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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上高處 未省不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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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上高處 未省不悲哀

餵完手中湯藥, 終怕她身子會有不適。南榮梟伸手替女子解開了穴道,轉而在為其把脈。

即便穴道已解,端木若華也未言未動。只安靜地倚坐於榻上,任他作為。

脈相仍舊虛弱, 暫無大礙。

南榮梟看完脈, 迎視了女子仍舊空茫的目, 眸色亦漸寒。

此後南榮梟為二人簡單梳洗, 便開始整理行囊, 待行囊整理罷, 榻上之人終於開口:“此前昏迷時,小藍可是來過?”

南榮梟乍聞, 一時未明其意, 平聲以回:“當日崖下,二師姐與驚雲閣之人尋來, 護送我們入了城, 之後二師姐留在崖下將大師姐安葬,不久入城來, 一連照顧了師父數日。”

聞他口中所喚“大師姐”……

端木眸中又空, 抑色凝沈, 透著殤與疼。

想問……

她葬在何處……?

唇間微翕, 卻難成言。

南榮梟眸光微擡, 突然想明了她此問的用意,語聲一時極冷硬。“師父知道二師姐來過, 便料想到驚雲閣應是安插了羽衛在附近,想要藉此喚來二師姐,然後……擺脫我?”

“擺脫”二字,並非榻上之人心中所想, 聽得幾分刺人。端木若華輕言與他:“你可,自行離去。”

南榮梟聽聞她此言,真是不得不恨然。

“我不知道我自己能走嗎?若我只一人,縱羌騎已攻入城中,十五萬兵馬於我面前!”語聲怒寒:“只要不遇葉齊、拉巴子,我都可全身而退!縱遇他二人,我亦能退!”

“我知你能退。我亦,望你安然。”女子垂目寂聲:“但……中軍不可退。”

“因城中還有數萬婦孺百姓。畢節城一破,羌騎過了城,往東行進,所經之地都是大夏池城……生活著數萬數十萬數百萬的尋常百姓。”端木語聲,不得不憐:“故中軍縱死,t亦會死守在此。縱知守城之策有難以彌補的破綻……縱知十五萬反軍與羌騎大軍一旦開始強攻,城難守,城會破……亦只能舍身死守,為援軍趕來拖延一時半刻。”

空茫而靜淡的眸,於此時回望向了榻前少年所在,端木憫聲而顫:“蕭兒,你可知,中軍在此拖延一時,能救沿途多少百姓的性命……?”

南榮梟滿面冷凝,轉身徹冽:“可這與我何幹?!”

“此為大夏的城池!是葉家的天下!我南榮氏若不因葉家有強納人-妻之心!不因葉家影衛的愚忠!本!不會覆滅!”少年胸口抑制不住地起伏顫抖。

端木若華聞話倏然寂靜。

原是牽怒。

榻上女子聽罷少年的話,怔然了許久,下時,卻也隱隱察覺了什麽。

忽而問:“師兄……我昏沈未醒時,好像聽到了師兄的聲音。”

女子目中之色更怔,隱隱輕瑟。“他……”

南榮梟漠聲以極:“他已死了。”

榻上之人不由得顫了一下。空茫的雙目陡然更空了一瞬。

腦中有些昏茫,還有些綿密而來的鈍痛。端木若華看著前方虛無,久未置聲。

一只手突然伸來,用力在她眼下撫過。

端木若華睫羽顫了一瞬,方覺面上已濕。

“不許。”少年的聲音極冷極寒,也極硬:“師父可以為大師姐、小師姐、梅大哥……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流淚,唯獨墨然,我不許。”

所察所覺終和所知應了。榻上之人聽著少年的語聲,隱隱猜測到了什麽……

只是垂目間,睫羽仍濕。

她自幼為師兄所救,抱入谷中。十六歲前,師兄於她,如兄亦如父。其間幾多叮嚀囑咐相伴相幫……何能不記?

師父未逝前,幼時病恙,無不是師兄前來看顧、相伴。

榻上之人極緩地轉過了雙目,鬢發濕。

南榮梟下時用力將女子避轉的面轉向了自己,幾分狠肆地吻上了女子的唇。

他的舌於她口中攫取不斷,似報覆,似懲戒,又似驚痛。

久久,他抵著榻上女子的額,呼吸相錯。語聲喑在喉底,隱而不發。“師父可知,我南榮家四百多口人,是死在誰的手上?”

閉目微顫,他道:“可知,我爹娘,是死在誰的劍下?”

腦中憶起了洛陽東街雪胎梅骨後方的朱梅小樓裏,梅疏影聞她提及師兄,便冷面寒聲,負氣所言:“墨然與我,你只能信一個!”

此後相議南榮家滅門案前,梅疏影更與她道:“你若信我,便防著他……”

女子語聲已喑,眉間蒼白而顫抑,開口之聲,幾分虛微:“是……師兄……?”

南榮梟慘然一笑:“對。是他。”綿綿無盡的痛與恨湧入心間,語聲又何能不恨?

“當年領虞韻致及手下數百屍蠱人,帶著樂正無殤、申屠嘯、公輸明、傅怡卉、詩映雪,夜入連城,屠我南榮氏滿門的人,就是他……”

“那一夜,我看著他執笛站在火中,操控著那些屍蠱人,將我南榮家仆從叔伯老幼,一一射殺……看著他執劍,在公輸明等人的護衛下,提劍刺入我爹、我娘、我弟弟……還有我自己體內。”聲愈喑愈啞,也愈恨。“滿地都是……我南榮家之人的血……我爹娘的血……入目所見的所有櫻木……都被血浸潤……在火與血中綻開了。”

他的痛,他的悲,他的淒,他的恨……剎那間似隨著他的聲音,都流入了女子心間。

端木若華昏茫間,已伸出手來輕輕環抱住了面前的少年人。欲言,無聲,淚隨他而落。

“做下這些的人……我南榮氏的血海仇人,就是師父你視之如兄如父的那個人……”語聲越發痛苦,也越發淒恨,他擰聲道:“實為墨夷氏遺孤的墨然。”

端木若華的神色,一瞬間既淒,又茫。

“師兄原是……前武林之主墨夷氏之後。”

能憶,幼時每見,其目中總有掩不盡的沈郁悲淒……原是和面前少年一樣的痛。

可是,他卻將此痛,又賦予了別人……

“不錯,他是墨夷氏遺孤後人,是真正的墨夷然卻。他身邊少年,就是僥幸未死,被他養在身邊育蠱的我的弟弟南榮靜!他已知必死,昨日自願死在了我弟弟手中劍下!”南榮梟疾言恨道:“若不是為了幫小靜解體內那一味陰毒卑劣、玩弄人心之蠱,我定親手殺他!以祭連城!”

她許是不該再為那人而殤……只是人心何能自控?心口仍舊疼擰。

既為師兄之死,也為面前少年。

端木若華環摟著面前少年人,閉目抑聲,久久,伸手輕撫過南榮梟的背,也低頭拭去了自己眼角的淚。

望能了。

望止恨。

望能不覆痛。

無論生人,還是逝者。

……

小院中,天色向晚,夜色已臨。端木若華不知何時在少年人懷中昏沈睡去,此刻小憩將醒,便聽見屋中少年關罷木窗,拿起了行囊。

南榮梟看見榻上之人休憩已醒,拿來出門的衣裙為她更換。

端木若華卻於此時,伸手再度推開了他靠近的手。

語聲雖輕,卻執:“我……”

衣裙攥於指間,南榮梟語聲亦擰:“師父又想說,不走麽?”

“我,不能走。”

南榮梟寒聲:“我說過!不管你想不想走,我都會……”

“蕭兒!”端木若華的面色蒼白且寂:“我是大夏的清雲鑒傳人。值此危亡之際,若我於守城之日棄城先逃,兩萬中軍與城中百姓得知,守城之志必受影響,此後城破……沿途數城都將被反軍與羌騎大軍踏過……城中百姓都將被侵掠屠戮……彼時百姓亡而我獨安,此身所負清雲鑒之名,如何安?”

南榮梟怔怔地看著女子的盳目。

這應是她,第一次如此疾言地打斷了自己。

“清雲鑒是大夏三聖之首……”女子之聲幾分空惘:“既是“聖”,即言我可身死,但所做抉擇當利萬民,而非己身。即言,為師必須永遠做對的選擇……”

“是對的嗎?”南榮梟看著她,忽然問:“毒堡之時師父所做的選擇真的是對的嗎?”

少年人突兀地笑了一聲,凝目看著面前之人:“不錯,最後毒堡中的江湖眾人是因師父未走而獲救,不過小師姐和梅大哥也因師父未走而殞身。我說的,可對?”

端木若華於此一刻,震震擡首,空茫的雙目裏一剎那間什麽也無。

唯有痛意,於心間無聲蔓延開來。

“師父常言,世間並無一人之命重於另一人。”少年微揚唇一笑,目中卻滿是淒意。“若然師父當時的選擇是對。是否代表,毒堡中眾江湖中人的性命加起來!於師父眼中重於小師姐和梅大哥呢?”

痛意蔓延更深,如帶刺的藤絞纏紮根,狠狠刺入了女子心間。

“而今日你留下,師父應能料到,我必護你到死。”南榮梟一眨不眨地看著面前之人,笑著問她:“所以為守城,為護畢節城內的中軍和百姓,為救畢節城後方一連數城的百姓性命……用我的命,來爭取援軍趕來前那微薄渺茫的生機……師父口中所謂對的選擇,可是這個?”

一剎那間,眼眶紅徹。端木若華死死攥握住了自己的指。

“護你到死,雖非你所求,但師父心裏知道,我會這樣做的。對嗎?”

心間疼意太過,女子聽著他所言,呼吸難扼,面上、指間,無不青白。

“所以你留下,等同於逼我用我的命,來賭師父所需護守的大夏城民,最後一線生機……逼我用我的命,來鑒大夏三聖之首——清雲鑒的聖名……師父口中所謂對的選擇,可是這個?”

閉目一息,眼淚顫然而落。所有將言、未言之聲,全部淹進了喉中,端木若華十指顫簌到握不住被衾,也再說不出一個字。

南榮梟俯身靠近,慢慢抱住了她,輕言問聲:“師父,畢節城中數萬百姓,與兩萬中軍的命,再加上沿途城中所有百姓的命,重於我的命。是對的嗎?”

“你若言是對的,我便陪你留下來。”

女子身顫,心亦顫。

彼時、今日,所有能承的、不能承的傷痛,悉數倒回了心間。

那時,可是錯了?

今日,又可是對的?

萬民之命,重於蕭兒?

蕭兒之命,輕於百姓?

倘若她不是把自己之命放於其間輕置,而是把身邊之人……她,選不出。

更遑說出:這是對的……?

淚流難止,痛扼難抵,心如火煎。半生忽惘。

南榮梟看著女子眉間的痛色,心下亦擰痛得無以覆加。

他愛憐地將女子摟入懷中,緊緊抱住,閉目顫聲與她:“我想……t帶你回連城,拜祭一下我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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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之後的劇情,估計你們料不到……這兩天寫寫突然有種今年我能完結的錯覺,希望不是錯覺。

下一章:8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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