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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 不看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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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 不看淡

女子的氣息漸趨不穩。

眼眸半垂, 端木道:“……蕭兒且先松手。”

少年未應。看著她,狀似平靜:“師父的脈,弟子前後窺見兩個脈相。一個,是虛微常脈;另一個……”

聲音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雲蕭慢慢道:“……是五臟俱衰的將死之脈。”

少年掌心裏, 女子腕脈又t快速地跳動了一下。

怎可能無感?

青衣的人心下猛地一沈。

“雖能匿脈, 但若心緒被擾, 脈相仍舊會亂。是麽?”

榻上女子未看他, 轉首之際, 指尖慢慢蜷起。

見她默然不再應聲,青衣的人握在女子腕間的五指猛地一緊。“所以……將死之脈……”是真。

端木只覺腕間劇痛, 氣息頃刻不穩, 冷汗涔額。

卻因久昏無力,使不出半分氣力, 竟難掙脫少年的手。於是面向少年的方向, 抿唇不言,目中微露憂惶。

雲蕭呆呆回看著女子神色, 亦感受著手中輕顫不止的腕。

一顆心輕輕抖簌。

半晌, 端木唇色如雪, 漸漸闔目。

青衣的人心頭一擰, 五指微抖, 松開了女子的腕,然眼前閃過黑芒。

仿佛此前疼的不是榻上之人, 而是自己。

元火熔巖燈昏黃的燭光映照在屋內,再次躍動了一下。

青衣的人終歸低頭:“弟子……明白了……弟子……退下了……”語聲滯澀嘶啞,慢慢轉身而離。

端木伸另一只手覆上右腕,其仍可見隱隱輕顫, 青紅見紫。

她於少年轉身之際,忍不住開口道:“若見將死之脈,五臟俱衰……多已無力回天,無法可醫。”輕輕頓了一瞬,女子續道:“身為醫者,我等自當治人傷病、救人性命。只是若然藥石無醫,回天乏術,便是生死有命……也當看淡。”

他原本已經走到居內長案一側,欲推門而離了。

然聽到她如此平靜的一句“生死有命,也當看淡”,眼中瞬間紅徹。

“砰!”的一聲,青衣人身側,桌案上的醫書竹簡、杯瓷小盞悉數被他一拂手揮到了地上。

杯落盞碎之聲回響在夜間。

端木十指一顫,不由得震住。

“師父說得不錯……”青衣人氣息起伏起來,顫然不止:“若真真是那樣一副五臟俱衰的將死之脈,弟子遍覽谷中醫書,竟也尋不到一絲可救之法……只覺不過三年,師父便要隕了……”

雲蕭心口撕裂般疼,臉上卻是一記輕笑:“如此無能……又如何能不看淡呢?”

端木心口,霍然間也是一疼。

下一刻青衣的人即快步而出,與聞聲趕來的葉綠葉當門撞見。

“發生了何……”葉綠葉一眼看清少年人臉上的淚,震了一瞬。

雲蕭側首,自葉綠葉身側快步行過。

綠衣之人回頭看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褪入黑暗之中。

又突然駐步。

“師父一連數日昏睡之狀,幾時開始?”雲蕭背對葉綠葉立身長廊暗處,問了一句:“師姐可還記得?”

葉綠葉擰眉回道:“九月中二師伯為師父取蠱之後開始。”

雲蕭周身一簌,竟似打了個寒慄。

葉綠葉眉間擰得更緊。

“謝……師姐相告。”少年言罷,續往長廊遠處的夜色裏行去。

葉綠葉低頭默然片刻,方行入了屋內。

見得地上杯瓷碎盞,楞了一瞬,合上房門俯身一一拾了。她道:“師弟方才哭了。”

端木若華坐於榻上,心口一顫,刺痛錐心。

綠衣的人並不多問,平聲道:“我去把粥端來,師父喝一些。”

端木若華斂眸低應:“……嗯。”

冷月寒光照在積雪上,映照出輕輕淺淺的足印。

飛雪仍然在落,飄在少年人衣發之上。

一襲青衣慢慢於夜色中行過,落下幾滴溫熱的水。

雲蕭慢慢闔目。

生死有命……也當看淡?

目中微光疾掠,他咬牙:那是別人的命!不是你的!

我如何能將你的生死看淡?

……如何能?!

此一生我唯一看淡不了的,便就只有你的生死喜憂了……

永遠也,看淡不了。

.

次日辰時。

葉綠葉看見一只冬鳥自嘆月居內飛出,徑直往西南面去。

目中一閃而過的惑色。

待見雲蕭往廚間侍藥,葉綠葉便看了他一眼:“如此隆冬,師弟傳書與何人?”

青衣的人慢慢自藥罐中倒出藥汁,同時回聲:“回大師姐。是二師伯。”

葉綠葉靜了一瞬,而後冷然道:“若是師父之事,可多與大師伯相商。二師伯此人,與我等並非同道中人。”

青衣的人慢慢端起盛滿湯藥的白瓷小碗,“師姐說得是。”指間微抖,他低頭極低聲道:“若有他法……我必不會再找此人。”

葉綠葉微楞,下一瞬便見了青衣人端著藥碗轉身而離。

辰時近巳,晨光穿過深林幽谷灑在含霜院中的積雪上,似暖還寒。

縱白傷勢漸愈,偶爾會從泊雨丈守陣廬內行來院中踱步。

斷菊居中的草木被積雪覆盡,衰殘一地,再無生息。

屋院未改,蘭香漸散,折蘭居中,亦見空落。

青衣的人端著藥碗慢慢行往飲竹居。

目光沈凜寒蕭,又幾分冷絕淒惻。

若有他法,蟲蠱一類,真是此生都不願再近之……

然藥石無醫,回天乏術。

天下間恐怕只有那一人……還可一求。

他墨璃一般的雙眸,無力一闔。

……

端木若華喝罷雲蕭遞來的藥,轉頭之際,便微微怔住了:“你方才、說什麽?”

“二師伯不日會來谷中一踏。”

面容剎那冷白,白衣的人眉間已蹙:“因何……而來?”

“師父不時便連日昏睡,弟子傳書與她,請二師伯來谷中為師父看診。”

端木若華目中憂沈寒斂:“你可知……她以何看診?”似是憶起不願多提之事,白衣的人下一刻收斂了語氣,只與青衣之人道:“為師無……她向來不願離開南疆,唯恐蠱池生出差池,當不會應你才是。”

雲蕭周身在女子想說“無礙”時凝起寒氣,於她不言這二字後無形之中散去,青衣的人端起藥碗,轉身慢慢行出了飲竹居。“二師伯不日……會過來。”

端木若華滿面蒼白地聽著少年人的步聲離遠。

步聲的主人,能聞昔日言語在耳。

……

“師伯方才的提議你還未回答呢?傳聞中的不死蠱,你若能助我研成……”

“恕雲蕭無心滯留,更無心改投他門,師伯另尋他人吧。”

……

闔門的剎那,滿目悲疼寒決皆掩於輕垂的眼簾下。

師父……你予我的時間不多了。

我予你的時間,也不多了。

一襲落落青衣拂起朔風冬雪,轉身間縈滿一袖寒涼。

深谷之中,風幽雪冷。

“無論發生什麽,蕭兒只要你一人安好,無慮無憂,無病無痛,此生安寧。”喃語罷,聲音消散於風中。

.

盛樂城。

枕書樓內。

孔嘉立身床頭看著榻上孔懿不覆青黑的面色,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指邊呼吸雖淺,卻已穩。

孔嘉指尖慢慢蜷起,極輕地舒了一口氣。

而後旋衣回身,看向墨然便道:“要何回報。”

墨然坐於桌邊,正寫罷後續休養所需註意之事,此時放下筆,溫然回道:“孔嘉先生言重了,孔懿與然本是舊友,救他也是我願,何需回報。”

孔嘉安靜了一瞬,後行至墨然面前,眼神沈靜而有光。又道三字:“太及時。”

墨然揚唇間笑容溫斂而柔和:“墨然也是文榜在名之人,知曉平城的賞菊詩會年年都是孔懿摘得魁首,此次卻聽聞不是,一時驚疑,便想來探望安慰一下舊友……故而恰巧來得及時。”

孔嘉看了他一眼,低聲道:“受傷,未去。”

墨然笑了笑,回道:“我已料到孔懿必是因為受傷根本未去平城參加詩會了,如此也無需我再出言安慰他。”言罷,轉而問道:“只是不知,孔懿緣何會受此重傷?且他傷口之上,中的竟是外族西羌之人擅用的毒。”

孔嘉靜立。

墨然便也不言。

片刻後,孔嘉看向墨然:“你來,是為奇謀錄。”

墨然一怔。

孔嘉再道:“且,你是影網主人。”

這時始終靜立在墨然一側的黑衣少年眸光倏地一冷。

屈身於桌案邊正收拾診療器具的墨衣人手中頓住,慢慢站直了身。

“被盜,已失,羌人。”孔嘉一身黑衣如幕,筆直地站在孔懿床頭:“你想知道的,說了。”

墨然擡頭平視前方:“藏書閣被盜,奇謀錄已失,是羌人出手……”墨然回頭看向孔嘉:“孔嘉先生可知,遺失奇謀錄之事若被朝廷知曉,當是滅門之罪。尤其還是落入羌人之手。”

頓了一瞬,墨然再道:“先生就這樣輕易地訴與了然,可是不妥?”

孔嘉靜立,語聲平淡:“救了子葭,信你。”

墨然再怔。

這時門外步聲急踏,一人快步而來推門便入:“文首!發現行蹤了!”

“說。”

那人看了墨然一眼,下瞬立時低頭回稟:“如文首所料,他們走了城西枯木林,打算穿過樹林離開盛樂城,現在被子櫟、子林他們的六合陣圍住不得脫身!”

他話音方落,便有感一席黑色衣角帶著勁風從自己耳旁劃過。孔嘉已大步而出。

墨t然看著他的背影快速道:“我與梅疏影水火不容,你言信我,不怕他泉下難得瞑目?”

孔嘉行出數步,只一頓,後道:“死了,便不管。”

言罷縱身而離。

他一離開迅速有十數名武宗弟子守在了房門前。

墨然看了一眼身側少年。

墨夷然卻微微擰了擰眉,而後快步行出,閃身從窗口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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