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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不嫁(三更) 勸過了,不肯改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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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不嫁(三更) 勸過了,不肯改嫁呢……

嶷城的冬天是潮濕的, 沿江的城市都這樣。

無處不在的潮氣直往人脖子裏鉆,袖口也很快被攻陷,就連臉龐和五官也不能幸免。

冷, 濕答答的冷, 黏糊糊的冷, 甩不掉掙不脫,讓人難受。

然而此時此刻,潮氣來自祁長霄自己。

他的眼睛濕了。

因為在他家院門口,站著一位故人。

過完年四十, 至今未婚, 比他媽媽小三歲。

身高一米八出頭,五官端正, 精致大氣, 斯斯文文的,戴著一副眼鏡, 安靜地站在風雪之中, 像一株挺拔的松柏。

嘴角噙著一抹笑意, 數年不見,溫柔依舊。

祁長霄立馬放下手裏的鏟子, 摘下被冰雪浸濕的手套, 小跑著飛撲了過去:“寧叔!”

寧崢嶸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好久不見!

祁長霄趕緊喊了一聲:“媽!寧叔回來了!”

湯鳳園正在屋裏陪孫子玩兒,外面冷, 屋裏可以烤火,聽到這個久違的稱呼,不禁有些恍惚。

是小寧啊。

三年多沒見了。

居然回來了嗎?

他出事的時候她正好在處理一個案t子,回來的時候人已經走了。

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呢。

當時她就知道, 他是被朋友冤枉的。

只不過這幾年形勢不好,她也不能做什麽,有些話只能憋在心裏。

沒想到老天有眼,終於讓他回來了。

她的眼中閃過驚喜和欣慰,可是,看看懷裏的孫子,她迅速找回了自己的定位。

是的,她是烈士祁國忠的遺孀,獨子祁長霄的母親,兒媳姚梔梔的婆婆,孫子祁旻星的奶奶。

她有很多身份,唯獨忘了她自己。

她把小星星交給了姚衛華,猶豫再三,還是出來了。

祁長霄很興奮,已經把人領到了院子裏,介紹給姚梔梔認識。

姚梔梔熱情地喊了聲寧叔好,順便誇了誇祁長霄的畫技,都是寧叔教得好。

寧崢嶸溫和地笑著,很安靜的一個人,儒雅矜持,很有風度。

然而這樣的安靜裏面,似乎蘊藏著什麽驚心動魄的浪,只是被他小心翼翼地藏起來了。

低垂的眼瞼,拒絕被人窺探內心,揚起的嘴角,維持著社交的體面。

是個很有故事的男人。

姚梔梔不想喧賓奪主,寒暄完便繼續弄她的雪人去了。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湯鳳園停在了堂屋的門檻前面,面帶微笑,克己守禮,不打算邁出去。

隔著院子裏的雪人,以及兩個晚輩,湯鳳園平靜地打了聲招呼:“回來了。”

“姐,回來了。”雪還在下,寧崢嶸安靜地擡眸,看向了暖黃色燈光下的女人。

三年多不見,她還是那麽風韻猶存,都當奶奶了,臉上也沒什麽皺紋,可見兒子兒媳省心,沒有讓她發愁。

他放心了,轉身準備離去:“長霄,我還住老地方,有空過來玩。”

“寧叔,我送你。”祁長霄趕緊回屋拿了個手電出來,一路陪他走到了家門口。

“回吧,大過年的。”寧崢嶸勸了勸,這傻小子,果然跟小時候一樣,喜歡黏著他。

祁長霄用力抱了抱他:“等我,給你拿水餃!”

說著扭頭就跑,大雪天的,速度飛快,也不怕滑倒,可見身體是真的好轉了。

寧崢嶸松了口氣。

好了才好,好了,湯鳳園才會考慮自己的幸福,而不是整天發愁,帶著這個兒子到處尋醫問藥。

寧崢嶸覺得老天對他不薄,雖然之前他被人冤枉,下鄉去了,三個月前卻讓他救下了一個首長,有了澄清冤屈,回到城裏的機會。

現在他回來了,長霄這小子身體也大好了。

說不定真能等來湯鳳園松口的那一天。

他都等她多少年了,即便她心如磐石,他也不信他捂不熱她。

很快,祁長霄端著一盤水餃過來:“叔,給你!”

“回去吧,外面冷。”寧崢嶸站在臺階上,拍拍他肩上的雪花。

這小子氣色不錯,看來婚姻順遂,挺好的。

趕緊回去陪老婆孩子吧。

然而祁長霄不肯,埋怨道:“回來了也不說一聲,我能提前幫你打掃一下。你快吃,屋裏我來收拾。”

很快,姚衛華也來了。

幫忙張羅張羅,誰讓這人是他妹夫的,呃……叫老師吧。

誰讓這人是他妹夫的老師呢?

教了他妹夫才藝,有了賺錢謀生的本領,是個大好人呢。

而且……

姚衛華明白這份師徒情是因何而起,都不需要多問,只聽兩個中年男女隔著院子的對話,他就什麽都明白了。

他特地多看了兩眼,挺俊的一個叔,面部輪廓硬朗有型,眉高眼長,五官大開大合,非常舒服的長相,幸虧是個藝術家,溫和的氣質中和了五官的硬朗,稍微不修邊幅一點的話,可能會發展成一個糙漢子。

他有點想笑,看起來是個癡情種哦,居然對湯阿姨有念想,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修成正果。

要他說,湯阿姨其實可以試試,守寡這麽多年了,一個人怪寂寞的吧。

肯定是為了祁長霄才沒有踏出那一步,可憐天下父母心。

越是這樣,姚衛華越是覺得湯阿姨值得一個好男人來陪伴,老了才不至於孤單寂寞。

不過這種事,不能急,先讓兩個中年人自己想想吧,實在不行的話,他們做晚輩的再推一把。

收拾完,他叫上祁長霄回去。

祁長霄一步三回頭的,回去後又送了一筐子炭過來。

還夾了一塊燒了一半的炭,放進爐子裏直接能用。

走了不到五分鐘,他又來了,這次提著一個大水壺,裏面裝了水,幫忙把水燒上。

轉來轉去,祁長霄實在是想不到還有什麽需要做了,這才告辭:“寧叔,我回去了,明天去家裏吃飯。”

“不用了,我一個人,隨便對付一下。”寧崢嶸拒絕了,剛回來,彼此適應一下吧。

走了三年多了。

祁長霄不高興,低眉斂目,站在門口不肯應答。

無奈,寧崢嶸只好妥協:“好吧,午飯過去。”

“一言為定!”祁長霄笑了,轉身關好門,回家去。

今晚心情格外美麗,天寒地凍的,也要鬧著跟老婆親熱。

姚梔梔簡直受不了他,折騰出一身汗來,換衣服的時候凍死人了。

他卻樂得跟什麽似的。

哎,想想有點心疼。

沒有爸爸的孩子,一路走來沒少被人欺負和歧視吧?

所以,她這一年多的時間,一頓不落的盯著他喝藥,為的就是他們的孩子不用在單親家庭長大呀。

孩子離不開媽媽,也離不開爸爸。

父母雙全,聽著稀松平常,可是這樣的尋常事對有些人來說,卻是畢生無法實現的奢望。

忍不住抱了抱自己的男人:“你想撮合他們嗎?”

“咱媽不肯。”祁長霄抱著老婆,忍不住嘆氣,“我勸過很多回了。”

“咱媽不喜歡寧叔嗎?”姚梔梔看著不像啊。

這兩人在院子裏的那一眼,隱忍又克制,不像是沒有動心的樣子。

祁長霄無奈:“咱媽……她說她要是改嫁,對不起烈士爸爸。可是我想讓她幸福。”

“是啊,咱媽已經夠辛苦了,咱爸不會怪她的。再說了,她已經把你拉扯大了,也成了家。”姚梔梔理解婆婆的想法,老一輩的女人,容易被傳統觀念裹挾,放棄自我,壓抑天性。

但她更明白孤枕難眠的滋味。

十九年了,婆婆已經守了十九年。過完年就是第二十個年頭了!

真的可以了!

但是這種事……做子女的也不好勉強,看看再說吧。

第二天一早醒來,姚梔梔難得的沒有看到祁長霄,不用問,肯定是去寧叔那邊了。

姚梔梔起來吃了飯,跟婆婆去胡同裏拜年。

孩子也抱上,能混點水果糖回來,到時候別人家孩子過來也得給糖,一來一去的才不至於太虧。

姚衛華留在家裏,打開收音機,聽一聽廣播,繼續做他的竹篾制品,忙得不亦樂乎。

很快有人拜年,支支吾吾的,幾次想打聽寧崢嶸的事,姚衛華一概回答不知道。

八卦的鄰居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只好去別人家打聽。

“哎,寧崢嶸回來了?沒事了嗎?”

“應該是沒事了吧,之前我就說他是被人冤枉的,你們還不信!”

“回來了會跟小湯在一起嗎?”

“不能吧,我問過小湯了,不肯改嫁呢。”

“也對,改嫁了對不起她家老祁。”

“這有啥對不起的啊,過完年她都守了快二十年了,還真想守一輩子啊,老了怎麽辦呢?”

“就是啊。就算兒孫孝順,到底不一樣啊,哪有個老來伴好呢。”

“要麽讓毛姐去勸勸?”

“哎,我又不是沒有勸過,勸不動啊。”

“傻女人哦。守了一輩子,城北祁家有誰念她的好嗎?還不是把他們母子趕出來了。”

“毛姐再去勸勸吧,這些年孤兒寡母的多不容易啊。”

“是啊,勸勸吧。”

毛阿姨嘆氣,行吧,再勸勸吧。

不一會便來小院拜年,正好湯鳳園回來了。

兩個老姐妹拉著手去東房裏說話。

很快,毛阿姨就出來了,除了嘆氣,還是嘆氣。

姚梔梔一看就明白這是碰壁了,哎,太有原則的人真的很難勸得動。

可憐的婆婆。

新年很快過去,寧崢嶸跟湯鳳園兩人,每天都能在胡同裏遇上,每次都是客客氣氣的,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對話也很沒有營養——

“吃過了?”

“吃了。”

“上班去啊?”

“是啊。”

“下班啦?”

“嗯。”

兩人像是點頭之交,生疏得很。

祁長霄習慣了,除了祈禱寧叔叔霸道一點,蠻不講理一點,還能怎麽辦呢?

沒有人家兒子逼著媽媽嫁人的,這t太不像話。

只能等他們自己打破僵局了。

姚梔梔看出他心情不好,索性給他出了個主意。

“什麽?讓寧叔裝病?”祁長霄不置可否,他媽媽為了避嫌,大概率不會去照顧寧叔的,頂多讓他過去。

再說了,這病也不好裝啊。

姚梔梔積極出謀劃策:“就裝個腹瀉,咱媽還能真的去廁所檢查嗎?”

那倒也是。

祁長霄特地去找了寧崢嶸,嘿,他老人家居然不願意!

祁長霄都無語了,怪不得這麽多年了都沒進展呢!

寧叔也太實在了。

這樣是註定沒有老婆的!

可是他勸不動,只能放棄。

這天,湯鳳園值夜班,吃過晚飯提著手電往外走。

路過寧崢嶸家門口時,發現家門敞開著,裏面卻沒有動靜。

湯鳳園不禁蹙眉。

寧崢嶸是個仔細人啊,不至於大晚上開著大門不管吧?

難道是進賊了?

哎呀,怕不是那個連環盜竊案要撞在她手上了?

正琢磨要不要進去看看,發現寧崢嶸家裏出來一個人。

是個年輕的姑娘,十八九歲的樣子,拿著鑰匙鎖了門。

看到湯鳳園,客氣地喊了聲阿姨好。

西北口音。

湯鳳園雖然沒見過寧崢嶸的親人,但她知道他有個哥哥在西北當兵,好奇,問了一聲:“你是寧崢嶸的家屬吧?”

寧菲菲笑著點頭:“是的阿姨,他是我小叔,我爸爸調到東北去了,讓我來接他過去住幾天。”

“路上小心。”湯鳳園並不知道寧崢嶸家裏的事,她是個寡居的女人,哪能對一個未婚的男人這麽八卦,會傳遞出不該有的信號。

走到胡同口的時候,正好看到寧崢嶸拿著介紹信回來。

兩人在路燈下相遇,客氣地點點頭,誰也沒有開口。

湯鳳園匆匆而去,留下寧崢嶸站在路口,默默地凝望著她的背影。

這個世上最折磨人的事,不過是錯的時間遇上了對的人。

他已經耗了這麽久,不信耗不過她,反正他比她小三歲,他等得起。

轉身進了胡同,提上行李箱,叔侄兩個連夜去了火車站。

到了東北,才發現他哥哥嫂子給他準備了驚喜——一個三十歲的離異女人。

“沒有孩子,比你還小了十歲,你也老大不小了,別挑了。”好心的嫂子苦口婆心。

寧崢嶸一向脾氣很好,今天卻直接翻了臉,丟下客人,扭頭便走。

出來的時候,遇到了笑呵呵回來的姚敬宗,只得收斂怒氣,喊了聲姚首長好。

姚敬宗並不知道他是湯鳳園的鄰居,幾十年的老兵,有自己的堅守,沒那麽八卦,打聽親家的左鄰右舍。

何況寧崢嶸之前出了事,他的存在很多人不敢提,連姚梔梔問起,祁長霄都三緘其口呢。

這會兒看到一個四十左右的男人含著怒氣從新來的政委家裏出來,不禁有點擔心。

可別新來的政委又是個搞不好家庭矛盾的吧。

趕緊關心了一句:“怎麽了?跟寧政委吵架了?”

寧崢嶸雖然生氣,但也不想在外面議論自己哥哥嫂子,只敷衍道:“沒什麽,做了我不愛吃的東西。姚首長,我走了,您忙。”

姚敬宗一聽就知道他在撒謊,等人走了,還是去寧政委家裏勸了勸:“出什麽事了,你弟弟剛來就被你氣跑了?”

“老姚,不是我們要氣他,是他……”寧政委欲言又止,也不想在背後議論自己弟弟,算了。

姚敬宗就沒見過這麽不爽快的人,起身冷哼罵道:“西北大漠狂沙養出來的漢子,怎麽能這麽扭扭捏捏的,不說拉倒,關我屁事!”

寧政委急了,趕緊追了出去:“老姚啊,你等等,我跟你說,是這麽一回事。”

“不聽,誰稀罕管你的閑事,我吃飽了撐的!”姚敬宗徑直回了家。

寧政委剛調過來,不想得罪同事,還是追到了家裏,掀開門擋,搓了搓凍紅的耳朵:“老姚啊,是這樣的,這小子愛上了一個孀居的女人,那女人的丈夫是個烈士,不肯改嫁,這小子就傻乎乎地等著。開過年這都四十了,還不肯結婚,我這不是著急了嗎,所以想著幫他介紹一個,誰想到他不領情。”

“就這點破事兒,值得鬧成這樣嗎?”姚敬宗服了,喜歡一個寡婦沒什麽大不了的,喜歡就去追求嘛。

寧政委坐下,唉聲嘆氣:“我也是沒辦法,我爸媽臨終之前我答應了他們的,一定會幫這小子成家立業。他這一天沒有著落,我這一天心裏不踏實,長兄難做啊。”

姚敬宗無語了:“這有什麽難的,你去找那寡婦,上門提親,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她要是死活不同意,你弟弟也就死心了。她要是答應了,你弟弟也就如願了。這麽點破事,很難解決嗎?”

“那要是她不答應,我弟弟還是不死心呢?”寧政委覺得沒這麽簡單啊,這都多少年了。

他這弟弟是個倔驢,不聽啊。

姚敬宗嫌棄地翻了個白眼:“不答應還不死心?那就隨他去啊,他自己樂意,你管得著嗎?你硬逼著他娶一個,回頭鬧得妻離子散的,你更加裏外不是人。你就聽我的,該提親提親,不答應拉倒,起碼你做大哥的盡力了。”

好……好像有點道理。

不愧是從朝鮮戰場上殺回來的姚敬宗呢。

寧政委被說服了,嘆了口氣,嘀咕道:“也不知道這寡婦什麽本事,能讓我弟弟這麽執迷不悟。算了,你說得對,我抽空親自去一趟吧。”

“應該的,長兄如父,操完這心,你就可以撒手了。”姚敬宗點頭,這個老寧雖然一開始扭扭捏捏的,但是聽勸,還行。

寧政委嘆了口氣,準備回去,掀開門擋的時候,想起了什麽,問道:“對了,老姚,聽說那個寡婦的亡夫也上過朝鮮戰場,你認識嗎?”

“誰?”姚敬宗沒有在意,上過朝鮮戰場的那可太多了,烈士也是千千萬。

寧政委放下門擋,往回走了一步:“祁國忠。”

“誰?”姚敬宗停下了點煙的手,他是不是真的年紀大了,幻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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