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從心 而為

關燈
從心 而為

“我想去洛陽, 可是不敢去,大哥覺得如何是好。”

盛宴眼中亮了亮:“想去便去,有何不敢?”他覆道:“洛陽正是我家所在,若去的話我與你同行, 正好回家一踏。”

青衣的人眸光微斂, 極輕聲道:“我此去是為見心中牽掛之人, 可是卻知此人終會為我所害。我離她越近, 越會害了她。”

盛宴眸中一顫, 心下驀地一陣刺痛。

好半晌, 她聲音微啞著輕輕搖了搖頭:“若是如此,你莫不是打算一直離她遙遙千裏, 永不相見?”

青衣的人點了點頭:“我便是如此打算。”

盛宴眼中微濕, 面上卻笑:“你怕她為你所害,所以遠離, 難道連她危難之時都打算不聞不問、袖手不管?”

雲蕭默聲。

盛宴望著他道:“我不知你為何認為她會為你所害, 是有心還是無意。只是覺得,你因此而遠離她, 甚至於她危時亦不出手……實屬本末倒置。”

目光微垂, 她望著客棧前川流不息的人潮道:“何人能篤定世間因果?難道許你離開後, 她便一定能安然無恙、長命百歲麽?若是沒有這樣既定的事, 她於你轉身離開後因為其他的人、其他的事陷入險境、甚至隕命, 你又該如何是好?”

青衣的人驀然一震。

“既是心中牽掛之人,便應從心而為。”檀衣的人頓了一頓, 柔聲道:“在她尚未為你所害之前,盡你所能地保護相守。如此,就算最後真有那一日,也是宿命使然, 避無可避。可若是你決意離開後,她在你不知道之時為旁人所害,從此永不能得見,縱然非你過錯……你此生卻必定懊悔至極。”

青衣的人五指驀然握緊。

春日晴光當頭灑下,他於柔風中回頭來怔震地看著身旁檀衣之人。

盛宴對著他展顏一笑。颯然道:“所以去吧,洛陽。”

.

天水郡城外,三人並肩而行,申屠燼腳步趨緩,突然擡頭向二人揮了揮手,笑道:“申屠燼有事在身,就不與大哥、三弟同行了。”

盛宴回頭看他,想了想,問:“是雲蕭所說,你家中的事?”

申屠燼望著他,突然自恃風流地笑了一笑,既不點頭,也未搖頭。

雲蕭回頭看見,默聲。

申屠燼轉首與雲蕭道:“我家中的事多謝三弟來告知,如今我已知曉,你勿需擔心。”頓了一瞬t,他又道:“你此行除了流闡的事,便無其他事要問我了麽?”

雲蕭驀然微怔。

“或許你現今有比欲問之事更重要的事想做,暫時不問也罷。”申屠燼笑轉過頭,朗然高聲:“我心中有感,不日我們三人必定還會聚首,屆時,三弟想起,再問不遲。”直視雲蕭,他笑容清朗,姿態瀟灑,恣意風流。“二哥必定對你知無不言。”

雲蕭看著他,而後頷首“嗯”了一聲:“一言為定。”

申屠燼拱手一揖:“大哥、三弟,就此別過。”

而後伸指於口中吹了一聲口哨。

盛宴淡然微笑,回了一揖:“自己保重。”

申屠燼看著他。

下一瞬,十數匹體形壯碩的灰狼從一側林中竄了出來,直奔藍衣的人。

申屠燼腳尖一點,輕輕巧巧地落到為首一匹高大壯碩的灰狼背上。

雲蕭抱劍低聲:“別過。”

“別過。”申屠燼輕拍灰狼後腦,回頭來對著兩人一笑。而後灰狼便負著他向來時之林奔去。

身後雲蕭與盛宴看著狼群相隨與他一起奔離遠去。

不知不覺,眼中有些繁覆。

申屠燼伏在灰狼背上,清風迎面剎那間濕了雙目。

忽然低頭重重咬在了自己右手食指上:“與你分別,疼如斷指;只是若不分離,將來更將心如刀絞。”伸手輕撫身下灰狼的頸毛,申屠燼啞聲低語道:“阿檀、阿檀……你不懂我的心啊。”

一襲藍衣輕馳,沐風過柳而去。

山林淺寂,風光如舊,兩騎一空,知己不覆。

他想到與他穿山過嶺的日月寒暑,卻已想不到再見時是情是義的心境。

恣意不再,滿腹情愁。

終究是回不了當初了。

湖光踏碎,人、狼影。

……

.

自天水郡出,經雍州京兆郡徑直往東再過弘農郡便可到洛陽。

盛宴先前見識了一下雲蕭輕功,深覺不凡,有心再探一回。故在城門口提議二人施以輕功行路,待到力不能繼再尋個地方買馬續往東行。

至今時,雲蕭心中已然分明,決定已下,思及端木境況只求速至洛陽。

聞言當即應了。

二人隨即縱掠而起,一青一檀的身影並肩飄掠疾馳,往東而去。

起先盛宴還可勉強跟上雲蕭,至後只覺青衣的人越來越快越來越快,身形如隼,疾掠如風,不知何時竟已成一個小點遙遙晃在遠處,點掠間身影時高時低,愈來愈遠。

盛宴吃力地縱行跟上,心裏叫苦不疊,不由暗惱自己自找苦吃,如今可算是探清此人輕身功夫厲害至何種地步了。

兩人縱行數日,盛宴累得神昏力乏,青衣的人竟似毫無所覺。時而聚氣凝神疾馳如電,時而呼吸平緩飄然如魅。悶聲不語,疾行不怠,離盛宴遙遙遠矣。

有時駐立於高處靜候半晌,待盛宴追上;有時折身回來渡力帶他一程,如此反覆。

又行半日,檀衣的人深覺難以為繼,心道再追上雲蕭必央他與自己買馬而行了。

擡頭來看見淡青的身影縱掠久矣,已然人眼難見,似毫無停下或折回的意思,反倒越行越快,不由生惑。

驀然見遠處天際一輪黃日下,數重青影相疊掠起,如鴉鷲鷺排,馳於霞光中。映著萬道金絲向前排出七道重影,縱列漸消,轉瞬即逝。

盛宴瞠目心驚,不免敬佩以極。那一瞬間竟見他一人化七影,速疾難辨,隱約卻又清晰,令人不得不嘆服。

只是下一刻,卻見雲蕭身子一晃,徑直落入腳下林中。

盛宴一驚,“雲蕭!”立時勉力追上,匆匆落下林中去尋。“雲蕭?!”

此處林密草深,樹蔭繁盛,草間充斥著春雨過後清新的泥土氣息。

盛宴踏步呼尋半晌,看見不遠處青衣的人背對自己一手撐著劍,一手扶在身旁一株青檀上,單膝跪地,急劇喘息。

“三弟!怎麽了?”

“我……做到了……”語聲低啞而輕顫,帶著一絲壓抑的激動與隱隱的覆雜欣喜。“疊影已練至七重……師父和鬼爺爺的賭約結束了。”

青衣的人搖搖晃晃地撐劍站起,口中低喃道:“我自由了……可以回歸雲谷……回師父身邊去了。”一言罷,青衣的人似哭似笑地低吟了一聲,向前行出一步,而後突然撲倒在地。

“雲蕭?!”

……

京兆郡郊外野林中。

雲蕭隱約聽見篝火的劈啪聲,下瞬便聞一道女聲笑斥道:“你這畜生,胃口真大,又來搶我魚吃。”

恍然覺得語聲似曾相識,隱約在哪裏聽過,一時又難以想起,腦中昏昏沈沈,周身酸憊,便未睜開眼。

雲蕭再醒,已是深夜亥時。

橙黃的篝火跳動著躍入眼簾,青衣的人低頭便見一襲雪白的狼尾挨著他蜷起。背後暖哄哄的,伸手一摸,知是縱白。

“你醒了?來,吃烤魚。”對面盛宴望著他一笑,拿起一根削好的樹枝叉了手中之魚,遞到雲蕭手中。“看看手藝如何。”

雲蕭扶著縱白微微坐正了身子,伸手接過烤魚。“謝大哥。”

盛宴輕笑道:“這狼果然是你養的,是一直跟隨著你吧?你一昏過去它便出來護著你,叫我吃了一驚……”

趴在林草間給雲蕭當靠墊的大白狼聳了聳一邊耳朵,張大嘴打了個哈欠。

“它叫縱白。”雲蕭回望盛宴,續道:“因模樣太過引人註目,我便一直讓它暗中跟隨,以免驚嚇到尋常百姓。”

盛宴點了點頭:“又大又白,倒是漂亮。確實比申屠那廝的灰狼群更要引人註目。”

雲蕭吃了幾口魚,盛宴看著他道:“接連幾日用輕功趕路,就算內力體力再好,也必累了,我們歇過今晚還是去郡城裏買馬代步……對了,你昏迷前說的什麽?似乎有些高興,我卻沒聽清。”

雲蕭吃魚的動作一停,擡頭望向盛宴微微笑了笑:“是高興。我先前因有賭約在身,多少身受桎梏。解法中還剩的便是將輕功中‘疊影’一技練至第七重,此行我一路都在練習,今日意外突破,雖氣血一空,但心中不免激動。”

盛宴搖了搖頭:“不曾想你還身負這樣的賭約,更不曾想你一路都在琢磨與練習輕功,卻還快我如此之多。”

雲蕭將魚吃罷,看著他手中另一條淩空在烤的魚。“這是……無刃刀?”

盛宴颯然一笑:“是呀,此為我巫家絕技,烤完的魚必定幹凈清爽。”

雲蕭不免淡笑:“確實幹凈,且方便。”

“就是烤久了有點累啊。”盛宴笑嚷一句。

青衣的人不覺凝神細看那條似被利刃穿過,烤得半熟不熟的鯽魚:“這便是武林中人人稱羨的無刃刀。”

盛宴隨手翻了一下手中之魚:“雖是人人稱羨,實則不過是氣刃,只是旁人無法像我們巫家人一樣,長時凝於掌中。”

雲蕭下意識地問道:“為何?”

盛宴思忖了一下,答道:“江湖中人只知無刃刀只有巫家人會,卻不知為何只有巫家人會……”他言罷擡頭看了雲蕭一眼,微一挑眉,霍然道:“若不然我來教你無刃刀。如此你就明白了。”

雲蕭一震:“江湖皆知無刃刀為武境之極,乃巫家獨有,你私下傳授外人應是不妥。”

“你且放心,我心中有數。”盛宴毫不在意地笑道:“況且,無刃刀又如何,比不上江海自由、知己好友。沒關系,我信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