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孤 無人知

關燈
孤 無人知

端木若華空茫的雙目一瞠。猛地從夢中驚醒。

就睡在屋內另一張簡榻上的瓔璃立時醒來, 不及穿衣便兩步急行至端木榻前:“先生!先生怎麽了?!”

女子汗濕額發,幾分懵然地望著眼前的黑暗和虛無。

瓔璃覷見女子額上的冷汗,面色立時變得肅重:“葉姑娘交待,若然先生做了噩夢, 便是清雲鑒有所警示, 當立時布陣以請天示……”

榻上女子仍是無言, 亦未動。

好半晌, 輕搖首道:“非是噩夢……只是一些舊事。”

瓔璃怔楞:“只是舊事?”

女子微不可見地頷了首:“只是舊事。”

暑氣涼風在夏夜裏輕輕拂過, 莊園內病者身上的腐肉瘡皰之氣於簡屋中仍隱約可聞, 女子撐坐榻上,只覺周身微冷。

適值醜時, 瓔璃穿罷衣裳便出, 打來溫水給榻上女子擦了擦身上的汗,而後重又扶著女子躺下了。

榻上之人似回少時, 那時雙目未盲, 她時常看見那張白皙精致的稚子童顏,眨著眼對自己似頑劣、似玩鬧般調皮地笑。

她至今也未能分清, 他與自己笑時所存之意是善, 還是惡。

只因少時即孤, 自幼無親, 她身邊不曾出現過太多人, 於是為數不多的幾個,便都記得清晰。

……

“師姐, 你剛是被綺之嚇到了嗎?”雪地上的少年笑嘻嘻地從少女頸後拖出一物。

是一只傷了後腿的灰毛野兔。

它的後腿似被短刃削掉一大塊皮肉,正汩汩地流著鮮血,赫連綺之將它從少女頸後拖到自己身前,那汩汩流出的鮮血便從少女頸間一直拖流至胸前, 染臟了她身上白衣……暈染,涼卻,結冰。

“晚飯加上這只兔子唄~好不好?師姐你看我都打來了~”

白衣少女看著他拎在手中的兔子,目中終於浮現波瀾,靜了少許,撐手而起後伸手於他,輕言道:“給我麽?”

赫連綺之翻身而起,笑嘻嘻地將拖著血腿不停掙動的野兔遞到少女面前。“當然給師姐~打來就是給師姐做晚……”

白衣少女小心翼翼地雙手接過野兔,抱入懷中。

後不待赫連反應,便丟下竹籃和未洗凈的菜蔬,t縱身行遠。

待赫連楞罷,追回含霜院中,白衣少女已經給那野兔包紮好,關在了飲竹居內一隅,鋪上些幹草,正餵著些秋日裏曬幹的玉米粒。

赫連追來望見,正要進屋逮那野兔,少女迎著他的面把門合上了。“師弟請出,我擦洗換下臟衣便去備膳。”

粉襖的少年在門外偷看了一會,回頭便見院門處墨然提著洗凈的菜蔬慢慢行回。

“小師妹呢?”

赫連綺之挑著眉笑一聲:“師兄去找沒見著,就幫師姐把菜洗了?”

另有人也是語聲諷刺地接道:“怎麽我和小師弟去摘菜擇洗,不見師兄去找,也不見師兄幫忙?”

墨然轉目看了一眼懷抱一堆蟲蠱瓶罐正行過的彩衣少女,未多言。

花雨石自谷中尋來可試煉的毒蟲便自兩人身側行過,徑直行入自己的居所,也不多言。

飲竹居內的少女另換了一件白襖長裙,推門而出,看了一眼院中,徑直上前接過了墨然手中的竹籃,低頭行一禮:“謝師兄。”

身形已然挺立修長的深衣少年露出極淺的溫然笑意,頷首為應。

未幾日,白衣少女剛把傷好的野兔放回山中,赫連綺之便又逮著它拎到了少女面前。“師姐~這次我又把它傷在同一個部位,你還要治嗎?”

言罷拎著手中痛苦掙紮的野兔便探了探鍋中正沸起的熱水,一臉笑嘻嘻道:“剛好水開了,下鍋了吧?”

少女放下手中正切著的白蘿蔔,再次伸手將那野兔接入了懷中。

赫連綺之挑眉罷,便笑瞇瞇地看著她抱著兔子回了居所。

待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廚房外,粉襖少年舔了舔唇角,百無聊賴地把剩下的白蘿蔔切了,丟入了鍋中。

再幾日,傷好的野兔第三次垂掛著血淋淋的後腿被粉襖少年拎到了她的面前。

便見那灰兔在少年手中輕微掙動,一眼望之已然虛弱至極。

娃娃臉的可愛少年便歪著頭笑問她:“這一次~師姐還能治嗎?”

白衣少女看著那野兔灰敗翻動的眼皮,再伸手觸了觸它折斷後僅靠一點皮肉連接著的後腿和腿根。見其一動不動,指尖抖罷,垂下手,擡眸冷視著面前白皙秀氣的少年。

赫連綺之被她瞪得“撲哧”一笑,而後睜著大大的眼睛傾身湊到少女面前,“師姐你治不了了是嗎?”他瞇眼一笑:“可是綺之還能治呢~師姐你不如求求我,求了我,我就去給它治~”

……

月明如晝,端木若華躺在簡陋的木榻上,能聞窗外的風帶著暑氣徐徐散來,眼前空茫一片,漆黑一片,幽幽靜靜,寂寂清清。

不似當年歲寒輕,不似當年嬉語意。

她已不記得當年自己可有應他,只記得次年春月,她最後看見那灰兔斷了一條腿,一瘸一拐地向著谷外的山林跑回。

步履蹣跚,跌跌撞撞,卻急行不怠。

後來一夜,粉衣少年倒掛在她檐下,“呯”的一聲推開了白衣少女屋內的窗,瞇著眼笑嘻嘻道:“師姐,要是有一天我讓這谷中所有兔子都染上病,除了我沒人能治,你還是不行……我讓你嫁給我,這樣我就給它們治,否則便讓它們都死在師姐面前……你應不應呢?”

屋內的少女正入浴,聽聞聲響反應極快地轉背對了他。只抱住自己,一言不發。

赫連綺之肆無忌憚地看著靜坐水中不敢稍動的少女,目光隨著少女潔白濕淋的肩頸滑動。

他一面沈吟一面續道:“這病要難住師姐可不容易~我要讓它們既中毒又染疾,全身潰爛,長滿紅瘡,連口中都流出膿水,讓它們看起來既惡心又恐怖又腌臟,讓師姐你既心疼又無力……讓師父都以為只是普通的疫病……結果治不好,一只一只慢慢死,最後所有人,包括你,都只能來求我~”

他最後嘻聲:“師姐你說好不好?”

後來粉衣少年被墨然抓住丟出含霜院,罰跪於泊雨丈中數日。

白衣少女自己拾來竹木,在飲竹居一側建了一間藥廬,日以繼夜地掌燈而閱,翻遍了谷中所有醫書,也默記了谷中所有醫書。鉆研數久,至燈油燃盡,卻仍是未能想到何病何毒會如赫連綺之所說那般,又有何藥何法可以將之治好。

待到師父歸谷,她將之如實以告,並詢。

清一看著那方藥廬,及廬中被翻舊的醫書,只問道:“你可知,你的醫術因何會不如綺之?”

白衣少女低頭握緊手中醫書,不言。

“因他無慈悲心,常抓活物來施藥試毒,弄傷又治,如此反覆,樂此不疲。而你,遍覽醫書卻輕易不用,倘若無病者、傷者來求,便不得踐行所知,也便難窺他法,難破舊梏。”清一道:“其實你攬書自學,能施藥救人,從無差錯,已非常人。為師並非說你此般心懷仁義不對,但綺之以非常人之念研救人之法,也未嘗不可。”

彼時白衣無塵的少女靜默一時,而後微擡雙目回與清一:“眾生應是平等,世間應是並無此一命重於彼一命……弟子只是自認無權決定他物之命,走獸飛禽,亦有其命,無外乎是……所以弟子不敢試。”

“你是不敢試,也是不忍試。”清一嘆聲道:“然而岐黃之道技法之精需源於此,你不試,自然比不過他。這是你的真,也是你的愚。”

仰首片刻,他道:“你有此念,便註定你今後想走的路,千難萬難……為師希望你走得遠,又不希望你走得遠,只因為師已能預見,你走這一路……太苦、太累、太難。”

白衣少女攥緊於自己手中的醫書已皺,她緊緊抿唇看著師父。

“你許是不知你所念的乃是大同之理,無差別、無遠近、眾生等。可是人有七情,生六欲,分親疏,而你只是其中一個人……若不擇親而近,擇群而居,終會被他人所棄,越走越孤,越走越苦,越走越傷,最後只剩自己一人,踽踽獨行,艱難向前……縱是痛極,亦無人知。”

清一目露不忍,輕撫過少女的頭,最後道:“為師雖言,你是最有可能傳承清雲鑒之人,但即便來日你傳承了清雲鑒,你也只是一個人……有心,有情,有感覺,有善惡親疏遠近。會疼,會痛,會傷。屆時,記得不要對自己太嚴苛,你是清雲鑒傳人,也是端木若華。”

白衣少女震然望他。

最終那一年,她終未能尋出赫連綺之所說疫毒為何物,也未能研出解救之法。

昔年妄語閑言,便隨四季流轉,靜逝散卻在了歲月中。

……

次日。

晨鳥相啼,曙光微露。

瓔璃有感卯時將至,立時警醒,回頭望向同屋端木若華的木榻。

便見榻上女子不知何時已然更衣就坐,盤腿端坐入定,閉目寧聲。

瓔璃輕聲爬起整理罷衣襟退出了屋,掩門之際,瞥見一側案幾上所列藥瓶數十及用罷堆起的銀針、布帛。

瓔璃楞了一瞬。

似深夜研醫試藥,還未及整理。

心中便靜。

紅衣女子未多言,往而洗漱備膳,再到辰時打水過來,便見白衣女子已然下榻,正深攏眉再“看”案幾上的藥罐針帛。

“先生先洗漱,我來整理吧。”瓔璃放下溫水予她洗漱,接手過來。

木案前的女子斂目束手,點頭罷,安靜洗漱。

待到瓔璃整理罷,端來早膳,白衣的人坐於木輪椅中平聲道:“煩請瓔璃喚我師兄過來。”

瓔璃怔一瞬,而後點頭應聲,給女子束發整襟罷,便往墨然所宿之處行去。

男女醫、病者所宿之院在莊園內兩頭遙遙相望,墨然跟隨瓔璃而來,身後那一身黑衣、鼻梁以上覆有鐵皮面具的少年跟隨在側。

四人便圍桌而坐,一齊用膳。

“新兵之況,若難診出癘疫因由,也驗不出毒,如此癘癥與暗毒並發相抑所致的情形,師兄可有想過?”飯後,端木凝聲與墨然道。

墨衣雲紋之人聞言當即一震,目中有驚。“師妹之意,是他們體內早已中有暗毒,此毒與疫癥相克,新兵染上疫癘後兩者互引並發相抑相伐,才致如今情形?”

端木若華頷首。“端木如此猜測。此暗毒應可抑制疫癥,使癘疫於內邪發而散於全身以成皰疹,其實減輕了疫癥之危,然也加劇了病者周身痛苦,使此癥觀之便似熱毒之癥,故你我察覺其間變化終難以確診,以熱毒之法更不可治。”

墨然凜神:“如此,因何會驗不出毒?”

端木沈聲道:“倘若暗毒與疫病相觸即發,此後餘毒退宿於所生皰瘡之中,混於死肉腐血內,如此,新兵體內,便應驗不出毒。”

墨t然又是一震。

後集軍醫數十人再議,驗看試罷,得證新兵所得實非熱毒之癥,而是經由蚊咬相傳的疫病骨痛熱癥。與體內不知何時所中、頗為陰損卻不致命,只叫人痛苦難當的皰毒之毒。

“骨痛熱疾古有治法,雖危殆有險,但尚能控制,此疫毒相雜之情形使我等不識,反措手不及,令兵士亡歿數萬人!”軍醫一人恨聲道:“想出此計下毒害我軍將士者,真可謂心機深沈、詭毒至極!”

端木抿唇而默。

北曲與孔嘉、孔懿聞訊趕來。北曲問:“如此疫病與毒皆已獲悉,先生二人可有解法?”

椅中女子與墨衣雲紋之人同時頷首道:“先解毒,後治疾。便可救。”

-----------------------

作者有話說:歸雲谷全體野兔正問候赫連綺之全家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