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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宇宙來羌(七) 文字成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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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宇宙來羌(七) 文字成牢。

張燈走下樓去, 走向那個站在小路上看著自己的男人。

很神奇的一件事是,他從來沒見過這個人,但是在直覺中,他就是知道, 這個人是不發。

這個男人頭發很短, 身高大概一米八左右, 他的相貌很難形容,介於帥於不帥之間, 一雙眼睛很深邃,五官並不算多麽出眾, 組合起來卻有一種很有故事的感覺, 穿著白色棉麻質地的雞心領襯衫, 灰棕色闊腿褲,他身上不帶任何飾品, 連一塊手表都沒有, 手插在兜裏,游刃有餘地看著他,勾唇笑著。

不發說:“終於見面了?”

張燈問:“你認識我嗎?”

不發:“早有耳聞。”

他說:“邊走邊聊吧。”

張燈感覺出他好像並沒有什麽攻擊性,跟在了他的身後,不發帶著他往操場的方向走,一邊走一邊隨意地撫弄路邊的柳枝、樹葉,他點評道:“我很喜歡這個世界的氣候。”

張燈:“這不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怎麽不算呢?”不發說, “也對, 畢竟這裏的人都是你創造出來的。”

張燈:“你行走在很多個世界裏嗎?”

倆人到了操場的長椅旁邊,不發示意他請坐,然後自己坐在了一邊,倆人看著靜謐的操場, 只有不知名的小動物發出的聲音,他說道:“這裏一開始只有一些線條。”

他揮手指著遠處說道:“後來你寫了樹木、花草、太陽,這裏慢慢地豐富了起來。你寫得很詳細,越詳細,這個世界就越真,一些無處容身的靈魂也會寄身於此,現在你的世界已經不全部由你掌控了。”

“什麽……”張燈說,“但是,等等,你也是無處容身的靈魂嗎?”

不發:“我?算是吧。”

不發說:“不過我其實意思是一些孤魂野鬼。”

不發道:“我知道你有很多很多的問題,我們終於能面對面坐在一起了,我都可以給你解答。”

張燈說:“我們見過嗎?”

“你想問的竟然是這個嗎?”不發有些意外,“正式的見面這是第一次。”

張燈:“以其他的方式見過很多次嗎?”

“當然,”不發說,“如果你想問在你失憶的時候,我們是不是見過的話,沒有,也是以其他形式見面的。”

張燈道:“你為什麽要來這裏?有什麽目的?”

“你覺得呢?”不發問,“你覺得我是好人還是壞人?”

張燈說:“我更傾向於你不那麽好,也不那麽壞。”

“哦,”不發道,“我都忘記了,你不喜歡二元對立。”

不發:“我在以後可能會有需要你的時候,你可以把這當成我現在在討好你。”

“我肯定不會幫你的,”張燈說,“你身上有很危險的味道。”

不發卻肯定道:“你肯定會幫我的。”

“為什麽?”

“如果我說,我可以讓你和衛原野在一起呢?”不發看著他,很平靜地扔出這道驚雷。

張燈楞了半晌,問道:“怎麽做?”

不發道:“你先告訴我,如果我提出這個條件,你會幫我嗎?”

張燈:“可能會吧。”

但是張燈知道,他是一個說話謹慎到過分的人,他所說的可能吧,只是在衡量自己是否能做得到,如果能做,那麽就代表他其實已經答應了。

不發:“你不用緊張,並不會非常難,應該說對你來說是非常簡單的。”

張燈道:“你是不是對很多人都這麽說過?”

不發沒有馬上回答這個問題。

張燈說:“但是沒關系,我還是會試一下的。”

“我不會騙你,”不發說,“具體怎麽做,你可以自己決定。”

不發道:“我確實向很多人請求過幫助,但都是他們自願的,我從來不會逼迫他們。”

張燈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而且在這些人中,我最喜歡的就是你,”不發道,“我對他們的點撥稱作召喚,感受到我召喚的人,分別都有各自的能力,但是你的能力我是最喜歡的,你的個性我也非常欣賞。”

張燈說:“我的什麽能力,寫東西嗎?”

“你六親緣淺,福源單薄,”不發說,“你天性物欲奇低,外柔內剛,忠貞不二,你這個人如果不是遇到了我,這輩子就算完了。”

張燈不認同這個說話,但沒插嘴,如不發所言,他確實個性溫吞。

不發看向黑漆漆的天空,他想了想,說道:“你認為天上有什麽?”

張燈:“大氣層。”

不發笑了下,說道:“自然是,你也可以把他當成一種屏障,自古有屏障之處都只代表了一件事——不可通過之處。”

不發道:“這世上的人對神和仙的所在之處諱莫如深,大家沒見過,所以就說他們不存在,其實越是神仙,就越平凡普通,大隱於市,或許他們就在你的身邊,你不知道罷了。”

張燈問:“你是嗎?”

不發想了想,道:“我是啊。”

張燈:“……”

“你是神是仙?”張燈問。

不發:“你覺得是神更高級,還是仙更高級呢?”

張燈:“大家都說是神。”

“是了,”不發說,“因為見神見的更多,神話故事裏也更愛渲染神更高級一些。”

這就代表了他的看法應該是不一樣的。

不發道:“如果我換種說話,我覺得你可能更能懂一些。”

“你的男朋友衛原野,他就是神。”不發看向了張燈。

張燈在黑夜中回望不發,不發老神在在地說:“你從沒懷疑過嗎,為什麽他不老不死,為什麽他能操控法力,無論和什麽人打架都游刃有餘,你從來看不到他的上限在哪裏。”

張燈冷靜地說:“我失憶了,不記得了。”

不發一揮手,示意不用說這個,他道:“那些東西都在你的心中,你善用世間通行的法門,區區記憶掩蔽拿你根本沒有辦法。”

不發道:“不光衛原野是神,整個世界樹的全部公民,全部都是神。全部都是得到機緣,白日飛升的神。”

張燈:“……”

不發說:“你還覺得神很神秘嗎?”

“你也不必覺得被騙了,”不發說,“很多人都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他們也以為自己只是人造出來的工具。”

張燈一時找不到話說了。

不發道:“因為他們也只不過是上頭用得趁手一把武器而已,把他們的記憶清除幹凈,用來□□這個星球,是最方便的辦法了。這世上所有人都渴望一顆道心,想要得道成仙,雞犬升天,但其實修不成仙的,只能成神,若是修成地仙也就還好,在人間也算逍遙,若是成了上神,被扔進世界樹,才是這輩子都完了。”

“上次你參加那個任務還不明白嗎?”不發說,“在昆侖山上,你看到神仙染上人疫,互相蠶食,神仙才是這個世界上最低級的東西。”

張燈說:“我好像知道你是誰了。”

都到了這個份上,張燈如果還沒猜到不發的身份,那才是真的遲鈍。

“我是誰?”不發饒有興趣地問。

張燈說:“你是那個第一名嗎?”

不發笑了一聲,沒有回答。

但是這沈默其實已經代表了答案。

“果然是你。”張燈說。

不發道:“你很聰明,我早就知道,你確實聰明。”

張燈想說自己並不聰明,只是知道這些事情,又不是世界樹公民的人,恐怕只有那個人了。

不發道:“這麽多年來,世界樹看似風平浪靜,其實派出了無數人追捕我,他們之所以一直無功而返,就是因為我一直躲在時空的狹縫裏,就比如你的書中。誰又能找得到我呢?”

張燈說:“他們為什麽追捕你?就因為你是第一名嗎?”

“你覺得呢?”不發問。

張燈:“你有他們想要的東西唄,或者封你的口。”

不發:“二者皆有。”

“我僅僅用了半年時間就參悟出了世界樹運作的本質,”不發說,“就是在各個世界培養有潛力的凡人,以點撥的名義給他們一顆道心,等他們真的修煉成神,便收到世界樹,用於這個世界的□□。你有想過為什麽這些世界這麽愛出問題嗎?”

“因為修煉者的上升通道已經關閉,人間已經只進不出,人滿為患,”不發道,“神不再居於廟堂聆聽許願,妖魔住進佛殿祠堂,人這種品質的造物,已經被拋棄了。現在只能維持,已經不可能再向上晉升了。”

張燈:“……”

不發看他不懂,說道:“當年伏羲女媧造人,卻不僅僅只造人,他們創造了數種生物,人頭蛇神、馬頭人身、巨人、矮人,物競天擇,最終人類占據主導地位,延綿了血脈,但是人類也只是勝過了在這顆星球上的其他生物而已,放在廣袤無垠的多元宇宙之中,人類並不算是生命的最優解。我們仍在崇尚積少成多、題海戰術,用愚鈍的方式獲取資源,這實在太過於落後了。”

張燈不懂,他道:“你的意思是我所處的世界,還是其他的平行世界?”

不發卻道:“我說的不是平行宇宙。”

張燈:“?”

不發道:“是多元宇宙。”

“所謂神、仙、上帝、魔鬼,不過都是高維生物的一片衣角,他們在多元宇宙中隨手播撒生命,任其野蠻生長,他們自詡為——觀測者,觀察著低維生物飽受因果的蠶食,我們的這個世界的觀測者——伏羲和女媧,早就已經離開了。你再也找不到他們存在的痕跡了。”

“正如人類社會一樣,資源有限,只能分給搶占先機的人,人類向上晉升難之又難,”不發道,“等人類向上走的時候,發覺上頭的情況早已不再可控,所謂的‘仙’的目光,早已經不再投放在人類的身上。哪怕是修煉成‘神’,也只能被發配在時空狹縫的世界樹,當一個不老不死的□□工具。我通俗的講,我們所處的世界,已經被上位世界放棄了。”

張燈一時間聽到了對他來說過於震撼的消息,以至於他有些消化不了。

張燈眨了眨眼,說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因為我同你一樣,”不發說,“我也是被文字青睞的人。”

“世界樹的人苦苦地想要尋找我逃跑的路徑,”不發道,“他們根本找不到我到底是怎麽離開世界樹的。但我猜你可以知道答案。”

張燈說:“……從字裏逃跑嗎?”

不發笑了。

“我總在想,”不發道,“即使我們是三維生物,貫通多元宇宙的通道一定是存在的,只是大家根本找不到它到底在哪。直到我發現了一個問題。”

“道家捏決畫符,要用字,”不發說,“佛家傳經講學,要用字,就連供奉香火,都要寫明是送給誰,字是這個世界通行最方便的路徑。”

張燈一點就透:“道家總說‘急急如律令’,那豈不就是短暫的用字請神出現嗎?”

“就是這樣,”不發道,“如果你已經到了非常熟練的地步,那麽幾乎每個字都能通神,甚至可以達到兩個世界共通的地步。”

張燈坐在星空之下,感覺自己久久不能平靜。

過了許久,張燈問:“那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呢?”

知道這麽多,張燈覺得很危險,他有些戒備地看向不發。

不發說:“不用擔心,這裏是你創造的世界,我沒辦法傷害你的。在這個世界裏,你就是造物主,你是這個世界的主神。”

張燈說:“那我們也活在一本書裏嗎?”

“當然不是,”不發說,“你的世界是假的,但是外面的世界是真的。”

不發道:“我跟你說這些,也只是讓你早一些知道真相,因為你已經在開悟的邊緣,我即使不說,早晚有一天你也會明白這些。況且——”

不發停頓片刻,賣了個關子,等張燈困惑地看向他,不發才道:“況且你的男朋友,也不是善茬,不是嗎?”

張燈順著他的視線回頭望去,卻只看到一片漆黑,張燈轉過頭來,說道:“什麽?”

“你在和誰說話?”張燈問。

不發笑道:“沒什麽。”

“我只是想說,”不發道,“你早晚會知道的。”

張燈說:“我不會知道的,我想不到這些。”

張燈是一個純粹的感受派,他只能註意到自己感受到的情緒和事實,他沒辦法把它們總結成抽象的概念,對他來說,宇宙、神仙、位面,都太抽象了,張燈只知道今晚風很溫和,他穿得剛剛好,不冷不熱。

甚至有點想念衛原野。

張燈問:“那你想做什麽呢?”

“打開通道,人人成仙,”不發說,“在上升通道打開之際,人類必然能窺探出進化的先機,完成質的飛躍,打破末法時代的僵局,重寫人類紀元。”

張燈:“就憑你——和我?”

張燈覺得簡直是天方夜譚,癡人說夢,他道:“我們就這樣不好嗎?大家都短暫地活個幾十年,身前哪管身後事,你幹什麽那麽執著呢?”

不發只問了張燈一個問題:“你想讓衛原野當一輩子的世界樹公民嗎?”

“以衛原野的程度,他來到世界樹之前,應該也經過了幾百年的修煉,夙夜達旦,殫精竭力,他應該走過了數次生劫,幾百次死劫,天雷不知道過了幾次,等到飛升卻是被扔到了世界樹,一次次記憶清除,變得意識混亂。”

不發說:“他相對幸運,至少此時不老不死,這世上還有苦行僧,一路從南,三步一叩向北走,三年只是最短的計量單位。”

張燈:“……”

“但是我們——”張燈說,“怎麽可能做得到啊?”

不發道:“普羅米修斯就很聰明,他想救人,不需要顛覆奧林匹斯山,他只偷走了火。”

“我受困於因果論,”不發最後告訴張燈,“如果我種下因,就一定有被發現的風險,所以我不能出現在你的生活中,目前你的所有困難,也都只能自己去解決,我沒辦法給你任何幫助。”

不發:“等最後事情解決了,你自然也不用和衛原野分開了。”

“你能把我之前的記憶給我恢覆嗎?”張燈問,“我覺得我好想失去了很多東西。”

不發說:“那個不用擔心,你男朋友應該正在想辦法。”

張燈:“?”

不發沒有多說,他說話的節奏和衛原野很像,幾乎沒有廢話,說理性和邏輯性極強,如果是理解能力強的人,聽他們說話幾乎不需要問第二遍,都是可以聽懂的,不過不發說話更有感染力,可能和他的形象有關,讓人不自覺地想要去聽。

衛原野則是因為個人色彩過於濃厚,總覺得他這人應該說不出什麽正經話來。

張燈甚至有時候覺得,這世上只有他會認真地聽衛原野說的每一句話,甚至像聖旨一樣記著。

不發道:“我知道你會答應的,因為你很愛他,就算只因為離不開他,你也會答應。”

“其實不是的,”張燈說,“是他離不開我。”

不發沈默了。

張燈說:“衛原野離開我的話,就太可憐了,我會好好考慮的,今天就先到這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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