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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苔滿階砌 白鳥故遲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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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苔滿階砌 白鳥故遲留

情人二字入耳, 便是一陣灼人的燙意。

一剎那間心頭劃過的感受……

是羞,是躁,是懼,是從未感受過的陌生炙意。

心門不得自主。

手足皆見無措。

唇上少年渡來的溫熱柔軟, 更是灼人心緒。

她驚悸。

慌亂。

更是本能地退避惶恐。

——若非是了他一人情衷、少年夙望, 自己所為是何?該當如何論處?

少年情難自禁, 兩唇相接便亂了呼吸, 氣息相纏間本能地將她輕輕壓在了林中一株喬木上, 俯首吻得更深。

端木避無可避, 腦中思緒漸空,後背抵上硬物, 卻非是寒涼的樹幹。

少年攬抱著她, 手臂橫亙在樹前,為她隔開了身後冷硬的喬木。

端木心頭一顫, 一顆心本能地一軟, 一手緊攥著少年衣袖,另一只手慢慢擡起, 往上欲撫少年因藥蠱之效、日間已漸趨冰寒硬冷的背。

未及觸碰。

兩木相隔的樹後即傳來一聲驚呼:“啊!”

二人皆一震。端木擡起的手迅速回落, 耳頸驚人地燒燙起來, 頓感羞愧, 驚悸, 無以自處。

雲蕭不明女子心境,未及註意, 只快速擡頭拉開二人間的距離,但雙手仍舊攬護著女子,將她護在胸前。

是九州納吉的聲音。

“師父?”雲蕭迅速往聲源處看一眼,又回頭俯看懷中女子:“……怪蕭兒不慎。”言罷頓聲, 未聞聲源處少女再出聲,有疑。

若然撞見我二人如此這般,何能不再出聲?

雲蕭開口:“師父隨我過去看看?”

雖是驚悸,但端木亦已聽出了阿吉姑娘的聲音,更感赧然羞愧不已。

低頭直欲遠避少年,木然應聲,幾分無措。“嗯……嗯。”

少年眸光沈靜肅穆,腦中思緒微轉。

本也欲離,便是看見,也無什麽要緊。

然等雲蕭扶抱著懷中女子行近,並未覷見少女羞怒憤慨、詰問不恥的眼神。

幾步外,一襲栗紫麻裙的少女虛靠在一株壯粗的老榆木上,正向下滑落倒地。雙目已閉。

便似昏厥。

端木若華察覺到了少女陡弱的氣息,聲震:“她的氣息……”

雲蕭伸出一只手及時扶住了堪堪滑落於地的少女。“阿吉姑娘似是昏過去了。”少年眉間疑然惑色一閃而過。

少年不得不單手扶攬著九州納吉令其靠在自己另一側肩頭,同時另一手環抱女子在懷,為其診脈。

“她的脈相……”雲蕭看脈少許,忽覺怪異,微擰起眉。

隨即便將少女的右腕遞至了端木若華手中。“煩請師父一觀。”

端木一手輕托少女手腕,一手把住了她的脈。

雲蕭同時述道:“臉色七分蒼白,唇色較深,唇沿呈絳紫色,眼瞼撥開可見眼白附近四五道殷紅血絲,眼仁渙散無光……”

女子看脈少許,面上赧意已褪,轉而凝色。“眼中血絲,可也帶兩分絳紫色?許不易見,混於紅血絲邊沿。”

雲蕭聞言再度撥開少女眼瞼,仔細辨看,語聲便一沈:“確有。四之二三,邊緣微紫。”

“雙耳耳後,可能看見少許淡淡青斑?便似被綠色汁葉輕輕刮過。”端木思忖少許,再問。

耳後被鬢發所擋,並不能見。雲蕭撥開少女垂於肩頭的雙辮細細查看過去,面色又凝。“有。”

端木若華靜聲一許,動了動唇,下瞬方重新出聲:“你再查看下阿吉姑娘胸前、後背、腰間……可也有淡淡青斑?”

少年一震。轉目看面前女子,眉間便蹙:“阿吉姑娘少女之身,與蕭兒畢t竟男女有別,若要查看這些部位,理應換成與九州姑娘此路同行的婦人來,才更妥。”

端木斂目少許,輕輕搖了下頭。“諱不忌醫,莫要顧慮。若然確有青斑,阿吉姑娘恐怕為人所害,卻不自知……同行者,已然不可輕信。”

少年冷目。“是我不必顧慮,還是蕭兒該言師父不必顧慮?蕭兒如今難道不是師父的人?師父卻叫我去查看別的女子身體胸前……師父就不怕事後蕭兒需為阿吉姑娘清白負責,娶之為妻?”

端木聽得,便一楞。

不知是楞“娶之為妻”,還是其所顧慮。

少年人面上能見慍意。

你是不怕的。你或許便未想過。

阿吉姑娘的清白,可道諱不忌醫;恐為人所害不自知,故道同行不可信……師父顧慮良多,唯你我男女之私,師父全然未加顧慮……

——蓋因一顆情心,未予蕭兒。

雲蕭想明這一點,不再多言,木然解開少女衣物按她所述查看起少女胸口、後背、腰間。

端木搭在少女腕間的指尖不知為何微緊,聽聞衣物窸窣聲,忽覺不適,心頭升起些微的異樣,便感茫然無措。

下時少年之聲肅然回她:“其胸前、背脊處、左右腰側亦有青斑,零星而布,色較耳後略深,同孩童手掌大小。”

端木腦中微亂,無意識地頷了首,輕聲語之:“你先……為阿吉姑娘穿回衣物。”

少年回目間便看了她一眼,雙唇緊抿,默然依其所言。

端木下意識道:“阿吉姑娘應是中了……”

“師父仍不覺自己方才指示有錯麽?”

端木又楞,欲轉首,下瞬空茫雙目已對上少年霍然俯身靠近的氣息。

“師父應了蕭兒,從此師父便是蕭兒一人所有,蕭兒也只屬師父一人,你近不得別的男人,我也看不得別的女子。”雲蕭如此俯看懷中女子近在咫尺的眉眼,心中一時又有慰。

你我終歸,不只是師徒了。

少年輕聲:“我應當只能看師父一人的身子才對。”

耳頸倏忽一燙,端木指尖一抖,極快低頭。

“所謂男女情衷,莫不如是。”少年語聲慢慢轉寂:“而師父卻讓我去看別的女子之身,可是不該?”看著面前女子木然垂首,少年眸中空寥一許,又轉而平和輕寂:“可應受罰?”

終歸不舍,他以鼻尖輕點女子眉心,下時心頭便又一暖,盈滿溫意。

至少今時此刻,我已然可於你面前,這樣隨性恣意……這樣與你親昵。

縱然只是憐我,蕭兒此生也已不枉。

“受、罰……?”端木幾分呆楞遲怔地擡頭來,對著他。

“嗯……”少年看著她,便柔聲:“便罰師父此一回,主動吻吻蕭兒的唇……如那夜青蛉山夜雨中。”少年聲輕如羽,極淡飄過。“師父可答應?”

除卻耳頸,臉上也已有感灼意,女子下時回憶起那夜大雨,再不覺夜寒風冷山雨淒。

呆怔於原地,直目對著他……欲傾身,卻低頭,指間蜷起。

“師父不肯受罰?”少年訕然一笑,語聲寧淡,半是寥落半是如常:“那蕭兒難免心傷……”

聲未落,女子的手忽是攀上了他的肩。

少年一楞。訕然笑意微滯。

女子重又擡起了頭,睫羽顫簌,輕闔空茫雙目,勉力踮足,傾身於他。

兩唇輕觸的那瞬,少年一眨不眨地看著她,亦木然呆怔。

女子隨即低頭,垂目,微側首,未再面向少年。

二人便靜。

過少許,女子出聲,與之言語:“阿吉姑娘應是中了痹屍散……活人中之,體現青斑,她應已中痹屍散數年不止。”

少年聞聲未應,恍惚而立。

“痹屍散此物,你應還不識……是以九種寒性極重之藥混以朱顏草風幹碾制而成,其中尤以生石膏為多,性涼大寒。”端木道:“《羌黎古俗雜記》中有記,古黎人常用此藥儲牛羊全屍過冬,後來擴用於死者,配合寒泉地窖可將人屍近乎完好地儲存數十年,用以供奉瞻仰……”語聲微頓一瞬,端木續言:“……舊時大荒年間,西北地境少食,少數族落用此藥儲存人屍,也作餘糧。”

雲蕭聽得此言,方回了幾分神,凝眸望向女子,仍未言語。

“此藥若叫活人吸入或服下,會使血液流速漸緩,臟腑不時會出現間歇性麻痹,最常見的癥狀便是暈厥,但脈相看來僅是氣弱體虛,便似長年體弱,氣血兩虧,不覺其他。”端木問聲,語聲中已含肅意:“你方才覺出異樣,可是因她脈相虛弱,唇色卻深?氣血不足者,面無血色,唇色亦淺,你有感其面上所顯與脈相有些微的不符,所以有疑?”

少年凝望面前女子許久,待得女子惑然擡眸,方輕拂其發,極盡柔聲:“嗯。”

端木怔了一怔,下瞬方凝聲,重又述道:“這是漢人的特征。羌地巫醫應是難以看出……因羌族女兒常年風餐放牧,雙唇最易皸裂幹涸,看起來原就比到漢人的唇色要深……故羌地的醫者應都難以察覺出此與脈相些微矛盾之處。”

“如此,師父之意,九州旭應也不知阿吉姑娘中了這痹屍散?”雲蕭望著她,輕聲以詢。

端木沈忖思之。“九州公子雖常為羌民也為漢民看診,但與他們同行的漢民大都已如羌民一般生活,轉而習慣風餐放牧,雙唇愈幹皸裂,轉而色深,如此便也難以叫九州公子區別以察異樣。”

嘴角不覺,微微揚起。少年人溫柔地述與女子、自己所憶:“阿吉姑娘此前曾與蕭兒言:往昔體弱,常常暈倒,後來九州旭學醫問診、遍尋方法,才終於治好了她。”

端木道:“若不識痹屍散之藥性,只當體弱,便無藥無醫能治好阿吉姑娘。”聲沈而微凝,端木續道:“但若常服性熱溫良的補藥,是可緩解暈厥之癥的。表面看來,便似補血益氣後身體轉為強健,已無大礙。實則臟腑仍舊在被痹屍散之藥性慢慢麻痹,一旦斷藥,身體反噬更強,臟腑麻痹之速也將更快。”

看了一眼肩頭所靠的麻裙少女,有感單純明善。

少年便也轉而語聲沈肅起來:“師父所說的痹屍散如何解?又會是何人想以此害阿吉姑娘?”

端木凝色:“朱顏草不易得,據載大荒後便只在西羌境內的納木錯湖附近生有,那是西羌燒當部落王庭駐紮所在,非常人可入而采得。”

“西羌……王庭?”

“西羌並非如同大夏一般為一整體,境內部族數幾,其中尤以三大部落為主:燒當、先零、卑湳,常駐於納木錯湖附近的燒當部落是西羌境內最大的部落,也是此次入夏攻伐之首。”端木思道:“此次入夏攻伐的羌軍以燒當為首,十數個小部落跟隨在後,先零、卑湳兩部落……至此並未參戰。”

雲蕭疑聲:“阿吉姑娘只是漢地羌民中一個普通的羌族少女,有何理由牽扯燒當部落王庭方能得的朱顏草所制痹屍散此藥?”

端木沈吟數久,輕輕搖了搖頭。“尚不能知。”

九州納吉只為內遷漢地的羌族庶女,其與西羌族落、燒當王庭皆無聯系,若論聯系便只有……

雲蕭隨即轉首看向女子,端木亦已想到:“……木比塔。”

……

天秋木葉下,晨光已霽,馬車呦呦將行。

忙碌來去的羌民、漢人圍著十數輛馬車、牛車,或堆埋泥竈,或收晾衣裳,或整理行囊,一副休歇罷、欲上路繼續遠行的模樣。

九州旭收拾罷藥材、醫箱,久不見去往喚歸陸姑娘姐弟二人的妹妹回來,心下漸疑憂,正欲去尋,身後馬蹄急踏、步聲謖謖傳來,九州旭與四下羌民漢民皆回頭望去。

十數步外,少年騎行於一匹高頭大馬上,過肩長發隨意地綁紮在頸側,額前垂落一縷柔順蜷曲的額發,模樣秀麗乖巧,遠看便似一俊俏英颯的女孩兒。

九州旭見到他,先是微楞,後露出笑意:“木比塔?”

秀麗少年一旁跟隨著武功高強、身形魁梧壯碩的羌族燒當部落勇士日麥牟西,九州旭兄妹也曾見過。

然其後隨行,還有數百名手持精弩短-箭的羌騎兵,靠近時已然不動聲色地將林中近百羌人漢民、連同車馬行囊一齊圍住。

“是你?九州旭。”木比塔高坐馬上,看清面前之人,即露出颯然一笑:“這麽巧,又見面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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