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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有 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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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有 洞天

刺骨的冷意。

迷蒙中能聽到或輕或重的風聲水聲, 手腳僵冷而麻木,幾乎沒有一點知覺。

周身各處都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刺痛,腦中一瞬空白一瞬全黑,頭痛欲裂。

少年霍然喘息一聲, 覺到左肩鉆心地疼, 似被齒爪狠狠抓撓, 撕裂開一般。逼得他不得不睜開眼。

意識慢慢流入腦海, 他有些恍惚地望著蒼茫無際的天空, 昏黃的日光斜照下來, 映在白雪皚皚的低谷中,暈開清冷微光。

“咯咯——”熟悉又陌聲的叫聲傳入耳中, 雲蕭楞了楞, 霍然驚醒。

師父!

少年猛地掙紮爬起。

下一刻,便見白衣散開水中, 端木若華安靜地蜷臥在他胸前, 昏迷中仍被他牢牢圈在懷裏。

有一大半身子壓在青衣的人身上,浮在水面上方。

“師父……”少年人啞聲喚了一句, 強撐著抓住身邊的亂石, 抱著她慢慢站起身來。

這才看清自己是在一方長長的澗水中, 水清且淺, 慢慢流經遠去。

兩側岸巖都是極近, 亂石橫立,冰冷的溪澗水時不時湧過雙腿, 寒意刺骨。

“師父?”

雪娃兒原本爬在他肩上死命抓撓著,見他醒來便跳到了岸邊青石上。

雲蕭低頭看懷中之人,抱著她一步一步爬上了岸。

恍然間擡頭,四周一片高低綿延的冷白。

腳下、遠處, 山巒疊遠,全是輕薄的雪。

“咯咯。”雪貂繞著少年腳邊不停打轉,似乎很是著急,毛茸茸的身子已半幹,周身都沾上了雪,不停地簌簌發抖。

雲蕭看它一眼,便見它伸出小小的爪子在雲蕭腿上撓了一下,而後便朝岸邊一處斜坡竄去。

未及十步,停下來等他。

雲蕭緊緊看著懷裏的人,能感覺到她極微弱的呼吸。

原本染上血汙沙塵的白衣在水中沖刷過,早已凈無點塵,被他橫抱懷中,便如一片輕薄纖白的雪花,淡冷清寒。

臉上除了雪一樣的白,再尋不到其他顏色。

青衣的人心口緊□□著,緊抿雙唇抱著她跟在雪貂身後急步往前行去。

未及多久,立身斜坡一側看見一塊碩大的青石。

雲蕭微楞。

下一刻便見雪娃兒急急朝那青石鉆去,而後往右側一轉,沒了蹤跡。

少年人恍然,屈身小心地跟隨而入,繞過青石。

此方洞口兩側巖石倒傾著,呈三角狀,未及半人高,上有冰棱垂掛下來。

一眼看來洞口便似堵著一塊碩大的青石,不能容人,如尋常斜坡無異。其實鉆進去後折轉可入,只是不近看絕難察覺。

雲蕭抱著女子勉強屈身折轉,狼狽地鉆進了青石之後的洞窟。

方入,便覺一陣暖意撲面,少年微一震神。

雪娃兒發出“咯咯”的輕快叫聲,急急朝洞內竄去。

未及十步,又不得不停下來等他。

雲蕭震然看著洞內遠處。

此方斜坡矮洞裏竟是十分寬闊,南面有光細細地照進來,應是石與石之間的間隙,光柱裏裊裊散開白霧。

內裏向下傾斜,最低處緊挨巖石峭壁,赫然是一方十丈有餘的溫泉,泉中亂石嶙峋,白色的霧氣聚散飄蕩,熱氣氤氳環繞。

心下驚震而喜,少年人不由得快步行去。

雪貂竄跳至溫泉中一塊聳立的巖石上,整個身子用毛茸的長尾一繞,緊貼在暖熨的石面上,便閉目一動不動了。

四周熱氣騰然。

少年除去靴襪,由淺處趟入試了試水溫,但覺暖意從腳下直竄入體,溫然熏人,絲絲縷縷潛入體內喚醒了僵冷麻木的四肢。

不覺微嘆,轉目來感激地看了一眼水中青石上倦憊癱軟的雪娃兒。

而後抱起女子慢慢走進了溫泉中。

霧氣繚繞,雲蕭伸手解下女子腳上白靴,放置在了泉中凸起的亂石上。

暖人的泉水環繞周身,白衣青衫霍然自水中飄蕩開來。

女子長睫微顫,指尖微微動了動。

雲蕭行至深處,尋了一塊巖石,環抱女子倚靠在石面一側,頸部以下慢慢浸入了泉水裏。

呼吸放沈,微微松了一口氣,終於有感周身冷意散去,懷中之人的身體慢慢染上了溫意。

“師父。”雲蕭輕聲喚了一句。

女子仍舊昏沈。

少年微怔神,一手環抱著她,另一手自水下伸去把女子的脈。

下一刻,心頭猛然一窒,臉色淩然而變。

師父?!

女子仍舊安靜地伏靠在他身前,雙目闔卻,呼吸微弱。

元力幾空,五臟六腑無一不損,體內有寒力沖撞不歇,周身經脈受寒力影響,呈凝滯瘀結之向……

“這寒力是?”

不由得想起先前於陣宮中,杜門風巽陣時曾聞到的冷寒香氣。

當時師父在梅大哥懷中反應便有異,此下回想起來……難道,是墓蘞花香?!

墓蘞花易生於無陰地下,與霜夜寒花同是至陰至寒之物,常人聞其香只覺清冽懾人,但師父體內有霜夜寒花餘毒,聞來便如墜冰窖,一身餘毒覆出,難以扼制,悉數化為寒力在體內沖撞不散,元力幾被耗盡。

雲蕭凝目再探脈少許,又是一震。

膻中穴不通……經脈逆行錯亂……師父後來元力將盡,竟是用了銀針刺渡來借力?!

難怪……難怪於生門陣心破除第九陣後再無餘力能走……

少年放在女子脈上的兩指輕輕顫瑟,猛然收緊。

如墨玉琉璃一般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看著面前的人,霍然一片深茫,只有心壓抑著壓抑著,說不出的疼,後怕的疼,驚心的疼。

師父……

呼吸一緊,陡然又松,少年眼中驀然氤氳,無意識地伸出手欲撫女子蒼白的頰,卻又恍然頓住。

腦海中紅衣少女的身影一閃而過,雲蕭微怔。

女子霍然呼吸一緊,氣息紊亂起來。

青衣的人驚醒,忙再探脈。

手掌內的異物……是蠱蟲?少年人惑然擰眉。

繚繞的霧氣中又聽到女子低微的喘息,不甚虛弱。

雲蕭面色一肅,立時想到銀針刺渡借力,膻中穴久閉,穴上銀針同時鎖穴,有斷脈之危,須得盡快拔出。

青衣的人小心地將女子扶靠在背後青石上,低頭來伸手向女子膻中穴。

兀地一怔。

右手停在女子胸前三寸,難以為繼。

少年人自來肅峻端然的面上現出震色,微微移開了目光。

膻中穴在人之胸口正中之處。

垂眸遲疑了一瞬,少年輕言道:“師父,蕭兒冒犯了。”

指間輕顫,微蜷,而後伸至水中解開了女子腰間的束帶,白衣微微往下散落。

霍然心如擂鼓,少年伸手將女子貼於肩頭的白衣輕輕褪下。

冷白纖瘦的頸臂現了眼中,雲蕭驀然無措,慌亂地移開了目光,手腳均不能自處,心口□□。

水波輕漾在霧氣中畫出漣漪。

許久方能穩下心緒。

少年人欲移回目光,但覺不妥;閉目伸手行來,更覺為難……

躊躇一刻,還是將目光移回了女子身上。

青衣的人盡力垂目不去看女子胸前。白衣散落蕩開在水中,輕輕拂動。

眼中所見尋到了那一枚深刺入穴中的銀針,便欲伸手拔出。

下一刻,倚身在青石上的人兀地動了動。

胸口微微起伏。

端木若華凝息少許,慢慢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

青衣的人手伸至一半,霍然一震。腦中陡然空白,竟忘了女子雙目並不能視物,眼神慌亂至極,臉上一寸寸燒了起來……

“師……師父……我……蕭兒……是……是在……”

端木聽到他的聲音氣息便放緩了一分,輕聲咳了起來,腦中依舊t昏沈,周身無力,伸手撐著後面的巖石勉力欲起。

下時光潔的臂肘觸到溫巖,那過於直熨的觸感讓女子怔了一怔。

雲蕭心頭一顫,急步欲退,又恐她滑落水中;不退,又萬般忐忑無措,一時竟呆呆地忤在了原地。

少年人低頭慌窒道:“師父恕罪,弟……弟子褪下您的上衣……是想取……取出師父胸口的銀針……”

端木擡手輕置在了自己胸前,確實未著衣物。便也呆了一瞬。

雲蕭立身水中,垂目不敢看她,不知為何手心沁出一層的汗。

水氣輕撩,約莫過了半晌,端木慢慢道:“你我既是醫者,應知諱疾不避醫,無妨。”言罷垂手往下,微微凝力,自行拔出了膻中穴上的銀針,轉腕遞予了少年。

少年擡手接過,指間仍顫,擡頭來女子氣息不穩地慢慢拉起褪至肋肘下的白衣。

雲蕭收起銀針,有感女子的氣息緩和了少許,心下終於慢慢沈靜下來,微微松了一口氣。

目中隱現憂色,少年人看著女子,忍不住道:“師父既出此言,應知您體內寒力甚劇,墓蘞花寒香難以紓解,又因銀針刺渡損傷經脈,現下便應褪下周身衣物於此溫泉中調理養順,此為最妥。”

端木又是一怔,神色微恍。

雲蕭想了想,伸手將她抱起:“我抱您至淺水處,那邊有青石遮擋,師父可安心於泉中靜養,以作調理。”

女子蒼白的臉上又浮現恍憮之色,被他抱至青石背後,小心地放了下來。

而後少年人轉步走至青石另一面,恭聲道:“師父將衣物遞與弟子,蕭兒晾到岸石上,以便我們有餘力時離開此處去與師姐會合。”

端木遲疑少許,伸手撐在石上,便也嗯了一聲。

而後微垂首,慢慢褪下衣物,放置在了青石之上。

青絲雪發散開浸落於水中,拂蕩如墨色的蓮,女子闔目寧聲,倚靠青石盤腿坐下,心亦慢慢沈靜,淡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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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也不知道小雲子為什麽結巴了,大概是血氣方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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