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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別今已春 鬢絲生幾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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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別今已春 鬢絲生幾縷

冷月慘淡。

黑衣少年遠遠跟隨在弟弟身後, 看著他背負垂死的墨然往畢節城後方,出城門、向南行、上山麓。

一路所遇守城兵士,待要上前阻攔問詢的,都被南榮梟兩枚銀針定在了原地。

不欲讓人多問, 更不欲讓人有機會施救。

南榮梟遠遠看著蒼白纖瘦的少年, 將墨然一步步背上了畢節城外的南麓山頂。

一路行一路血落。背上的人血幾乎流盡, 不必看, 也知必死。

南榮梟五指蜷於掌心, 握得極緊, 強行按捺住自己。

看著弟弟親手於山頂一處老樹下埋葬了墨然。

漆黑的樹影下,那道瘦削單薄的少年身影於墨然墳前站了許久。

南榮梟一度想要上前……憶起自己先前被弟弟大力拂開的手, 又站定。

最後摸了摸無聲跟隨在自己身後的天雪, 囑咐其繼續跟隨照看南榮靜,便一轉身回了畢節城內。

適值十月十五, 冷夜幽寂, 更深露重。已是初冬始寒,夜間漸涼。

端木若華所宿的小院屋中, 燭火煌煌而亮。

藍蘇婉唇間緊抿, 極安靜地坐在端木榻邊的一只方凳上, 神情蒼白而眼神微空。

榻上的人仍舊昏睡未醒。

隨著房門“吱呀”輕響, 藍蘇婉轉頭看到了雲蕭。

“師弟。”

“墨然已經死了。”少年開口就道。

藍蘇婉聞言怔了一下, 神情有些恍憮又有些空滯。一時未應聲。

少許後,藍蘇婉輕聲回道:“我需回驚雲閣一踏……師父這裏, 餘下時日便勞師弟照看了。”

驚雲閣與影網宿敵多年,藍蘇婉如今為驚雲閣之首,知曉影網真正主人是墨然且已死去,必然會有些動作。

更何況其父母之死, 墨然已自供是他所為,藍蘇婉勢必會想要弄清楚。

南榮梟意會,點了點頭便道:“師父這裏有我。”

此前驚雲閣作為訊息傳遞的源頭,一直行在暗處,為中軍提供助力。

此一次,若非師父危殆,二師姐恐怕也不會輕易現身出來,行到人前。

少年心知。

此下自己為師父行針之後,師父內元已慢慢穩固下來,如此二師姐才能放下心來離開。

南榮梟徑直入屋,行至榻前。

藍蘇婉同時起身來,似要轉身而離。未及擡腳,突然駐步。

她忽而問聲:“師弟可是,恢覆少時記憶了?”

正要於端木榻沿坐下的少年眸光一掠,聲息凝了一瞬。

“先前我一時未能想到,只以為師弟突然頭痛欲裂是有何不適。後來幾次探得師父體內元力已空,水迢迢之力空蕩近無……才憶起,師父此前一直用水迢迢之元力牽連封鎖著師弟少時的記憶。”語聲微頓一瞬,藍蘇婉續道:“想來是因為師父沒了水迢迢之力,無力再封鎖師弟的記憶,過往記憶突然恢覆,才使得師弟一時頭疼欲裂。”

一襲黑衣上繡紅櫻的英挺少年未回頭看她。未承認,也未否認。

藍蘇婉靜了一瞬。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既然大……墨然是影網真正之主,據我驚雲閣多年所得的消息,他應當便是師弟的血海仇人。”藍蘇婉道:“師弟殺他,無可厚非。”

南榮梟聽罷未多言,更未言墨然最終非死在他的手上。

又靜一瞬,藍蘇婉再道:“只是師父……和那人終究情義不淺,大師姐謂之如兄如父……師弟既言最晚明日師父就會醒來……便應想好適時該如何同師父……提及他的死。”

榻前的黑衣少年於此時,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聲。語氣透露出幾分悠冷:“有必要提及麽?”

下掠的眸光已然窺不見昔日的溫謙恭順,越來越多地流露出肆意狂囂之色。

南榮梟凝眸在榻上闔眸昏沈的女子身上。語聲頗有兩分恣睢:“她是我師父,是我……”言之未盡,悠悠束聲。

藍蘇婉心間卻已然跟著他未言出的話語緊了一下,腦中有些刺意和麻意。

下瞬聽見榻前的少年續道:“只是如兄如父而已,終究也非兄非父!”語聲透著冷意。

這股冷意無端熟悉。

藍蘇婉一瞬間竟似回到了當年於谷中初見他的那一日。彼時一身血衣、滿身孤傲淒寒的小小少年,提及仇人時,語氣也如這般的冷。

透著狠戾和狂肆。

她忍不住側身回首,向離她不過兩步,矗立在榻前的此間少年看了過去。

當年十一歲稚齡的小小少年已然長成,身形高大而修長勁毅,他站在那裏,再無一點少時的稚氣,周身勁瘦卻難顯單薄,叫人忽視不了他衣下筋骨張馳時會予人的力量感。

發黑如墨,面白似玉,額紋綺艷。一身黑衣漆如夜,衣上繁簇冶麗地盛開著朵朵如血紅櫻。

縱使生得華美無雙,容顏絕世,他也仍是個男人。

一個身形長開,高大挺拔,由少年已然趨近成年的男子。

離得只要近一點,藍衣的人都不得不擡頭去看他。

掌中不覺間濡出了一點汗。

片刻前她不曾想過的一點,此刻不得不冒入腦海中。

若然面前少年還是雲蕭,藍蘇婉當不會有此顧慮。

若他還未恢覆記憶,只是雲蕭,縱然知曉他對師父的心思,她亦不會覺得夜半時將他留於師父房中照看有何不適。

但現在……

藍衣之人目視少年已久。

南榮梟想是察覺,終於轉目向藍蘇婉回看過來:“二師姐不是說要離?”

藍蘇婉忽然問聲:“師弟既已恢覆記憶,接下來打算如何?”

循著梅大哥留下來的線索,當年南榮家覆滅所牽扯的勢力可不只影網一個,據她知曉的,就有樂正。

少年的臉上揚起了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眉間神色卻似譏誚:“二師姐到底想問什麽?”

從未在雲蕭臉上看到過這樣的神情,藍衣之人一瞬間竟楞在了原地。驀然覺得目前之人尤為陌生。

她滯了滯,語聲竟顯幹澀,但仍平聲以問:“我只想知道,南榮家的仇和師父……對此刻的你而言,哪個更重要。”

少年面色微微凝住。不言不應。

藍蘇婉卻未放過,凝目看他:“若然你要報仇,將罪不至死之人也殺了,師父定然不會允許……”

可師父現在,已然制不t住你。你可還會聽從於她?

“大師姐和阿紫都已不在,師父門下如今只剩你我……”藍蘇婉仰首間直直地註視著他的眼睛:“我想知道,我還能不能放心,把師父交予你?”

那雙墨璃一樣清澈幽粹的眸,從微凝到松散開,不過一瞬間。

少年回目來看著她,神情染笑,笑意卻未達眼底:“二師姐莫不是忘了,那日於益州西南山道上看到的那一幕了?”

藍蘇婉聽之眸中一震。

腦中憶起的是師父與他同乘一騎,坐於馬上,抵首深吻之形。

“二師姐不放心又能如何呢?師父自然是只能交予我。”少年人語聲含笑,看著她道:“即便我不明言,二師姐心裏想必也已清楚。”

他幽凝著目色輕睨藍蘇婉慢慢收緊的五指,語聲沈落下來,定聲與她道:“我不只是……她的徒弟。”

幽幽絮絮的語聲,不可避免地帶上了幾分旖旎暧昧之意,頗有幾分宣示夫權主權的意味。藍蘇婉聽得面色微變。

“二師姐自可放心去處理驚雲閣事務。”南榮梟立於榻前,既悠又冷地看向了她:“因我跟師父,早已比你和師父,更親近。”

藍蘇婉唇間更抿,氣息有些浮動。

少許後,卻未因他的話而退怯往後,翩躚藍衣於燭光暈染下更顯清麗不俗,藍蘇婉目中之色反而更為銳利冷靜了幾分。語聲亦靜:“那是師父和雲蕭。”

擡眸看著他,藍衣之人平聲道:“雲蕭事事以師父為先,最敬師父,最愛師父。但南榮氏遺孤後人——南榮梟卻未必然,師父與你確有私,但她那時應許之人,應是雲蕭。”

少年眸中於此刻掠過了一點寒色。便聽她道:“你現在,還是雲蕭嗎?”

藍蘇婉幾分沈靜而平肅地看他:“若然你是雲蕭,我自是無話可說,也自能放心將師父交予你。但你若然已不是……”

周身氣息微微流動,連帶屋外小院中,亦有數道氣息藏於暗處,隨著藍衣之人身上氣息一起無聲流動。

藍蘇婉道:“師弟自可去報你的仇,師父這裏,有我,有我身後驚雲閣照看。不耽誤南榮公子報家仇,也可省南榮公子分心兩頭。”

榻前少年目光已冷:“二師姐的意思,如果我想報仇,就不能留在師父身邊?”

藍蘇婉回目仍靜:“是你若行忤逆師父之舉,作為師姐,我便不能留你在師父身邊。”

少年人霍然笑了起來。“二師姐以為自己可替我留在師父身邊?以為隨便何人都可替我留在師父身邊照看?”

語聲已是毫不掩飾地肆意,藍蘇婉看見他拂衣便在端木榻沿坐了下來。“二師姐這幾日替師父診脈,難道沒有發現麽?”

少年冷肆道:“師父的內元雖暫時穩固下來,但脈相仍浮亂虛微……師父這般強弩之末、已近油盡燈枯的脈相,二師姐以為,除了點水針法,餘下時日裏還有何辦法能為師父固本培元,調理身子?”

藍蘇婉倏然怔色。

“師父現在的身體,唯我點水針法,可慰一二。”少年直視藍衣人:“二師姐尚且未能掌握師父所授點水針法,若然希望餘下時日裏師父好好的,那便只能將她留於我身邊。不論我是雲蕭還是南榮梟。師姐可明白了?”

藍蘇婉震於原地,久久只知直目看著榻沿之人。

既慚,又愧。唇間抿得更緊。

聲息皆卡在了喉底。屋中久寂。

不知過了多久,藍蘇婉慢慢垂下了雙眸。

轉身朝著屋外行去……

臨踏出屋前,藍衣之人終忍不住再道:“無論如何,當初南榮家被滅門,師弟流落入谷,是師父救了你。多年悉心教導,也從未苛待過你。”

少時至今,她曾為身後少年人那般傾國傾城的容顏而失了心,年少慕艾,多年縈繞於心尖,流連不舍,戀戀不放,直到親眼看見他執迷戀慕著的人竟是他們的師……

這般有違世俗、大逆不道的戀慕,叫她難以接受,實難忍受,一瞬間心如火煎。

她在意自己傾心之人所戀非是自己。

更在意傾心之人所戀是他原本根本不能戀慕之人。

而最在意的,是傾心之人戀慕的,亦是對她而言那般舉足輕重的人。

她下定決心,能舍多年藏於心間的年少慕艾。

但卻不可能忘了是誰將她從父母染血的屍首中抱出,將她撫養長大,多年教導成人。

藍蘇婉背對身後少年,慢慢擡起的眸中,越發冷靜寒肅。

她最後道:“無論你是雲蕭還是南榮梟,只要你我還是師父的弟子,我都是你師姐。”眸光幽凝,她用著此前從未有過的沈著冷漠之聲與身後少年道:“而你若膽敢忤逆傷害師父,我與驚雲閣此生都會與你為敵。師弟且記住。”

藍蘇婉說罷這一句,便迎著屋外冷月,踏步而出。

南榮梟看著她緩步離院而去。

一時靜坐於屋中榻沿上,未言亦未動。

不多時,起身來闔上了小屋的門。

屋內窗下用炭火小爐溫著熱粥,想是待女子醒後可以隨時哺餵的。榻沿之人伸手摸到被褥下,女子內元已空,身子更弱,手腳皆透著涼意。

南榮梟取出熱粥,用爐上熱水給自己和端木若華洗漱了。

適值夜半,藍蘇婉很可能已為女子洗漱過,但榻上之人手腳寒涼,再用熱巾擦拭一遍便也無妨。

燭火輕曳。

南榮梟握著女子蒼白纖瘦的指,便同往日那般,一根根裹覆著細細拭過。

心境倒是肆意的,甚至帶著兩分淩人之色。但舉止卻似早已養成習慣,不自覺地輕柔細謹。

他憶起此前墨然過來牽握著女子的手,為其輸入內力,眸色便又冷傲寒肆了幾分。用熱巾將手中女子的十指拭了又拭。

腦中同時閃過了墨然行出此屋後,於院中對自己所言。

彼時墨衣雲紋之人慚罪、認錯、自認該死,卻兀地伸出一只手,將南榮梟指向他的鐵劍慢慢往下壓了。“但我不能死在你的手上。”

南榮梟聞言眼神當即一冷,擡手便欲抽劍——

墨然看著他道:“你想解開你弟弟身上的憶生蠱嗎?”

少年人聽得,瞳孔驟然微縮。擰聲便道:“我所知憶生蠱可以讓人重憶此生,根本無解!”

墨然臉上微露笑意,他胸口已被南榮梟刺了一劍,說話時臉上越來越明顯地流露出虛弱之色。語聲很輕:“……有解,只是中蠱之人理論上不可能做到。”

南榮梟便聽他道:“讓中蠱之人親手殺死蠱主,就可斬斷自己體內憶生蠱,對蠱主的歸附、依戀與情緒牽連。”

墨然苦笑道:“如果我非是死在他手上,憶生蠱便不會死,他會一生帶著我的記憶與情感而活,真正地成為另一個我。”

南榮梟指向他的劍微微發抖,瞠目看著他,目眥欲裂。

“而中了憶生蠱的人,便相當於蠱主分-身副體,會對蠱主絕對忠誠、滿心歸附依戀,絕無可能生出傷殺蠱主之念……因為傷殺蠱主等同於傷殺他們自己。”甚至比傷殺他們自己還要甚。

“你所言!”南榮梟控制不住地發抖,睜目極憎道:“是在說我此生都不能殺你報仇!?為了我弟弟不變成另外一個你!還要護你不成?!”

墨然虛弱地笑了一下。“……不,我只是想告訴你,讓卻兒親手殺我,是憶生蠱唯一解法。”

南榮梟便看著他,伸手握住了鐵劍劍身,而後慢慢將鐵劍轉握進了自己手中。“我說過,你能來尋我,正好。”

眸光微垂,半是恍然半是沈寂。墨然看著南榮梟道:“即便你不來,我也是要來尋你的……因為於此世間,若還有人能讓卻兒突破蠱的束縛,一時找回自我,動手殺我……應只有你。”

……

小屋中。

南榮梟垂目擦拭完了女子最後一指,微微擡起的眸中,幽光半隱。“便是如此,你也仍舊該死。”

轉首拂滅屋中火燭,少年人起身褪下周身衣物,打散長發,躺到了榻上女子身旁。

己身日寒夜暖。他伸手便把僅著中衣的女子摟入了自己懷中。昏暗中,猶嫌不夠,南榮梟伸手一顆一顆解開了女子中衣上的系扣,慢慢褪去了女子身上中衣。

女子似有所感,於他解開最後一顆衣扣時瑟縮了一下,昏沈中覺到了身畔幾分熟悉的熱源。

下時僅著一件貼身小衣的身子,便被他環腰摟住,緊緊貼附在了南榮梟赤膊裸硬的胸口。

“蕭兒……”喘息聲重,女子本能地伸手推拒於他,卻被南榮梟輕易地卸去力道、捉住手腕,握在手中摩挲。

周身漸熱t。

次日。端木若華於一陣熨人的暖意中醒來,蒼白的面色回覆了兩分,面色恍憮。

直到擡起的手摸索到身畔少年人赤-裸著的上身。

女子神情驀然僵硬,有些呆楞凝滯地止住了自己擡起的手。

“師父怎的不摸了?”

耳畔傳來少年人略顯低沈的疑問,能聽出幾分肆意和調笑之感,端木若華一時更覺恍憮。

周身虛微而滯鈍,丹田傳來空乏之感。

女子倦憊中亦思及了什麽,慢慢伸手於被褥下探過了自己的脈。

元力已空。水迢迢之力無回無應。

女子方才睜開的雙目重又慢慢闔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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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變身狼崽的小雲子開口第一句話就被師父識破。

師父:不想面對,讓我再閉一閉眼睛罷。

(雖然對於瞎子閉不閉眼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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