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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在此山中 雲深不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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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在此山中 雲深不知處

冷夜寒風謖謖, 風雪不時漫眼。

赫連綺之看著幾步外的瘦長身影慢慢朝自己走近了過來。

冬夜太黑太冷,直到來人走到面前,視線中的人影才算清晰了起來。

“舅舅終於打算與我這外甥相認了麽?”赫連綺之看著走到面前的赫連秀,梨渦隱現露了一笑。

赫連秀站立在了他面前, 臉上神情先是楞了楞, 而後才慢慢開口道:“你知道我是……”

“難道舅舅還在大榆谷時, 無人說過舅舅與我娘長得相像嗎?”赫連綺之像是回想起了什麽, 波瀾不興道:“也是, 那些鄰裏整日只知道嘲諷我娘愚笨, 被漢人迷了魂。這樣的話可能反倒不會說。”

赫連秀直直看著赫連綺之道:“論起相像,你才是真的和姐姐長得很像……”他又垂目看向了赫連綺之腰間那根洗到發白的腰帶, 眼神覆雜了起來。“這根腰帶……是我看著你娘親手做的, 上面的山河日月圖也是我看著她一針針繡上去的。她……”

想到赫連綺之所說,鄰裏對赫連嫣的嘲諷, 赫連秀便知, 姐姐在他走後,還是沒能解開自己的心結……沒能放下心中的執念。

“我不在的那些年, 你和你娘……是不是過得不好?”

面前之人眼神裏流露出的心疼與愧疚很真摯……多少淡去了一層大榆谷中那些鄰人對他與娘的奚落嘲諷。

赫連綺之微笑道:“不關舅舅的事。我娘跟我說過, 舅舅從小就很照顧她, 離開是因為遇到了心愛的姑娘, 你們都喜歡打獵射箭, 舅舅陪她到處游獵去了……娘說這沒什麽不好,只要舅舅過得高興就好, 她也只希望舅舅在外面能過得幸福。”

“那你們呢?”赫連秀伸手輕輕握在了赫連綺之肩頭:“我和莎朗走的時候你才一歲,姐姐說她能照顧好自己,實際上你們過得一點也不好嗎……”

“我娘說,你是一直等到我滿一歲, 娘能出門幹活了才肯和舅母去游獵的……她從來沒有怪過舅舅你,綺之亦是。”眼望遠處,赫連綺之平聲淡淡道:“我和我娘都明白,舅舅也需要過自己的日子。不可能照顧我們一輩子。”

風雪中,赫連綺之的語氣越平淡,赫連秀卻仿佛越能知曉,自己離開後的那些年,他們孤兒寡母日子過得有多難……

“是我對不起姐姐……我明知道姐姐剛剛經歷了那些,就算她不記得,身體又怎麽可能不受影響……卻還丟下她,只顧自己和莎朗走了……”

面前男子的語聲已含泣,赫連綺之聽到他所說的,心中生出幾許疑問,欲細詢,下瞬赫連秀又啞聲道:“……我明知道她心裏放不下陸清漪,那個人當時又才離開不久,姐姐心裏肯定既愛他,又恨他,不懂他為什麽拋棄自己……又怎麽可能過得好……”

時隔多年,赫連綺之再一次聽到那人相關,腦海裏不受控制地一陣刺痛,眼中漫卷的風雪一霎時更寒。“無論我和我娘過得有多不好……我們應該怪的,也不是舅舅,而是那個人。”

赫連秀聞話直直地看著赫連綺之,眼中淚意於此時微微凝滯住了,似是想說什麽,最後動了動唇,又未言。

冷夜無光,風雪如刀般淩淩地劃在人臉上。

赫連秀看著赫連綺之,扶肩的手一時用力,一時又蜷起了指。“你娘她……你娘她現在……”

赫連綺之轉目看向了一旁的風雪:“我娘六年前,就於大榆谷中病逝了。”

兩鬢已經斑白的男子,雙目一瞬間凝淚,又一瞬間落下。他幾乎是立刻就泣不成聲了。“怎麽會……怎麽會……姐姐她……”

他轉身背對了赫連綺之。

赫連綺之看了眼他的背影,下一瞬垂下了眼睛。“我當時不在娘的身邊,只有木比塔陪在娘身邊……我娘後來嫁給了大榆谷中一個叫阿塔的獵戶,生下了木比塔,可惜那個獵戶沒照顧娘幾年,就在谷中暴發的牛羊疫中染病去世了。後來娘的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病逝前娘讓木比塔出來找我,直到木比塔找到了我,我才知道娘已經病死在大榆谷中。”

聽著赫連綺之所述,寒冽的風聲幾乎快要掩不住赫連秀壓抑的痛泣聲。

赫連綺之看著他立身於風雪中,雙肩顫動已久。

驀然想起自己剛剛聞訊娘已經去世的消息時,一時呆駐在原地,竟沒有立刻流下眼淚。

出大榆谷時,自己明明向她承諾了,會把那人帶到她面前去……最後沒能做到,便覺無顏回去見她。

只是從未想過,他竟因此,未有一日好好照顧過娘……竟因此,沒能見到娘最後一面。

風雪中,他聽見赫連秀哭聲裏壓抑的自責、愧疚和對母親的心疼,突然也排山倒海地湧上來很多愧疚、自責、心疼和後悔。

他至少應該有幾年,好好陪在娘身邊的。

卻因為那個人,因為對那個人的恨,因為娘對他的執念,因為娘對他的執念慢慢也成為了自己的執念……最後竟讓他忽略了應該去照顧娘,應該陪在娘的身邊,應該要讓娘開心。

所以當他得t知娘已經病死在大榆谷中時,除了痛、除了愧、除了悔,更多更多的,是對那人更深的,幾乎刻入骨髓的恨。

他一定要毀了陸清漪舍棄他和娘也要去守護的這一切。

一定要毀了——清雲鑒傳人。

……

大夏天隆十一年暮春,姚柯迴與葉齊領兵欲克畢節城,圍城兩月,大夏中軍嚴陣以待。

然以弋仲為首的先零、卑湳兵卻被姚柯迴指派,暗中繞往增防後的敘永縣,不惜代價連夜再度攻克敘永縣,並將指派到弋仲手下的十數萬先零、卑湳兵馬從敘永縣,推進到了益州腹地古藺,打算沿安樂水繞到畢節城後方,設伏前後圍堵,一舉殲滅中軍。

然被中軍察覺,提前部署,將計就計使北部暗中援調來的虎賁軍前往設伏。

雖有“蛇子”軍師提醒姚柯迴:夏國聞訊他領兵入夏,或有援軍前來。但虎賁軍擅長潛行,蹤跡未顯,加之弋仲仰仗著自己手下所率羌兵足有十五萬之多,未加審慎前行,終於在安樂水邊中了虎賁軍埋伏,羌兵折損過兩萬,被弋仲推出去擋在前面的先零兵尤其死傷慘重,弋仲又怒又不甘地領兵退回到了古藺。

至此,反軍與羌騎一分為二,以姚柯迴為主帥的十萬燒當精銳鐵騎、及葉齊為首的三萬益州寧州兵圍於畢節城外,駐紮不退,數次發動奇襲;以弋仲、木比塔為首的先零、卑湳兩部羌兵還餘十二萬,暫駐於古藺,與大夏來援的十萬虎賁軍隔安樂水對峙。

在一眾高手及武林中人的相助下,畢節城屢屢自姚柯迴、葉齊手下有驚無險地守住。安樂水岸,自“蛇子”軍師被姚柯迴指派過去後,退敗之勢漸改,與之隔岸對峙的虎賁軍漸漸吃力,不得不向中軍求援,巫亞停雲留孔嘉、孔懿於身邊策謀,派老將郭沅與文墨染前往相助虎賁軍將領,穆流霜、樂正申屠兩家的人跟隨護衛。

即此,中軍與安樂水岸的虎賁軍遙相呼應;姚柯迴也與弋仲所率羌兵伺機而動,兩地戰事逐漸陷入焦灼。

大夏天隆十一年八月,姚柯迴、葉齊大舉進攻畢節城未成,被輕騎來援的虎賁軍夜襲驚退,後迂回數月,與弋仲、赫連綺之分別從更北端的習水和更南端的六盤水繞往益州後方,夏軍聞訊六次出擊,以虎賁軍為先鋒,埋伏截斷,均中了赫連綺之誘出之計。

然因益州山路曲折狹隘,反軍與羌騎人數優勢不顯,虎賁軍先鋒輕騎拼死突圍,亦摧毀了他們繞後之路。

後巫亞停雲整軍而出,一度將弋仲、赫連綺之所率羌兵逼退至昭通、彜良一帶,但因壕溝瞭臺等防禦設施未及建好,又被姚柯迴與葉齊領兵殺回,不得以再次退回到了畢節城中。

至此,大夏此番由反王葉齊而起,引羌兵入夏攻伐之戰又持續了整整三年。

大夏天隆十四年孟秋。中軍得訊反軍與羌兵糧草告罄,派出申屠家為首的一支百獸奇兵截斷了他們從西羌往益州運糧的糧道,羌兵斷糧三日,險些自潰。

然無人料到,姚柯迴第四日竟帶著麾下羌騎翻山越嶺,往南殺入了最多羌人漢人混居、且暗中已向葉齊投誠的寧州屬地宣威、富源。焚燒殺掠,無所不為。將從兩地搶來的錢糧充當糧草軍餉,更行屠城之舉,所到之處血流漂櫓,只餘鴉鳴,慘不忍睹。

中軍聞訊驚怒。大夏之境,民怨民恨亦隨之而沸騰,一時間夏民對羌人與反軍的罵聲響徹國境。便是西羌境內,亦有斥聲。

益州畢節城西面,陷入反軍與羌兵聯合大軍手中的赫章地界。葉齊率兩萬益州寧州兵駐紮於此。弋仲與赫連綺之率領的十萬先零、卑湳兵亦駐紮在附近。

葉齊帳中。一襲煙錦長衣的人,拂袖“砰”的一聲,掃落了長案上堆積的無數軍文、筆硯。

葉齊大怒道:“羌兵入夏是助本王奪回皇位!姚柯迴卻帶兵到投誠於本王的寧州!行屠城之舉!陷本王於背信棄義!不仁不義!這老匹夫!是看見本王手裏只剩兩萬兵馬,半絲也不欲把本王放在眼裏了!”

葉萍立身一側,緊緊蹙眉看著葉齊,默聲不語。

想到當日畢節城前,雲蕭所言他是在與虎謀皮之辭。葉齊不得不恨聲,緊緊咬牙道:“竟真被那豎子說中了,本王如今當真是騎虎難下……”

“赫連綺之已不能為謀。往下,本王若再隨同姚柯迴、弋仲所率共計二十萬大軍聯合伐夏,即便勝了,姚柯迴也依舊會輕視本王,更不會予本王半分好處。反倒夏國之內,人人唾罵。然不與西羌聯合伐夏之心若顯,姚柯迴為防腹部受敵,必先剪滅我等以防後患。”

葉齊按在長案上的五指一點一點收緊,臉色沈如晦。“本王竟一步步,陷入了如此被動之局!”

一想到三年前赫連綺之被他喚來帳中時,那幅始終笑盈盈的模樣。

葉齊更是咬牙道:“且本王現下這樣被動難言、受制於人的局面,赫連綺之那廝恐怕早就預料到了!”

葉萍立身在旁,看著葉齊氣怒之下微微起伏的背影,幾次動了動唇,卻不知言何。

正抑。

帳簾下方突然十分突兀地滾入一顆石子。

葉萍一怔一驚,立時掀簾去看,帳外只有幾個剛剛巡邏走近的兵卒,和一個年近七旬的夥夫挑水走過。未見可疑之人。

葉萍從後看了那夥夫腳下落步。只是個不會武的尋常夥夫。

葉齊亦已聞聲回頭。

葉萍從地上撿起了那顆滾入帳中的石子,左右未看出異常,微用力一捏,石子立時粉碎,露出了內裏一張半指長短的紙條。

葉萍目中一震,再要掀簾去尋那幾名巡邏走近的兵卒和夥夫,均已不見人影。

“未看清人影。”葉萍將紙條遞到了葉齊手中。

葉齊低頭看了一眼紙條上:

——破局之法,明日酉時,營中最西。

“即便看清,也必是喬裝過了,不必在意。”葉齊轉指捏碎了手中的紙條,目中沈吟。

葉萍眉間浮現憂色,看著葉齊:“父王覺得這會是哪股勢力?”

葉齊慢慢道:“應該是一個看清了本王的處境,知道怎麽利用這個處境裏的本王,去達成自己目的的人。”

“父王打算怎麽做?”

“他想達成的目的,未必不會與本王不謀而合。”葉齊眼望前方,一面思索一面沈吟道:“且來人應也不想眼下的形勢繼續下去。”

葉萍微蹙眉:“如何能知?”

葉齊道:“否則他便不會於此形勢下現身出來。”

眸中深意浮沈一瞬,葉齊輕輕摩挲了兩下指尖。“若當真能助本王破局,便是被其利用,也並無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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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1月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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