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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 無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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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 無歸

輕t雪從泊雨丈稀疏零落的林木空隙中落下, 落進丈中隨處可見的澤地水窪中,入水消融。

葉悅推開守陣廬的門執劍走出,望見青衣少年立身陣前,正駐步向自己望來。

林風靜靜一拂, 雪花揚起落下。

兩人都怔了一瞬。

“小哥哥?”紅衣少女驀然揚起笑臉, 眼中有淚, 大步沖來撲向少年懷中。

青衣的人面色有些蒼白, 下意識地出聲喚她:“阿悅……”

“你沒事就好了!”葉悅埋頭在他胸前, 禁不住有些哽咽, 連日的疲憊和憂心,終於在見到他安然無事的此刻放了下來:“還好你沒事……還好小哥哥好好的……”

理智雖覆雜紛亂, 情感卻本能地憐惜著面前之人。青衣的人語聲轉柔:“讓你擔心了。”

葉悅擡起頭來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你師父也沒事吧?你們的傷都好了嗎?小哥哥還有沒有哪裏不好?要不要緊?”

青衣少年清逸肅峻的眉眼流露出溫柔暖意, 溫然回道:“師父在陣宮時中了毒,現下已經解了;我身上的傷再過些日子便能痊愈……你不用太擔心。”

紅衣少女揚起臉燦然一笑:“嗯!你們沒事就好。”

“我們沒事。”雲蕭低頭看著她, 目中繁覆, 手卻情不自禁地擡起,伸向少女臉頰。

舉止輕柔, 神色溫存。

無論是蠱還是毒, 可以感受到, 此刻自己是喜歡著她的……

憐惜, 心悅, 舒朗,隱約而清晰。

心裏的漣漪微微漾起, 眷念流連,像春風拂過池塘一樣微熏和撩人,絲絲清甜。

是輕松,是迷醉, 是安然。

有何不好?

有何不好……?

指尖微顫,少年人蒼白著臉深深地望著她。

相遇、相交、相知、相念、相護的一路,都在腦海輾轉浮現。

……

“小哥哥這招不適合對付它們……你學我這招‘三月飄絮’!”

“……我們跟它們鬥一鬥,未必砍不光它們!”

“小哥哥!你快上來!!”

“我……我不是有意傷你……你是不是討厭我了?”

“我讓你傷回來……我們還做朋友……好不好?”

“流了這麽多血……小哥哥你疼不疼?”

“沒關系!下次我還去找你!或者你來洛陽找我……我……我等你。”

……

青衣的人眸光一顫,輕輕喚了一聲:“阿悅……”

葉悅看到他擡起的手,心下一暖,禁不住伸手將他的手握住,牽到自己臉頰上……眼中尚有餘淚,擡頭凝望著他。

青衣的人目色一深,指尖輕輕蜷起。

面前之人如此真摯美好,兩心相與,有何不好?

是呀,有何不好。

可是依然蜷起了手指,輕輕掙開少女,慢慢放下了手。

“往後……莫要再等我……”

恍然中好像終於明白了那街邊老者與自己測算時所言……

……

“老朽多麽希望你寫的會是一個‘悅’字,而不是這一個‘雪’字……‘雪’字,上雨下山,泥濘之路,本已有上坡之難、下坡之險,又逢雨水,自是苦不堪言,其間艱險苦痛,怕是只有你自己能領會了……你選了一條不歸路。”

……

青衣的人啞聲再道:“從今往後……再不必等候雲蕭……阿悅姑娘。”

霍然面色一白,紅衣少女震在原地,呆呆地看著他。

女兒家可能真是一種極敏感的生物,只是聽了最後續上的兩字,好似立時便知道了他話中深意,明白了他心中所想,亦感受到了他思緒中的決絕和凝然。

她驀然慌亂地站在他面前,感受著他的手從頰邊垂落,帶起仲冬清冷的寒風。

幽雪紛然,一直在落,泊雨丈中恍然如此寂靜,能聽到雪融化在水浥中的聲音。

怔忡著退了一步。

想問為什麽……

想問怎麽了……

想問是哪裏不對……還是自己哪裏不好……

可是喉中仿佛被梗進了什麽,張合數次,都未能發出聲來。

葉悅低下頭,眼前一片模糊,眼淚像止不住一樣連續不斷地往下落。

“我……我走了……”小鈺不是一直說她笨麽?可是為什麽她就是聽懂了……

迅速轉身,一身鮮烈如火的紅衣旋轉散開,深淺不一的泥點綴在衣擺上,像潁川城中初見時,隨同少女一起從二樓落下的屑木飛花。

頭也不回地跑出數步,少女揣著眼睛背對著他,雪花落到她臉上、頰上,和眼淚一起順著手背滑下,來不及抹去。“小哥哥,你、保重……”至後語聲已然哽咽,難以聽清,紅衣的人腳下一轉如飛鵠般淩然躍起,咬牙奔離而去。

雲蕭震震地站在原地,看著那片紅楓飛掠離遠,眨眼消失在眼前。

……

此女名中帶‘悅’,是你命中註定的有緣之人,你實應和她在一起,相愛相知,攜手江湖,白首不離。她是你此生最好的歸宿。

何謂最好的歸宿?

令你免於驚,免於傷,免於悲,免於孤苦傷痛,零落仿徨;知你心,知你意,知你好,知你心之所喜,知你是一介良人。

……

身形微顫,他立身原地,極慢地閉上了眼睛。

覺到那樣深重的難過和無力。

……

“和她在一起,你將名傳江湖,青史留名,一世安寧;放開她的手,你將半世迷途,步步自毀,萬劫不覆。”

……

不似那樣重;

那樣苦;

那樣仿徨。

他忍著餘毒尚在、心裏幾近麻木的刺痛,仍是踏上了無回的路。

明明知道怎樣是對;

怎樣是應該;

怎樣會輕松;

可是仍舊不肯點頭,不肯應,不肯妥協。

於是就這樣看著她離去。

偏執,無歸。

傷了她,也傷了自己。

青衣的人身形一晃,驀然踉蹌著跪倒於地,濕冷的丈中泥水立時浸染了他的雙膝。寒意刺骨。

一片雪花輕輕落至少年人撐地的手背上,冰涼柔軟。

雲蕭看著它……看著它……目光幽深而寂靜,隱忍而執拗。如在夢中般輕聲喃道:“師父……”

並不是想求什麽。

只是想保全自己的心,而後一直看著你。

從今以後,只做你的弟子。

伴你身側,護你周全。

此生此世,唯餘此念。

.

落月潭邊,葉蘭審視著潭中悠然游曳的雪白鮮魚,凝力於掌,正欲下手。

突然林中上方一道鮮紅的身影飛快縱過,直往谷外急掠而去,步法淩亂,身形顫然。

“阿悅?!”見她明顯氣息不穩,舉止不同尋常,葉蘭甩袖放手急躍而起,匆匆追了上去。

“阿悅!”連縱十數下,黑衣男子才堪堪追上那抹急掠不停的身影,紅衣的人手捂雙眼,全不看路,數次都踩在無力承重的枯枝之上,險些摔落下去。

“阿悅!”葉蘭凝力一躍,終於擋在了少女前面,一把攔下了她。

紅衣少女頭也不擡地撞進男子懷中,兩人身形都是一晃,腳下不穩,險些從枝椏上墜下。

葉蘭抱著她順勢往後一掠,落在了鄰近的一根橫枝上,背靠老樹粗幹護住了懷裏的人。“阿悅?阿悅!怎麽了?!”

“嗚——”葉悅再也控制不住,撒開手抱住面前的人,緊緊攥住指下的衣料,埋頭在他胸前大聲哭了出來:“四哥……四哥……嗚……四哥……”淚瞬間瀑溢而出,浸濕了葉蘭身上黑衣。

葉蘭面色極冽,抱住她輕撫不及,冷聲急喝道:“發生了什麽?!是誰欺負了你?是不是那個臭丫頭!還是……”

“不是……不是……”懷中的人無力地搖頭,抽咽難止,瘦削的嬌小身子在他懷裏哭得顫然不止。“是我不好……是我不夠好……四哥……”語聲一喑,少女咬牙顫聲道:“……我……我想小鈺了……想大哥二哥……三哥……還有母妃……嗚……”

葉蘭冷聲陰鷙道:“是哪個說你不好?四哥把他的屍體帶回來見你!是那個臭丫頭……”

“不是……”葉悅哭得眼前一片昏黑,纖長的紅絲發帶淩亂地纏在長發上,一片狼藉,手越攥越緊,頭越埋越深:“嗚……不是……四哥……我……我們回家吧……四哥……”

腦中倏然一亮,黑衣的人面如寒鐵。“是那個臭小子對不對?!是你喚做小哥哥的那個雲蕭是不是!”

陡然哭聲更響,葉悅抱著他,整個身子都在輕顫,全然說不出話來。

“我去宰了他!!”

“不要——”葉悅擡頭來淚眼朦朧地看著葉蘭,緊緊拽著他身上黑衣,滿臉是淚,低聲哽咽道:“我們回家吧……”

葉蘭望著她被淚水浸滿的一張小臉,心下無數憤怨寒怒都化作了窒息般地心疼。

恨恨地握緊五指,拳掌間發出“咯咯”的錯響,葉蘭滯聲不語……擡眸極寒冽地望了一眼泊雨丈方向,久久,才咬牙抑聲道:“好……我們回家……”

漆黑如幕的身影轉腳一躍,抱t起懷中紅衣少女,急縱而遠。

周身氣息寒冽,面冷如冰。

好你個歸雲谷……!

林中樹下,遠處,翠色的身影擡頭看了一眼葉蘭離去的方向,蹙著眉回頭,轉向幽谷深處的院落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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