全無笑意,和著他臉上的鐵面和黑紗,無端透出酷寒冷意,讓人備感疏離和陌生。

青陽子畢竟與他在青風寨中一起生活了數年,有感異樣,不禁問聲道:“雲蕭的臉……和眼睛……怎麽了?”

端木若華回轉身來,看向了聽從她之言一直靜候於一旁的少年人,目中沈寧遠冷之色,不經意間柔和了下來。聽罷青陽子問聲,只輕言回道:“是為救治我之病體,試藥傷了眼睛,性格也因藥物變得孤僻了些……不日會好。”

口中輕言“不日會好”時,女子眸中之色更見柔斂,透著沈靜如山的堅定與些許執意。

眾人聽得心生憾意與敬意,想難怪端木先生的雙目得以覆明,舊疾能愈,原來是雲蕭公子助其師試藥而成。

自己雖愈,卻令弟子傷目傷體心性亦損,也難怪端木先生會於這短短三年內便白了頭。想也因此自責傷神已久。

至於羌兵那蛇子軍師所言的“不死蠱”,自是不可信之,世間何來能令人起死回生、百病全消的不死仙蠱?不過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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