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殤也 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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殤也 寂也

月半中天。

祭劍山莊之內。

一人當窗而立, 月白長衣於夜風中輾轉飄搖。

長發慢拂隨風,左手執扇背於身後,右手上纏白色布纏,裹縛垂於胸前。

身形尤為高挑, 長衣上潑墨之形的幾朵朱砂寒梅零星散落, 清艷醴醴, 無言傲然。

霍然揚起微雪, 十月末的夜天寒瑟, 他眼望冷月殘牙目映清輝。

離離微光暈散於眸底, 倒映遠近飄飛的細雪,一分迷離兩分寒醉。

畏也, 懼也。

殤也, 淡也,寂也。

終歸靜默。

梅疏影看著月下零落的細雪, 輕笑了一聲, 其聲不知是喜是怒是悲。

一如平日淡懷,微仰的弧度, 悠然而冷薄的唇。

手中玉扇總在不自覺中握得那樣緊, 緊到他自己都覺陌生。

原來自己的感觸也可像世間俗人一樣強烈……可是為何偏要把那人看得這麽透?

眸中慢慢浸上幽恍之色, 梅疏影負手而立握緊手中青玉扇, 極輕地喃了一句:“慧敏有智麽?若能選, 本公子寧可做個傻的……”不禁又笑:“可我不是已經傻了麽?”

眸色漸深,他語聲微啞:“最恨如我這般又傻又聰明的……無端叫人諷刺……”

看得那麽清, 想得那麽明,卻還是作繭自縛,自尋死路。

“本公子分明可以悠然自在一世,緣何要走如此可悲之路呢?”

語聲散於風中, 唏噓喟嘆。

梅疏影……你確是傻的。

面上恍憮,怔住。

棱棱的撲翅聲忽響起,窗邊的人擡頭,看見雪色深喙的鷂鳥落於清風閣院中,立身在他窗前不遠的小亭橫欄上。

追上陳夢還了麽……

梅疏影看向雪鷂,微蹙眉呼喝道:“站在那裏做什麽,還不過來。”

那通體雪白的鷂鳥微歪著頭,看看天看看雪,抖抖被阿紫所傷愈合不久的傷腳,聳罷耳羽後微微卷曲的皺領,又歪頭看月。

一臉我傻我萌我聽不懂的神情。

梅疏影臉上寒了起來。

轉身推門而出,動作粗暴,極不耐煩:“我梅疏影怎會養出你這麽蠢的鷂子……”快步行至院中,立身亭中冷道:“若有一日叫本公子知道你是對著我裝傻……我必叫你死無全屍!”

那毛色如雪的鷂鳥頸上的羽緣倏地立了起來……緊緊盯著梅疏影,見他伸手取下自己爪上的青竹聞筒,撲翅就要飛走。

梅疏影一把抓住它後頸。“急什麽?”

雪鷂縮了縮脖子,乖乖地收翅立在橫欄上,整個身子僵成了鴕鳥。隱見尾羽顫簌。

梅疏影將竹筒內的紙箋抖出,展開在手中。

竹筒上並未纏縛紅絲,非是燕雉、鳶鷺、飛隼、青鸞等聞,只是尋常傳書。

“墓蘞花……”紙箋上字跡典雅而有力,是陳夢還的字。

難道是生於墓底永不見光的那一味的墓蘞花……

梅疏影捏著紙箋的左手一緊,五指驟然收攏。

如此陰寒之物……難怪那女人於陣宮中聞見,會是那種反應……

心下默然收緊,梅疏影神色微寂。

身後響起輕微的腳步聲,梅疏影正欲回頭,身邊雪鷂驀然跳了起來。

“公子!小心身後!”

前方傳來玖璃的驚聲,梅疏影眉間一凜,腳步一轉人已往右側急速一掠。

正於外趕來的玖璃微松一口氣,見梅疏影避開,心知憑公子的武功即便右臂有傷也定能躲開來人偷襲。

下時,一條冰藍色的小蛇從梅疏影肩頭之上飛過。

玖璃心剛放下,便見小蛇之後,一襲斜襟長褙子的婦人緊隨其後,揚起一掌結結實實地拍在了梅疏影背上。

梅疏影臉一白,身體前傾趔趄,當即吐出一口血來。

“公子!!”玖璃面色驚變,滿臉不敢置信。

她如何能傷得了公子?!

黑衣的人立刻飛身縱來揚劍擋住了還要出掌的婦人。“公輸夫人!你膽敢出手傷我家公子!”

言罷也不待婦人應聲,出劍冷厲寒肅至極,已是劍劍殺招,毫不容情。

那邊雪鷂早已飛撲過去抓住了那條竄進草叢中的魅藍蛇,利爪之下一用力……血腥地撕成了兩節……

公輸夫人手無長物,僅以雙掌相抗,不多時便不能敵,未出三十招已被玖璃一劍刺在肩中穴,旋身踢倒在地。

玖璃上前一劍指在她喉頸上,恰值此時公輸競匆匆趕來。“玖璃護法劍下留情!”

公輸競上前擋在玖璃劍前,立時道:“玖璃護法!驚雲公子,我家夫人已然神智不清……還請公子手下留情。”

玖璃冷聲道:“貴府夫人出手便偷襲我家公子,如今傷了公子,卻道神志不清!”

公輸夫人從地上爬起,目中渙散,語氣狠厲,手指不遠處斜倚亭柱面色冷白的梅疏影道:“殺了他……殺了梅疏影……雲兒死了……老爺也死了……那晚梅疏影追著老爺去的……殺了他為老爺報仇……朵雅就可以去陪他們了……”言語之間還要沖向梅疏影,五指成爪。

公輸競立時摻扶制住了公輸夫人,轉向梅疏影二人道:“家門多喪,夫人受不住刺激已是神志不清,她口中所言是真是假公輸競不能知曉,今日出手傷了驚雲公子實非公輸家之意……玖璃護法既已傷了夫人一劍,還請就此作罷,兩廂莫再深究可好?”

不遠處的梅疏影自懷中抽出一方白巾,慢慢擦去嘴邊血跡。淡淡道:“她所言不假,公輸老莊主死那日本公子的確在場,此事梅疏影原也有意相告。”

公輸競面上一t驚。

玖璃回身扶住梅疏影,憂聲道:“公子您傷的可重?!”摻扶之際,手已伸去探了梅疏影的脈。

梅疏影一時不記,便未在意。只對公輸競平聲道:“那晚公輸老莊主於城外林中與我對峙,眼見便要說出疏影欲詢之事,下一刻就為人偷襲所殺。來人使的是暗器,公輸管家查驗老莊主屍身時可追尋一些線索,只是據梅疏影推測,那偷襲之人只可能是影網中人。”

“影網?!”公輸競凜然:又是影網!

他看向梅疏影,不覺問道:“驚雲公子何以肯定?”

“當著本公子的面偷襲下手……”梅疏影冷笑了一聲,語聲幽寒:“江湖上敢這樣與我驚雲閣作對的,只有影網了。”

公輸競怔了一下。一時無言。

梅疏影轉目睇他:“信不信由你,只是祭劍山莊若是不分黑白找我梅疏影為你們老莊主尋仇,實在是不明智,自然也尋不成。”

公輸競微震,立時道:“不敢。驚雲閣作為天下第一閣為榜江湖,向來為江湖中人欽佩信任,驚雲公子更是十數年來幾乎能與清雲宗主齊名的人物,江湖上無人不知,公輸競自是信的。”

梅疏影略略挑眉,面上仍舊冷薄。

……齊名麽?

少許,他轉而問道:“公輸夫人道公輸少莊主逝世?”

公輸競面色忽然沈寂,垂目許久,微頷首道:“是。”

梅疏影仰首:“如此雨少爺必是和他一起死了……”

公輸競一震:“公子如何知曉?!”

梅疏影目中露出深意,慢慢道:“公輸雲負了一個,又被風朗朗負;風朗朗負了公輸雲,又被公輸雨負;而公輸雨負了公輸雲也負了風朗朗,可最讓人傷懷的,是他還負了自己。”梅疏影看向一側的公輸夫人,眼神冷徹:“公輸雨之心從最初便就不屬於他了,愛上夫人之子,也根本是他無從選擇的……本公子說的可對?公輸夫人。”

婦人原本張牙舞爪的面容聽聞梅疏影的話後猛然變得一片慘白,公輸夫人大睜著眼,一步步往後退:“我都是為了雲兒……都是為了雲兒……我沒有做錯……我沒有做錯!”

公輸夫人霍然用力推開公輸競,跌跌撞撞地往清風閣外奔去:“雲兒……雲兒……你不要走……不要離開娘……雲兒……雲兒……回來娘身邊……雲兒……娘錯了……娘會對他好的……只要你回來……你們都回來……娘真的知道錯了……知道錯了……雲兒……我的雲兒……”

公輸競立時高聲喚來了婢子去追。

玖璃只是看著,並不多問。

“往後祭劍山莊欲如何?”

公輸競面色肅沈,片刻後道:“待莊主幼子成人,就由他接手山莊……在此之前,會由公輸競與其他幾位老人代為打理。”

梅疏影點了點頭,而後問道:“管家可還記得,五年前的暮商月,公輸老莊主人在哪裏?”

公輸競面色陡變,幾欲逃開。

梅疏影又看了他一眼,冷冷道:“現在不說,是想帶進棺材裏麽?況且公輸老莊主人已不在,若曾有罪,更應贖清,以求黃泉下能得個心安理得。”

公輸競沈默了不知多久,終於道:“天隆三年的暮商月,老莊主受邀出門,離家一月,回來後卻不記得去了何地做了何事……但從包袱中翻出了南榮家的冥顏珠。此後不久,南榮家被滅門一事已江湖盡曉。”

梅疏影一震:“是誰邀了公輸老莊主出門?”

“莊老收到邀請函時神情十分震驚,只道不能不去,我無意間於焚毀的信箋上瞥到兩個字:墨夷。”

上一代武林盟主世家墨夷家?!

梅疏影神色微變。

是墨夷……不是墨……難道我竟想錯了麽?

“那冥顏珠呢?”

“夫人道已被葉悅姑娘奪去,如今極可能是在雲蕭公子手中。”

梅疏影便就點頭。“如此甚好。”

公輸競看了梅疏影數眼,不明其意,低頭來只道:“公輸競已無什麽可說的了,便就告辭了。”

梅疏影便也淡淡道了一句:“我也無什麽可聽的了。”

公輸競作揖而退,待他走得遠了,玖璃立時道:“公子……您的內力……”

梅疏影握緊手中線箋,冷薄道:“不是還有一層在麽。”

“您的內力是如何……”

“鎖元石。”

玖璃一震,明白過來:“是在陣中的時候……”下瞬又急。

“公子,鎖元石之力的解法據說唯有去到嶺南神女教麒麟血池中浸泡七日……”

梅疏影卻已大步往清風閣外踏去,“你去備馬,與我去一踏嶺南神女教。”

玖璃神色一震,微楞住:“公子……您方才才受了傷……且現下還是晚上。”

梅疏影只顧低頭看著手中寫著“墓蘞花”的字箋,霍然指間握得極緊。

“要快馬,越快越好。二十日之內,必須趕回。”

趕回?!

玖璃震:“……是!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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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雪鷂:我沒有裝傻,我是真傻,信我信我。【歪頭萌鳥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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